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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奇成都》
2020-09-28 14:43   来源:   浏览: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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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官驿话

 

    

                                      戴德沄

 

老成都的武术擂台赛,清末民初是正月底到农历二月,与一年一度在青羊宫、二仙庵(今文化公园)的“花会”同时举办。在“花会”场中选一宽敞空地搭设擂台。开擂前,凡愿参加较技者,无论何门何派,功夫深浅,只要是操习武术的人均可报名参赛。截止报名后,就拈阄派对,先进行资格赛,实行优胜劣败的淘汰制,然后按序进行“打蓝章”、“打银章”的筛选,最后才能“打金章”。

金章获胜的前三名,竟如状元、榜眼、探花,帽插金花,身披红绸,跨骑骏马,鸣放鞭炮,

由群众和师友们簇拥着巡游街市,洋洋喜气,好不荣耀。抗战胜利后,擂台迁至少城公园(今人民公园),后门左侧的“四川省国术馆”内,仍是一年一度继续举办。“国术馆”邀请声名卓著的老拳师担任裁判,又由裁判中推举一位反应敏捷,语言清晰,更能熟知各门各派,各招各式又心存公正,素孚众望的老行家,担任执行裁判。当场就得品评优劣,判定胜负,使赛擂者口服心服,胜者喜,败者安。如当场发生疑难,就须同分坐擂台四角的老拳师们共同会商,才能最后结论。

看擂台赛的群众,对“打擂”的进程颇为熟悉,对前两阶段那些“花拳”、“绣腿”的“三脚猫”功夫,只消一招两式就败下擂台,实在看不起劲。要到“打银章”,才显现出过硬本领,观擂群众也才逐日增加。能争夺“金章”的拳师,自是武林中的佼佼者,一个个身怀绝技,自然更具吸引力。当年在“花会”场中,占地宽广,又适逢会期,更是人山人海,翘首仰望。台上挥拳飞腿,各展能耐;台下掌声四起,万分热闹。

民国三十八年(1949年)春,成都的武术擂台赛已进入争夺“金章”的阶段。

农历三月初二,惠风和畅,春意浓浓,成都市民以及县、乡各地的武术爱好者和喜欢看热闹的群众,已经将擂台四周挤得满满实实。上午九时,执行裁判——著名拳师刘学渊,宣布开赛前,首先请北派高手朱国祯同老伴、女儿、孙子三代人,向大家表演一套拳术。年过古稀的朱老师,体躯魁伟,硬朗如昔;老太婆虽是金莲窄窄,却精神瞿铄,稳健登台;女儿更是粉面如春,英姿焕发;小孙儿年纪不过十岁,由于家传绝技,一跃而上,面露笑容,双手抱拳,向台下频频致意。人群中响起雷鸣般的掌声。祖孙四人,一身青衣短打,站立成一字形,当即拉开架式,施展拳脚,一招一式,同步挥洒,配合得天衣无缝。拳风呼呼,刚劲有力,进退腾挪,中规中矩。不仅赢得观众的阵阵掌声,就是在场的武林名宿,也啧啧称赞。接着由当时任成都军校教官(解放后在四川体育学院任教),绰号“飞叉太保”的郑怀贤老师,表演了他的飞叉绝技。只见长叉飞舞,银光耀眼,叉随人意,在头、胸、背、膊、腰、腿、脚上下滚动,看得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欢呼声响彻全场。拳师邓耀龙(此人专长骨科,曾在八宝街开设医馆,又收徒授艺)趟了一套滚堂刀之后,郫县犀浦镇的赖华川(人称“赖边花儿”,曾夺过金章,那时的《新新新闻》报还以“独眼龙飞腿制胜”为题,报道他夺取金章的情景)又演示了他自创的一套“虼蚂(青蛙)拳”。在台上蹦蹦跳跳,时蹲时跃,招式虽怪异,但快捷灵巧,仍受到观众的欢迎。   表演完毕。刘学渊老师宣布比赛开始。抽签决定的第一轮对手是:来自郫县太和场(今团结乡)的赵文光对成都“打手”——廖俊。别看身材矮小,又显瘦弱的赵文光貌不惊人,可是,自从上擂以来,却纵腾跳跃,灵捷如猿,往往在瞅出对手破绽时,便以擅长的“耳刮子”出招,屡屡获胜,一直杀入当天争夺金章的行列。较技正式开始,赵文光面对身材瘦长的廖俊,毫不示弱,前些时日他对入围金章的对手,留心观察,已知廖俊长于腿功,每每以腿制胜。但今天的廖俊,面对的是矮个子,对方时时注意封住“下三路”,自己如若轻意起腿,很可能被对方逮住,真令他虑念频生。不敢施展腿功。

赵矮子呢?正好利用对方弱项,施展纵跳灵捷功夫,忽前忽后,忽左忽右,趁廖俊转身应招未及之机,腾身上纵,“啪”一记响脆的耳光,打得廖俊右脸泛红。裁判摇铃,判赵文光全胜一局。廖俊首局告负,情绪急躁,力图挽回颜面,第二次上场,虚晃两招便发腿踢向对手。赵文光眼明手快,双手齐出,抓住来脚,用力一推,将廖俊推倒台上,获得满场喝彩,取得了两局全胜。

第二轮上台的是张绍清对李士全。

一路过关斩将的张绍清,穿一件白布短衫,一条青布长裤的裤筒已挽过膝盖,显出他粗壮结实的双腿,脚下蹬一双麻耳草鞋,装束利利落落。李士全一身青衣短打,慢慢蹭蹭走上擂台。两人分别系好蓝、白色的腰带,站在台上向观众见礼。一个身强体壮,气势雄雄;一个人矮体瘦,其貌不扬。只见此时的张绍清,愣了对方两眼,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儿,似乎必操胜券。因为刚才裁判唱名时,连呼三次“李士全”,却无人应声,最后才有人应了一声:“到!”显得十分勉强。他以为必是对方胆怯,故而自鸣得意。

李士全既能“打”入金章阶段,也非泛泛之辈。只是经过前些时日的比赛,他明知张绍清臂力过人,招势凶狠,兼之身体、力量均落下风,与其当众落败,甚或受伤下场,不如自动弃权。可是,同门的师兄、师弟,却不愿丢了师门的体面,一再为他打气、鼓劲。并代他应了“到!”李士全才不能不上台。既要登擂,就得有对敌之方,寻思片刻,他已心中有数。此时又见对手那副傲慢相,就更让他拿定了主意。铃声响罢,双方进入比赛。张绍清急不可耐,左掌护胸,右手紧捏拳头,跨步趋前,直端端挥拳便去。谁知李士全并不接招交手,而是掉转身躯,沿着擂台四周快步疾走。张绍清取胜心切,已是双手握拳,紧紧跟去。转了两圈。台下吼声四起:“搞啥子?又不是赛跑。”又有观众叫喊:“打不打?不打,就下来!”执行裁判只得摇铃叫停。向二人讲明,必按规则较技,不能这样闪避,否则就应表明一方自愿弃权。此时,李士全的师兄弟们,在台下高喊:“打!!为啥不打?”“李师兄,不要输气!”张绍清更加得意,一双“碇子”捏得咕咕响,恨不三拳两腿,就把对方攻下擂台。当二次铃声响罢,他就更无顾忌地握紧拳头,直扑对手。李士全故技重施,仍是转身游走。张绍清岂肯相容,急急追去。刚绕半圈,李士全突起一招“跟子腿”!不偏不倚,正好在张绍清雪白的短衫上,留下一个明显的黑脚印。  古人说过:“骄兵必败。”自我陶醉的张绍清,满以为胜券在握。一门心思只想着取胜,却犯了武林中的大忌,不护要害,敞露前胸,被对方抓住破绽,招致第一局全输。急于挽回败局的张绍清,第二局刚刚止歇铃声,他就冲向对手,抬腿便踢!李士全已胜一局,又进一步洞悉了对方急躁的心理,更是成竹在胸,早已摆好架式,以逸待劳。一见对手飞腿踢来,疾将本就矮小的身躯微向下蹲,立稳“马桩”,突伸双手抓住来腿,狠力前揍。张绍清仍想仗着壮实躯体,上身急往前躯,举拳欲击,但只有单脚沾地,已难平稳,“乓咚!”仰身倒地,又输一局。

李士全侥幸获胜,纵容下擂,由蜂拥而来的师兄、师弟们迎接而去。

执行裁判刘学渊,判完此局,便走向台边,端起刚为他泡好的盖碗茶,正欲喝上两口,润润喉咙,突觉腰间中拳,身子直向台下飞去。幸好台下正好是“军、警、宪”、“弹压座”前的空地,再则毕竟功底深厚,虽遭黑拳暗算,仍能双脚落地,未致跌倒。擂台四角坐着的“边裁”,无一不是武林高手,骤见张绍清乱出“黄手”,竟敢偷击裁判,纷纷跃身而至,眨眼功夫就将这“莽汉”捉住,使他动弹不得,并对他略施惩戒,让这违规乱纪的不驯之徒的光脑袋上突增几个“算盘子”般的青疱。

这是自设擂以来从未发生过的事。“弹压座”的“丘八”立即跑来,将张绍清押往附近的祠堂街警察分局关押起了。

张绍清为何出此“黄手”?竟敢在擂台上以黑拳击打执行裁判呢?此人本是老东门外屠场里的“杀猪匠”。自幼从师习武,练就一身拳脚功夫,兼之体躯壮实,臂力过人,又在“群益社”袍哥码头操了个九排。平素就性情暴燥,动辄就给人“打燃火”。今天,“舵把子”黄亚光,特意带了几十个兄弟伙来给他“扎起”。偏偏自己“大意失荆州”,竟被看似弱瘦的对手击败,而且连败两局,实在丢人现眼。他不责怪自己轻敌致败,反找了个借口,说自己有一拳击中对方,被裁判看漏了,因此不服,要拿刘学渊老师出出怨气。

当天的晚报就刊出了“老拳师擂台遭黑打,莽汉子败阵不认输”的新闻。

这确实是成都开擂以来,第一次发生的新闻。一时闹得沸沸扬扬,成了茶坊、酒店的谈资。国术馆、武术界,要求军、警严惩张绍清,以儆效尤。结果还是雄霸一方的黄亚光,四处“拿言语”,又由他出面“请客”,让张绍清当众向刘老拳师磕头赔礼,这才“捡顺搁平”。

 

 

 

 

 

 

 

 

 

 

 

 

 

 

 

 

 

 

 

   

                                     路复仲

 

  

 

李冰父子在治水之初,刚开凿玉垒山时,遇上了一个大麻烦。这就是岩石太坚硬,用锄头挖掘太慢太慢,更何况春耕在即,哪能抽许多的人来做工修堰。

一天,李冰派二郎去铁匠铺拿订做的锄头。铁匠对二郎说,您先坐一会儿,喝口水,待我将铁锄捆好再交与您。

于是二郎在铁匠家门口坐着喝水,这时,铁匠老婆抓了一把米从屋内走了出来,对着鸡笼里一群鸡喊道:“鸡儿,咕咕咕咕……”就把米撒了出去,然后打开鸡笼。鸡儿们争着抢着啄地下的米。有好几颗米被铁匠老婆撒到石头缝里,都被尖嘴的鸡儿们一一啄出。

二郎心想,这尖嘴的鸡儿能啄食,我们开凿玉垒山不妨也用尖尖锄,说不定效果好着哩。于是,他把想法告诉铁匠。铁匠也说不准,只答应说试一试。

不几天,尖尖锄打好了。二郎试用了几天,还比较顺手,开凿效率也提高了不少。就是受力不均,尖尖凿不了几天就磨平了。

这天,二郎又去找铁匠。说明问题后,铁匠喊徒弟扯开风箱,自己动手把尖尖烧红,打了起来,二郎看着铁匠打尖尖锄,越看越兴奋。他想,铁是硬器,和岩石一样的坚硬,烧红了才容易打,岩石烧了再凿,一定好凿。

这时,经铁匠改进的尖尖锄打好了,两头又厚又尖,受力均匀。

二郎拿回去后,又搞了一个实验,即先烧岩石,再用尖尖锄开凿,效率大大提高,很快,就把玉垒山开凿出来了。

直到现在修堰也离不开尖尖锄。

 

    

 

修河床,先堵水,可堵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李冰父子和众人先是照河水里扔石头,可石头一扔下去,就被河水冲走。

这时,有人出主意说,用背篼装石头堵河水可能会把河水堵住。

于是,二郎安排人员用背篼背上石头,走拢河边连背篼一块摔下河。可是,当时的标准背篼上面装不下几个石头,而背篼底部是尖的,一下摔到河里,结果连石头带笼篼全部冲走。

二郎一看很着急,连忙叫人编大背篼。编好后装上石头摔到河里。这样,石头就在河里生根了。

这时,二郎又想起了铁匠家的鸡笼,于是又有了一个新的思考,立即又叫人编成比鸡笼大许多的竹笼。编成装进大小砾石,于是还真的堵住了河水。

 

    

 

每年涨水的时候,截水是一个问题。李冰父子为此动了不少脑筋,这年,又到了涨水的季节了。

一天,李冰父子正在吃饭,就听属下说堰边有水情。于是李冰父子把碗筷往锅里一放,就走了。等他们回来时,二郎见自已的筷子上巴了些面条,有三支筷子沾来叉起,并立得稳稳的。二郎眼睛一亮,说:有门儿了!

于是又跑到堰边,叫齐工匠用杉木,三根一攒,用篾条绑了,脚底下绑上横木,运到河里,连成一串,再用杉条在迎水之面铺上,又叫人拿些大慈竹来,剖开后做成结实的竹笆,铺在前面,并在迎水之面倒上黄泥,水越冲,黄泥压得越紧。这样就把河水截住了。

后来,人们把这些用三槎杈成木架,并成一串的工具,叫做杩槎,并一直用到现在。

 

 

 

   

——三义庙鞋帮传奇

                                        

 

清代,成都市中心提督街一带集中了很多制作销售日用品的专业街坊。有卖皮毛的,还有专卖鞋钉的,而最多的还是从事制鞋的作坊就有一百多家,一家挨一家,一般都是临街一面是经营的店铺,后面是制鞋的作坊。这片街巷作坊里成天砰砰嘣嘣,噼噼啪啪,人来人往,货进货出,好不热闹兴旺!当时,成都制鞋行业无论制作规模或者产品的样式质量,在全国都很有名气。加上本街驻有管理全省军务的提督衙门,常年要订购大量军鞋,这大量的军鞋通过军队足行万里,传播四方,“成都鞋”的名声就更响亮了。

市井有民谣曰:

成都鞋,呱呱叫,

料子好,样儿俏,

男娃女娃都想要,

穿起乐得双脚跳。

还有一首唱道:

成都鞋,顶呱呱,

女人穿它一朵花,

男人穿它脚劲大。

成都鞋,顶呱呱,

女人穿它走亲家,

男人穿它闯天下。

 

提督街东头有一家制鞋的老字号,有个响当当的店名叫“蜀王弟子”。为什么叫“蜀王弟子”?据史书记载,三国时期的蜀国皇帝刘备曾以贩履织席为生,故后来蜀地制鞋工匠们皆尊其为业内祖师,自称为蜀王弟子,这样,被人当作下九流的制鞋匠自然就与“皇帝”攀上了关系。而这店主恰好也姓刘,名昌元,自称是蜀汉皇帝刘备的后裔。街坊上有位老秀才便因此为其取了这个店名。刘昌元一手家传的制鞋绝活,让“蜀王弟子”这块招牌响遍蜀中,无论同行或街坊邻居都尊敬地叫他刘师爷。刘师爷老伴前些年病逝,膝下一儿一女。儿子刘继龙,身强力壮,相貌堂堂,考武举人不第,曾在提督衙门当过差,现已成为父亲的好帮手。女儿秀娟,年方十八,是本街坊出名的美人儿,生性泼辣灵巧,做鞋那套手艺一学就会,在设计剪裁鞋样上更有独到技艺。店里五六十个伙计,无论男女,都对她格外尊重敬佩,言听计从,店中事务被她管理得井井有条,活而不乱。加上这父子女三人都有行侠仗义,乐于助人的好品德,因此,在成都的制鞋行业内或提督街一带,一提起“蜀王弟子”或一提起刘师爷及一对儿女,没有人不知晓不敬佩的。

这一年,阳春三月,城内郊外春光明媚,花红柳绿。成都众鞋家正筹备着办一件大事:经过大伙半年多的酝酿,他们要成立自己的组织——行会。

这天晚饭后,娟妹端了盆热水请父亲洗脸,娇声问道:“爸,明天是桃园会,听说我们鞋业同行要在狮子山桃花村开个什么行业大会,是不是呀?”

刘师爷边洗脸边答道:“嘿嘿,你都知道了还问啥子嘛。我跟你说嘛,这回桃园会呀,是我们八十来户做鞋的、做靴的人家打伙发起的,除了去看桃花,还在明天正式举行靴鞋业行会成立大会,大家初步议定,让我来当这个会长,起个团结同行,帮助同行的作用呢。”

“那要不要我去呢?”娟妹一边调皮地眨眨眼,一边恭敬地接过父亲洗过脸的毛巾。

“我说你个女儿家嘛,就留在鞋坊里照料照料,去那样的场合出头露面做啥?”

“不嘛,你不是说人家花木兰还替父从军吗?不要我去我就不干活儿了!”不等父亲回话,她又说,“不光我要去,我还要带几个师姐妹陪着我去才好耍噻!”

刘师爷料着女儿都有这一招。其实自她娘死后,他平时也处处依着她,处理家政外务方面的大事并未把她当女孩儿对待。他只是担心她去参加桃园会鞋坊里无人照料。这时继龙插话道:

“爸,这一向鞋坊店里生意好,也够忙够累的,妹妹的想法不是要去参会,而是顺道去看看桃花清闲清闲。就让她去吧。”

听儿子向着他妹妹说话,刘师爷不好再说什么,便作出让步:

“好嘛,好嘛,反正会上也要有人照料。你带几个灵醒大方点的姑娘去,剩下的工匠,愿去看热闹的也去,不去的放假一天。”

“对呀,对呀,爸爸这才像当会长的样儿!”说完娟妹就手舞足蹈地去张罗明天的事了。

成都东郊的狮子山,离市中心十余里路。方圆数里的山坡上,遍种桃花,其间夹杂着片片李花、梨花,此时李花开始凋零,桃花正艳,梨花正繁,远望若彩色的云霞。赏花的人也顶多,大多是城里人,有骑马来的,坐轿来的,走路来的,都在花下流连,络绎不绝。

今天的游客多了近百号“鞋帮”,更显得热闹拥挤,不过鞋帮今天的主题不在赏花,只大致浏览了一圈便到村上茶社聚会去了。

娟妹一行几个姑娘,打扮得花枝招展,就像飞出笼子的鸟儿,一路叽叽喳喳,蹦蹦跳跳,总嫌看不够,玩不够。惹得赏花的人也向她们投来赞赏的目光。

这当中有位富绅打扮的中年男人,但身边却没有随从,想必是为图清静独自骑马前来赏花的。看到身材娇好面如桃花的娟妹,顿觉眼前发亮,心想是哪家姑娘竟有这般倾城之貌,看她上着花边粉红衫,下穿花边淡紫裤,黛眉杏眼,顾盼生辉,在如霞的桃花映衬下,更是光彩照人婀娜之姿。他越看越有些魂不守舍,再也无心赏花,就跟在她们身后转悠,且一直跟到茶社。

这茶社的名字也巧,就叫桃花园。一个面向桃花林的三合大院,三面房屋都敞开前壁,屋内和院坝里都摆满了茶桌。今天这里都坐满了制鞋老板,跟娟妹一起的几个鞋妹子帮着张罗着,拿着原登记好的名册清点人数,数下来参会的鞋家正好九九八十一家,已全部到齐。因为都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聚会,一个个满怀激情,满面春风,桃花园茶社一片欢声笑语,喜气洋溢。

刘师爷宣布开会。看他身材魁伟,仪表堂堂,说话时习惯捻捻胡须,他的话一出口,茶社里便安静下来。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向大家介绍了会议筹备情况,参会的人员,会议的议程,以及注意事项。接着,大家便按会议议程开始热烈讨论。

快到中午,鞋业行会会议完毕。行会正式命名为“靴鞋行会”,选出会长一名,副会长三名,文书主管一名。会长由德高望重的刘昌元担任,副会长有布鞋坊代表全行礼、制靴坊代表何知达,另一位由刘继龙担任。

刘继龙本人再三推辞,说他爸已是会长,一家人不能有两个领头人。可大伙说他曾习过武,加上在提督衙门干过,人缘好,见识广,以后鞋业还要多靠衙门里的扶持,这项苦差事非他莫属。

文书主管是一名秀才,姓张名文兴。张秀才家住中市街,其父就是为刘家取“蜀王弟子”店名那位老秀才,一身苦求功名未果,便把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但因其早逝,文兴与母亲相依为命,虽然也考取了秀才,肚里有些墨水,但读书不当官也不能挣钱养家,年届二十五尚未婚娶。于是只好投笔从商,在刘师爷的帮助下,以家为作坊店铺做起了鞋生意,在鞋业中他文化最高,凡抄抄写写或打笔墨官司的事,当然少不了这位秀才。

这时,主持会议的新任文书主管兴奋地宣布:“各位长辈,各位同行,在此春和景明桃花满山之桃园胜地,我等同业人士欢聚一堂,共襄盛举,靴鞋行会从此诞生。现在请我们新选出的行会会长刘师爷讲话。”

一阵掌声后,刘师爷红着脸站了起来。他虽然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今天讲话的内容也由文书主管给他提了些点子,但头一次在这样的场合面对这么多满含期望的目光看着自己的人讲话,还是激动得差点忘了词。

“各位同行,各位街坊邻里——”他向大家抱拳致意,“一千多年前的今日,刘、关、张三位英雄在桃园结义,成为千古佳话。我们今天一百零八户鞋帮在这里建立自己的行会,也算是桃园结义。结义干什么?就是大家抱成一团,互帮互助,共度难关,共享利益,共谋发展……我们要团结起来,共同对付那些靠苛捐杂税、巧取豪夺榨取我们血汗的贪官奸商。同时,也要对付行业内那些欺行霸市、掺假造劣的行为,这样,我们成都鞋的声誉才会越来越好,我们整个行业也才会越来越兴旺。承蒙各位的信任,选我当了领头人和联络人,我一定尽力把大伙的事办好,一定秉公办事,不循私情……“最后,我提个建议,今后我们大家赚了钱,应当多多积德行善,回报蜀王祖师爷对我们的蔽荫。同时,为了纪念今日行会的成立,也表示我们鞋业弟子的永久团结,我们正在谋划为桃园结义的三位英雄前辈修一座神庙。不知大家赞成不?”

“赞成——赞成!”大家群情激昂,鼓掌欢迎。

此时,那位跟着娟妹几位姑娘后面进来的富绅,也站起来大加恭维,说为了这等好事,他也愿解囊捐助,并自报家门:姓薛名礼贤,官宦之家,自己在南大街开一珠宝店。然后问刘师爷:“师爷身旁这位姑娘,可是你府上的千金?”师爷答道:“正是,正是我家顽皮小女。”

娟妹这时才发觉这位素不相识的胖阔佬眼睛直勾勾看着自己,马上把脸一沉,头扭到一旁,弄得那人一脸尴尬而退。张秀才忙站起来喊道:现在休会,进餐,伙计快斟酒上菜!于是,十来桌结义酒席热热闹闹开始,划拳行令,互道祝福,直吃得红日偏西,吃得大家情义倍增,信心满怀。

自桃园鞋帮行会之后,张文兴为了行会里的事到“蜀王弟子”来找会长和副会长的时候便多了。有时也要找娟妹请教设计鞋样的事。二人接触多了,渐渐有了感情。文兴对这位美丽聪明能干而又心地善良的小妹,自然是爱慕不已。娟妹对这位文质彬彬忠厚老实的秀才哥,先只是有些朦胧的好感,她本不大喜欢那些读死书尚空谈的读书人,认为他们多有些迂腐,不一定有什么真本事,而接触多了,她才逐渐看出他的不凡之处。他不光能出口成章,下笔成文,而且放得下读书人的架子,经营工商也很快入门。

这天,张文兴特意来请秀娟设计两个新鞋样。到了刘家,听说娟妹在鞋作坊指导检查工匠们做工,于是跟到了做工作坊。

刘家作坊是几间房连在一起的大屋,很宽敞,比文兴家的作坊要大得多,可容纳一百多人做工。大屋内男鞋,女鞋,布鞋,皮鞋,长靴,短帮……各样品种分类排列;剪样,下料,缝边,钉底……各道工序都依次摆开,工匠们各把一道工序,既各尽其职,又协作配合,叮叮砰砰钉鞋底的声音不绝于耳。此时娟妹正在教一个下料工裁剪鞋料,旁边还围着几个学徒,见她全神贯注的样子,文兴也不好打扰她,便在屋中依次浏览,观看鞋匠们做工。还是平时一个认识文兴的女工见到文兴后提醒娟妹,娟妹才放下手里的活过来见他。

两人在客厅坐定,娟妹说:“文兴哥,你不打招呼就跑到我们工房里来,是想偷学我们的手艺呀?”

“这哪能算偷?只是想来请教小妹大师傅,又一时不敢冒犯。”于是说明来意。

娟妹被戴了高帽子,也倒爽快,马上进自己屋里拿出两套冬季鞋样,得意地对文兴说:“这套男、女鞋样式各三双,是扬州一带正流行的;这一套是我对扬州样作了些修改而设计的新样。你看哪个好看,要不这两套样式你都拿去,随你自己选择。”

张文兴把两套鞋样拿在手里仔细一比较,对娟妹修改设计的样式打心眼佩服,既保持了原样的风格,又有自己的创新,样式更美观,线条更明快,而且做起来也会更省事。但对那几双女鞋,他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女鞋样式简直没说的,但你设计的尺码总比人家的大一些,不知合不合适。”

“尺码大些穿起来舒服些呀!你不知道,那些尖尖小鞋穿起箍起箍起的,好难受哟!——为设计这鞋样,我还专门征求过街坊邻里女人们的意见呢。”

“不过,现在女鞋销售量这么少,我们做鞋的如果不遵从几千年女人追求“三寸金莲”的传统旧制,那鞋可能更难卖出去。再说,即使你想追求时尚,现在也未见有人提倡女人穿大鞋的呀。”文兴心里想的主要是怎样迎合市场做好生意,对于女人穿鞋的实际感受还未考虑那么多,因此也就未顾及到娟妹的态度。

娟妹听了这话,面带几分愠色地反驳:

“什么传统旧制!明明是因男人变态爱好兴出的臭规矩,偏要说是女人的追求!你不是说明朝的马皇后就是大脚吗?明朝江山没有因皇后马大脚垮掉,我等凡人生就大脚穿大鞋惹着谁、碍着谁了?你不问问‘三寸金莲’给女人带来的是什么,女人喜欢不喜欢!” 她这连珠炮似的几句话给张文兴弄了个大红脸,几个娟妹身旁的师姐妹听了也忍不住暗自发笑。

他忙分辩:“小妹可别误会我的意思!说真心话,要从尊重女性和实用角度讲,我也反对缠足,反对小鞋。相传这女人缠足的事起于南唐李后主,他以女人小足为美,又认为小足女人碎步走路的姿态也很好看,故人为地把宫女的足缠得小巧玲珑。‘三寸金莲’由此而来。于是后来缠足之风愈演愈烈。当今皇上本是反对缠足的,曾下诏禁止,但不知怎么几年后缠足之风又死灰复燃,让天下女人重新遭罪!”

“既然你反对缠足反对穿小鞋,那你为啥还要遵从什么‘三寸金莲’的传统旧制呢?”娟妹还是想不通。

“不过人家都已把足缠小了,我们又何奈何?不也只能依足样而画鞋样吗?古有成语叫‘削足适履’,说的不能让大脚变小来适应小鞋,依此道理,也不能将小脚变大来适应大鞋呀。”

娟妹似乎觉得文兴哥的话也有道理,语气有了缓和:

“你说的道理我并非不懂,但我们做鞋的也并非硬要跟着传统跑。一点作为都没有,不更助长了缠足之风吗?我是这样想的,做鞋的也有倡导风气,引导时尚的作用。你把鞋越做越小,人家也会跟风把足越缠越小。反过来呢,你把鞋稍做大一点,做得美观实用一点,让女人穿起来轻松舒服一点,不就在无形中引导时尚,倡导大足之风了吗?”

文兴头一次听到这样的宏论从娟妹口中讲出,似乎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于是当着几个师姐妹连忙答道:“好一个引导时尚,这就是移风易俗的功效啊!听小妹高见,才发觉自己鼠目寸光,枉为读书男儿,实在惭愧,惭愧!”

娟妹看着文兴哥一脸虔诚的样子,狡黠地笑道:“你又没做什么亏心事,惭什么愧呀——该惭愧的是我!”说着,她把脚抬到板凳上,“你看,大脚一双,担心嫁不出去,才想要天下女人都成了大脚,让那些嫌大脚的男人都打单身去。”

张文兴忙说:“爱小足者,天下愚人也;嫌大足者,无知小人也。小足不但害苦了女人,在男人眼里,也是步履蹒跚,行路难看,哪如小妹这般健走如风,潇洒自如呢?”他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说,“小妹,你说自己足大担心嫁不出去,非也,其实爱慕你的人大有人在,你想不想知道?”

听到此娟妹不觉脸飞红云,她明知张文兴爱着自己,又怕他把那张纸戳破,忙阻拦道:“别说了,我不想知道,但我晓得有人没安好心,我最讨厌哪个提这码子事!”

一时两人无语。其实,两人都误解了对方的话。娟妹以为文兴哥此时要向自己表达爱意,她正在为别人提亲的事生气呢,这不哪壶不开提哪壶吗?故顺口说出有人没安好心的话。而文兴又以为娟妹是冲着自己来的,弄得一脸尴尬开不了腔。

其实,这个误会的根源还在最近有人向刘家提亲的事上。上次桃园会遇上娟妹那个富绅,显然为娟妹的美貌所垂涎,然而他也自知他一个已有两房姨太太的人,哪怕再富有,要想得到这个美若天仙的黄花闺女,也绝非易事。思来想去,便于半月前托媒送来一大堆彩礼,请刘师爷将女儿许给她作正房作姨太太都行,说事成之后,修刘、关、张庙宇的事全包在他身上。刘师爷当时一口回绝,把媒婆彩礼一并打发走了。可那媒婆第二天又来了,刘师爷虽嫌其厚颜无耻,又想到生意人少结对头,故不好太翻脸,便叫继龙请张文兴来商量对策。为什么要请张文兴?一则刘张两家算是世交,文兴父亲死后,刘全力扶助孤儿寡母,从未将他们当作外人;二则文兴知书识理,且有谋略;三则刘也有心将女儿许配给他,趁此可看出他对娟妹是啥态度。

文兴自然不赞成将娟妹送入虎口,他分析了此事可能的后果,提出了应对策略:坚持这样回绝下去,让对方自知无理无趣,终会放弃。如对方要以势欺人,或耍什么阴谋诡计,那就文来文对,武来武挡,决不示弱!

对此事娟妹虽知道些风声,却不知详情,又不便多问,故心里正烦。文兴说爱慕娟妹的人大有人在,也是想试探一下她对自己的态度,可娟妹的回答又给他泼了一瓢冷水,让他摸不着头脑,但一转念又觉吃了定心丸——既然她那么反感人家提婚嫁之事,那姓薛的要她当那个“三姨太”,也绝对没门!也说明自己还是有机会有希望的。

这天下午,有外地来的客商约文兴谈笔生意,二人来到一家名叫“有缘来”的茶馆。客人边品茶边作自我介绍,说是来自扬州,本人姓杨名语堂,慕名成都女鞋故来求购,又听说张秀才家的女鞋为成都女鞋之上品,便亲自到其鞋店看了样品,证实名不虚传,故想先订购一批。

文兴谦逊道:“鄙人的货不敢称上品,可你来找我买女鞋到是找对了门。扬州乃国中最为富庶繁华之地,成都次之,古所谓‘扬一益二’也。扬州美女也是天下第一,如水一样的清丽温柔,而且讲究穿着服饰,追求时尚风雅。我之所以甘冒风险做女鞋,也多为扬州美女准备,杨先生以为然乎?”

杨老板听了自是高兴,赞道:“佩服,佩服,没想到张先生如此有眼光。”生意当即定了下来,二人言犹未尽,继续攀谈。二人问起年庚,竟是同年所生,只是文兴大两个月。他俩相视而笑曰——看来我俩硬是有缘!

此时邻坐传来优美的歌声,两人望去,原来是一少女在卖唱,旁边还跟着个小男孩,看样子是姐弟俩。只见那女孩,身穿淡绿色对襟衫,模样清秀,一双大眼显出天真和灵气,大概只有十六七岁。小男孩只有十四五岁,穿蓝色马褂,显几分英气,身旁还放着一支拐杖。只听那女孩稚嫩的嗓音轻轻柔柔唱道:

莺莺燕燕春春,

花花柳柳真真。

事事风风韵韵,

娇娇嫩嫩,

停停当当人人……

 

一曲下来,在场的人听了连声叫好,纷纷主动向他们盛钱的钵盂丢进几枚铜钱。张杨两位先生则一人送上一小串。姐弟俩礼貌地一一谢过。

先生是扬州商人,听歌女唱曲是常事,也很内行,知道女孩刚才唱这段是元代的曲子,曲牌叫“天净沙”,其巧妙之处是通篇全用叠字词组成,便把一个春光下的美貌少女描绘得逼真传神。他向文兴叹道:“我来成都已有半月之久,到今天我才发现,我原来对成都有两个没想到。”

文兴问其详,他说:“第一个没想到:成都本西南僻壤,却并非闭塞保守,不仅物产丰富,而且尚工重商,多有杰出工商才俊,故其商贾云集、商贸繁荣,并不逊于扬州多少。第二个没想到:成都文化深厚,娱乐兴盛,文人雅士、歌女舞姬荟萃,管弦笙箫之音绕梁……就连眼前小姑娘的歌声都这么婉转动听——这不仅与扬州在伯仲之间,某些方面竟还要高出许多。看来,我这次来成都真未枉此一行!”

两人正谈论间,少女歌声又起:

花褪残红春杏小,

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枝上柳绵吹又少,

天涯何处无芳草?——

 

大家正听得入神,茶堂内突然传出一个异样的声音:“小幺妹儿,你唱的曲儿咋个大爷听不懂喃?干脆你跟大爷唱个《想郎想得水汪汪》,唱好了大爷重重赏你!”随着响起几声怪声怪气笑声。只见不知何时进来听歌的一个公子哥儿打扮的人站起来,淫邪地向卖唱女孩笑着,身边还有几个地痞跟着助威。

少女的歌声被打断,怯生生地向那人回道:“大爷,请多包涵嘛,这歌我不会唱。”

“卖唱的不会唱,就别吃这碗饭!——嘻嘻,过来,大爷教教你,抱抱你就会了。”说着就要对女孩动手动脚。

文兴见这人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调戏少女,来不及多想,不知那来的勇气,忙冲上前拉住少女的手道:“表妹你让我好找,怎么到这儿来了?快快回去,你父母都在我家急得团团转,等着你们回家呢!”

女孩先是惊诧,但见文兴一副真诚着急的样子,马上反应过来,说道:“表哥,你看我们又没走好远——弟弟,我们快走吧,表哥来接我们了!”

那正伸手要摸女孩脸蛋的公子哥儿,没料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气愤不已,不过他似乎认出了文兴,不甘心地问道:

“噫,你不就是那个张秀才吗?怎么又有这么个表妹?是不是也想打她的主意,要来撬我的盘子呢?”

文兴道:“鄙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你是何方神圣,但我要好言相劝,不要说她确是我表妹,就是与我无亲无戚,你也不可在大庭广众之下胡来。你既然认识我,要是能给我面子,就让我表妹表弟随我回家,你先前的举动,我也不再深究,你看如何?”

这边杨先生也来劝说:“哥子,看在我与张先生的朋友份上,再给我这外地商人一个面子好吗?这事闹下去恐怕有损天府成都礼义之城的声誉哟。”

几个无赖虽然人多,见眼前两位也不是等闲之辈,还有茶馆里众人都在怒目看着自己,毕竟做贼心虚,只好眼睁睁让文兴将歌女两姊妹带出茶馆。

原来小男孩一只脚有残疾,故拄着拐杖,文兴将他扶着请两姐弟先回他的家里再作别论,杨先生跟着走到快拢文兴家门,便要告辞,拿出一锭纹银交与文兴道:“这算我帮助两姐妹的一点心意,以后的事就烦劳你多照顾了。”

文兴不便挽留,同两姊妹一道谢过他便分手了。他把两姐弟带进屋见过母亲,将刚才的经历向母亲细述了一遍,母子俩便问起姐弟的身世来历。姐姐还未言语便先伤心哭了,弟弟也跟着流泪。文兴和母亲又忙着安慰,母亲心疼地说:

“看这姐弟俩,小小年纪出来卖艺,弟弟又是残疾,还遭坏人欺负,好遭孽哟!妹儿呢,你有啥伤心事就说出来嘛,大妈大哥也好帮你们呀。”

少女止住了哭泣,拿帕儿擦擦脸,便开始述说——

她家住东坡故乡眉山县城,本是书香门弟,父亲名叫李方义,母亲名叫赵素云,她叫李玉洁,弟弟叫李玉果,小名果果。前年因母亲得了重病,四处求医不愈,不得已父亲卖了家产把母亲送到成都治病,姐弟俩后来也一同来照顾母亲,哪知钱用完了母亲还是撒手人寰。父亲悲极而疯,整天披头散发又哭又唱四处游荡,最后投锦江而死,留下姐弟俩相依为命,靠到茶肆酒楼唱小曲儿为生。可船漏偏遇打头风,今年初的一天,弟弟被一匹街上乱跑的受惊马踩断了腿,找那家马主人根本不认账,还是一位好心江湖郎中为他医治才慢慢康复,但伤得太重腿骨难于完全复位,从此落下残疾……

听了姐姐的述说,张大妈早已是泪水涟涟,抱着两个苦命孩子泣不成声,结果三人哭成一团。文兴一旁又是安慰又是嗟叹。

哭过了已是掌灯时分,张大妈张罗着做晚饭,姐弟俩上前帮忙。吃饭的时候,文兴向姐弟俩介绍了自家情况,然后道:“你两姊妹若不嫌弃,就在我家住下,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我家鞋作坊也正缺人手,你们先学学做鞋手艺好不好?我相信你们一定能干得很好,今后定会大有前途。”

说完他把杨先生给的银子交给玉洁,玉洁坚决不要,推来推去,张大妈只好打圆场:“那就先放我这儿替你们保管,日后你两姐弟需要花费随时可取。”

姐弟俩当然高兴。从此有了安身立命之处,告别了餐风饮露担惊受怕遭欺受辱的日子,不多亏遇到眼前的大恩人大救星吗?于是双双跪下,要拜张大妈为干娘,拜文兴为义兄,文兴和母亲欣然接受。

从此,清冷的张家因洁妹和果果的加入,平添了许多生机和热闹。聪明勤劳的两姐弟除了帮干娘做家务外,还常常唱几段小曲逗老人家开心。在做工作坊,姐弟俩更是专心学艺,从不懈怠,还相互督促勉励,把那男娃、女鞋、皮鞋、布鞋的工序技艺一一学习掌握,没多久,他们便成了张家鞋坊顶得起的两把好手。见姐弟俩这样快快乐乐地成长起来,平时关心教导他们的文兴哥自然也非常高兴。

这年六月,提督街衙门在蜀王弟子鞋坊预订了五万双皮制军鞋,要求最迟在九月份完成。刘师爷一家接到这一大笔业务,也像往常一样要分配给那些没多少业务的鞋作坊,让他们用自家统一购买的材料照着统一设计的鞋样去生产,而且都按客户与自家的订价付给制作费,从中不得分文好处。许多鞋坊都得到过刘家这种帮助扶持,自然对其感激不尽。这回刘师爷是以鞋业行会的名义来分配生产定额,他与几个副会长商量后,再叫继龙和文兴去各作坊店铺作了解,很快就把任务分了出去。接着又派他两个去城南浆洗街采购皮革材料。

娟妹听说两个哥哥要去浆洗街采购皮革,马上在爹面前嗲声道:“爸,我去一个,我去一个!我好久没看到万里桥码头的船了,我要跟哥打个帮手,也顺便去耍一下嘛!”

刘师爷笑道:“看来这做鞋的仗还没开打,就得先放放你的敞马了——好嘛,多个人去帮帮也好,你们也好顺便去城外转转耍耍,回来可得加油赶活儿!”

有小妹一道去,继龙、文兴当然求之不得,这样顺便开开心心在城外玩玩老人家也不会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兄妹三人带上帮工廖贵就出发了。走了好一阵才到城南门万里桥,踏过桥头就闻到一股皮革味,同时也就到了大名鼎鼎的浆洗街口。街两边的皮革作坊一直向南排列,一里多路长的街道共排了一百多间制革坊。因为制革要先硝皮,硝皮后要取锦江水将皮冲洗干净,故曰“浆洗”,浆洗街便因此而得名。清代的成都,制作皮衣、皮鞋大都取材于这条街,而这条街的皮革除供应成都还外销其它地区,所以当时它与提督街一样都是生意兴隆,远近闻名。继龙和文兴找到一家叫万盛源的作坊,看了皮样品与老板谈妥了购货事宜,因为货一时还未备齐,就留下帮手廖贵等货。

时值中午,兄妹三人又折回到万里桥。桥边有一万里楼,酒、茶兼营,顾客盈门。登上楼来,江风拂面,好不凉爽!她们找了个临窗处坐下,叫上酒菜、茶水。酒是蜀相酒,传说是蜀相诸葛亮所酿造,香醇味美,专用于接待贵宾,奖励将士的。茶是薛涛茶,清香沁人心脾,以唐代成都著名女诗人薛涛之名而命之。

继龙叫再添两只酒杯,对文兴说,“秀才老兄,今天这蜀相酒,你该要喝一点吧?”文兴也不推辞:“蒙孔明智慧启迪,我两兄弟就小酌这一杯,余下的就该贤弟独饮了。”娟妹忙插话道:“你们喝得,我们女儿家就喝不得嗦——再拿个杯子来!”

文兴一杯下肚,话匣子又打开了,先介绍蜀相酒和薛涛茶的来历,然后说到万里桥的命名。说是在三国蜀汉时期,诸葛亮有一次送费祎出使东吴,就在南门大桥的船码头边向费祎道别,慨然说道:“万里之行,始于此矣。”后来人们就把南门大桥称为万里桥,我们现在坐在这里的万里楼,又是因桥而得名了。文兴这边摆古代龙门阵,渐渐把邻桌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不少听众干脆围上来想听个仔细。

“哟,看样子,文兴哥也成了半个诸葛亮了!”娟妹的话半是夸奖半是戏谑。

文兴接过话头:“诸葛亮有个贤内助,但却模样丑陋,哪比得小妹才貌双全呢?”

看到小妹又要张口反驳,继龙忙说:“来,来,别只顾打嘴仗,惹人家笑话,我们喝酒,喝酒!”

一顿饭吃下来,茶喝下来,太阳已偏西,阳光透过窗帘照在一张张兴奋的脸上。这时,留守浆洗街万盛源的帮工廖贵如约找上楼,说是皮革已备好,运货的马车也请来了,就等结了账拉上货回家了。几个人这才在众人的目送下,匆匆离开万里楼。

兄妹三人、帮手廖贵,加上三架马车的三个车夫,一行六人赶着三车皮货,过万里桥,正待进南城门。忽见万里桥南赶来一队人,领头的高喊:“客官请停步!我家主人请你们急回有要事相商!”继龙兄妹听这一喊,弄得莫名其妙,不知所措,只好叫车夫“吁”的一声停住了马车。

待那队人走近,见是十来个家丁模样的人,继龙问:“你们是何人?喊我们回哪里去?”

还是领头先发话:“你们便是蜀王弟子客商?实不相瞒,我们万盛源苟老板说了,这批货已另有人家高价买下了,请你们把货拉回去,货款分文不少退还给你们,马车夫耽误这会儿的工钱我们也认了。”

继龙已是怒从中来,心想,今天我们等了大半天才等下这几车货,回去急着赶制军鞋,要是这货黄了,耽误了交货日期岂不要误大事?于是强压怒火道:“你家掌柜也是做了多年生意的,平时也倒爽快,今天怎么突生变故,出尔反尔,哪来这般道理?”

文兴也忙说:“再说这字据都立了,双方签字画押,钱货两清了,即使反悔也无可挽回了呀。”

那伙人见软的不行,便耍起威风来,那头领喊道:“我们管不了那么多,这话你们跟我家主人说去——来人,把车给我统统赶回去!”

只听继龙一声吼:“你们哪个敢动!光天化日明火执仗抢人那还了得!”

听这一吼,对方那几个正要上前赶车的人楞在那儿不动了,眼鼓鼓地看着他们头儿。

那头儿没想到遇到了不怕事的,看来对方绝非等闲之辈,但又觉得就这样收场既没面子又不好回去交差,于是冲手下人喊:“楞着干啥?给我上!谁敢阻拦就给我往死里打!”

继龙见对方朝自己和文兴冲来,担心文兴吃亏,于是抢先一步,如老鹰捕食般扑上去,一手抓一个人的胸领,一旋一推,那两人便在空中打了个圈,然后重重摔出一丈远。再将两腿左右开弓横扫过去,只听砰砰几声,又倒下几个,地上妈呀爹呀喊成一片。这时只见那领头的怒目圆睁,抡一军火棒挥舞过来,照准继龙头上猛的一劈——娟妹急喊:“哥哥小心!”继龙头略一偏,避开棒击,一只手顺势接过木棒用力一拖,把那头领拖了几个踉跄,趁他前倾的身子还未站定,便就势跃起,双手握拳朝他背上擂下,只听轰的一声,那人如山崩塌,来了个狗啃屎,半天动弹不得。剩下的三五个人再也不敢上前。

这时,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看到继龙一人眨眼功夫就将这伙平时常在这一带称霸逞强的人打得落花流水,竟拍手喝起彩来。帮工廖贵趁乱叫上车夫赶上马车进了城门。文兴见这般情景,忙对继龙说:“兄弟,我们快回吧,等他们搬来救兵,我们人少就要吃亏了。”于是三人挤出人群,在南大街追上了廖贵一行,见车上货一件未少,便放心大胆回了提督街。

刚到蜀王弟子店门口,刘师爷迎了出来,问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兄妹三人便将今天所遇之事向父亲禀报。刘师爷心中疑惑,这万盛源苟老板与我们做过多年生意,并非见利忘义之徒,不会做出这等事来,莫非遇上翦径的强盗——这太平世界青天白日的,也不可能——一时找不到更好的解释。好在货未损失,于是吩咐明天尽快把皮料发下去,督促各家抓紧工期,完成任务宜早不宜迟。

话分两头,被继龙打倒的那位头领,瘫在地上半天才让手下的人抬起来。鼻子歪了,门牙也磕掉两颗。奇怪的是,这伙人并未回万盛源,而也是沿南门进城,径直到了南大街薛家府邸。

原来,富绅薛礼贤派媒人三天两头去刘家求亲,一心想得到秀娟姑娘,但刘家就是不买账,也不愿得罪于他。日子长了,薛礼贤自觉没趣,也知道刘家很有名声,不是那么好惹的,何况现在又领导着个靴鞋业行会,于是只好骂媒婆不中用,心想今后总会寻到报复的机会。没想这天就得到一条消息:刘家要在万盛源买一大批皮货。他眼睛轱碌碌一转,想出一条坏主意。他想万盛源是自己钱庄的客户,如果不让他们把货卖给刘家,刘家一时备不齐货,就会延误制军靴的工期,那就有他好看的,不光会信誉扫地,还可能受到责罚,甚至还可能失去提督衙门这个稳定的大客户,这样也就失去一个为他们撑腰的硬后台,那时他刘家要哭都来不及。

薛礼贤想到这里,马上叫人去通知万盛源苟老板,要他立即停发给刘家的货,可差人回来却说,那批货结清账付了款被运走了——看到薛老板一脸怒气,马上上前与薛耳语了一阵,薛老板脸上掠过一丝冷笑。于是叫来十来个家丁,由王三领头,先到万盛源强逼苟老板表态悔约,再回头假借苟老板的名义要刘家兄妹把货退回来。没想到结果却弄成这个样子,于是把那口角还在流血的王三骂了个狗血喷头,然后躺在太师椅上好半天息不了怒火,连晚饭也吃不下去。

事后苟老板只好双方赔礼道歉,息事宁人。

结果,蜀王弟子如期向提督衙门交结了五万双军鞋军靴,而且质量也让他们非常满意,提督府主管军需的赵大人一高兴,不仅按约及时付清了购货款,还报请提督与“蜀王弟子”签订了长期供销契约。后来,提督大人郑蛟麟又听说蜀王弟子带头组织靴鞋业行会,为众鞋家办了不少好事,把这个原不被人重视的行业搞得红红火火,还要发起募捐修建纪念鞋业祖师刘备的庙宇,很受感动,便主动捐助官银一千两,还特别送来一块匾,上书“弘扬祖业,惠济军民”八个大字,挂在了蜀王弟子的鞋店里。

九月成都,芙蓉花正艳。看那四周城墙上的芙蓉更是娇艳可爱,如锦似霞,绵延数十里。让人不由想起“锦城万里芙蓉月,勾引乡魂入梦中”的诗句。

今秋成都鞋业也正是兴旺繁荣的收获季节。完成了提督府那批军鞋生意,在刘师爷的提议下,鞋业行会借大慈寺的地盘专门召开了一次行业大会。

大慈寺在提督街东头不远处,是建于唐代的本城内最大的寺院,唐肃宗赐写“敕建大圣慈寺”匾额,鼎盛时期竟有九十六院,八千多间殿堂楼阁,唐朝玄奘和尚曾在此讲经。后来遭遇兵火,寺院大部焚毁,现战乱停息,官府正在拨款修葺。

会议就在寺内空闲的禅院举行,八十一家会员济济一堂,异常热烈兴奋。

这次会议商议了两件事:一是进一步落实上次提出的修庙之事,庙宇主要祭祀刘、关、张三位结义兄弟,故取名为三义庙。修庙的钱已募集到伍千两银子,加上提督府捐助的一千两官银,有了六千两,已凑到修庙的一小半款项。庙的选址初步定在“蜀王弟子”近处颓废了的丁家祠堂。丁家原为提督街的大家族,因族中一为官者获罪朝庭被抄了家,整个家族也因此分崩离析,散走他乡,祠堂无人照管,便送给亲戚王家。王家本为书香门弟,还在科甲巷开有蜀绣作坊,可因这代当家的王五爷不善经营,已将作坊租了出去,家道也渐不景气,于是又想把祠堂卖出去——这事现正在洽谈中。第二件事是决定从后年起,鞋业行会每年举行一次鞋业博览会。博览会期间,各会员选出自家优秀的鞋品来参展,邀请各地客商参加,还要推选技艺高办事公正的业界人士来当评判,评出优秀鞋品给予奖励。博览会就定在后年三义庙建成后与落成典礼、第一次庙会一并举行。这次会上还吸纳了二十多家新会员。至此,会员总数已有一百零八家,刚好应了个梁山结义英雄一百单八将的数字。凡成都城内的鞋坊人家差不多都加入到行会里来了。

行会的事一多,“蜀王弟子”一家三口也跟着忙得团团转。刘家父子既是行会里的人,又不能脱离自己的生意,而自己生意又往往是为大伙干的。比如这回提督府这笔生意,自己拿下订单领着大伙干,得了奖银都捐出来修庙。为落实这次会议议定的事项,父子俩整天忙着跑修庙、筹划博览会、接待客商、洽谈销售,制鞋作坊生产管理的一摊子事,就全交给了娟妹负责。当然还有其他几位副会长和文书总管文兴也没少操心跑路,但毕竟人手太少,有时恨不能有分身术。

这天,文兴带来两双女鞋样先找到继龙,要他一道请娟妹再给他品评修改,他说上次她设计的那尺寸大一点女鞋果然销路不错,他这回是为了参加鞋展会才请娟妹修改或者重新设计的。娟妹也不推辞,接过来就扔进抽屉,然后眉毛一扬道:“你们两个行会的公事人,也不体谅我们百姓的辛苦,给你们剪鞋样,你就耐心等吧——反正要让我歇歇气,有空再说噻。”

继龙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忙说:“好妹妹,我们晓得这活儿出在你手里,连爸都夸你对鞋样的研究有独到之处。你帮了文兴哥的忙,他还会亏待你么?”

文兴红着脸说:“这段时间确实让小妹受累了,要是你愿意的话,那我们干脆明天到哪里去耍一耍,所有开销嘛,由我来请客好不好?”

娟妹挤挤眼笑道:“这还差不多,你们这些公事人还这么吝啬——那你说到哪里去耍嘛?”

“这耍的地方嘛,城里近的大慈寺、文殊院这些地方你又经常去到的,到郊外村野,现正值秋收季节也没什么好玩的,要是去游风景名胜,四个门外都有。南门有武侯祠——但你春天才去过——东门有静居寺,西门有草堂寺,北门有昭觉寺——这就是所谓四门四大寺。此外,九眼桥下游还有望江楼园,万里桥和草堂寺之间还有百花潭、青羊宫……”

“别说了别说了,说这么多反把我弄糊涂了,我看还是到望江楼园吧,那儿临江边风景好,又有薛涛井、薛涛墓,还有大片竹林……”说到此娟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就问继龙:“这么忙我们出去耍,爸爸会同意吗?还有,光我们去耍,那些工友都很辛苦,十天半月没休息一回,也要让他们休息一下才好,愿跟我们一起去望江楼园的,文兴哥一齐办招待——哦,还有文兴哥家的洁妹和果果两个,也要一起叫上,听说他们两姊妹也够累的。”

继龙说:“好,我赞成!不过这事只有你自己向爸去说了,你的话比我的管用。”

果然,娟妹在父亲面前一撒娇,父亲就先让步。她又说:“我们也不光去耍,还要顺便商量一些事,何况,爸你现在当了会长大人,对徒弟工匠们也不要小家子气嘛,人家休息轻松一下,也才会更加努力做工呀。”

刘师爷捻着胡须笑道:“你这丫头,教训起老子来了!——不过还是那句老话,出门须处处小心,确保平安,尤其是女儿家不要疯叉叉的,你头次去桃园会,不就惹出了一连串的事嘛。虽说怪不了你,但是小心为妙,少惹麻烦。”

第二天一早,文兴、继龙、秀娟,带上洁妹、果果和两家的十来个工友,径直朝望江楼园而去。果果的腿虽然有些好转,但还是离不开拐杖,走到东城门就有些吃不消了,于是文兴叫了匹马让他骑上。

望江楼巍巍立于九眼桥下游锦江西岸,本名崇丽阁,“崇丽”二字取于左思《蜀都赋》的句子:“既丽且崇,实号成都”。楼旁杨柳垂岸,银杏参天,修竹成林,周围点缀有吟诗楼、濯锦楼、薛涛井、薛涛坟等名胜古迹,是一个历史悠久,风景秀丽,闻名遐迩的江边园林。

文兴一行来到这里,先在园中游览一番。大伙一边听文兴介绍,薛涛坟、薛涛井、吟诗楼、濯锦楼等古迹的来历,兼而吟诵或讲解园中有关诗词歌赋、楹联匾额,一边观赏名胜美景。

听文兴讲,这园中古迹多为纪念薛涛而建。薛涛为唐代女诗人,其父宦居成都时去世,及笄之年即才貌超群。因家景艰难而早早加入乐籍,成为以诗歌美色应酬达官贵人的官妓,曾被人尊为女校书。她还取井水亲自制作一种专供写诗的红色纸笺,名薛涛笺。她与著名诗人元稹、白居易、杜牧、刘禹锡等均有唱和赠答,特别与元稹还有一段真挚感情。晚年居碧鸡坊,死后便葬于此园中,墓周原遍种桃花,后来才根据薛涛生前喜爱改植竹林。

娟妹特别被薛涛的故事感动,既欣赏她的超群才智,又同情她的不幸身世,竟在薛涛像前久久伫立,不舍离去。

玉洁觉得秀娟姐是那样易于亲近,没一点主人家的架子,便一直和果果跟在她前后,好奇地问这问那。

来到薛涛井边,玉洁探望井底碧水如镜,映着自己的倩影,下意识理了理鬓发,忘情叹道“好凉爽!”秀娟提醒她别掉下去了哟,她害羞地直起身来,指着“薛涛井”三个大字问秀娟姐是谁写的,秀娟姐笑道:“这得去请教你文兴哥大秀才了。”

不及洁妹开口,文兴答道:“这薛涛井原名玉女津,后被人误认为薛涛取水制笺处,故称薛涛井,十年前成都知府冀应熊刻石立碑于井旁,并亲笔写上这‘薛涛井’三字,此处景观便更加著名了。”

玉洁听了打心眼佩服,看着‘薛涛井’三个苍劲大字,发呆了好一会儿。

日近中午,他们便登上吟诗楼坐定,叫茶倌倒上茶来,文兴五兄妹一桌,工友们围坐两桌。

文兴先饮了两口茶,清了清嗓子,便又打开话匣子:“今天我们一是来游玩,以此感谢小妹的辛劳,二是借此美丽幽静之地商量一些事情。先从这薛涛茶谈起——”说到此他端起茶碗饮了一口,“薛涛茶,因为沾了薛涛这位奇女才女的芳名,便平添文雅之气,茶味也似乎变得清纯馨香起来。于是我想,我们做的鞋,原来都没什么名儿,卖到外地,总是笼统叫成都鞋,分得细一点,也无非是成都男鞋,成都女鞋,成都布鞋,成都皮鞋……”

继龙说:“你的意思是,我们今后做的鞋也要取个好名儿?”

“要取个高雅的有文化味儿的名字。”娟妹连忙补充。

“对,不光有文化味,还要叫起来响亮,听起来易记,让人喜欢,最好名称里还要包含产品特色地域特征等涵义。所以,要取个好名儿还不那么容易呢!”文兴显然来了精神。

“好,好!这是个好办法!”,“那我们的鞋取个什么名儿好呢?”两兄妹此时也有了兴致。

对于给鞋取名的事,文兴早有思考,而已成竹在胸。他想,既然刘家的店名叫“蜀王弟子”,鞋子的名称应与此有关联才对,于是他就为蜀王弟子的鞋取名为“蜀汉帝王”,明白所指蜀皇帝刘备。这个名字既有帝王之气,又寓含鞋业祖师、鞋业正宗之意,作为蜀都鞋品的代表称谓,对提升整个蜀都鞋的形象、增加其卖点再好不过。而自己眼下正在涉足女鞋这个冷门,虽然销量不大,但从发展趋势来看,今后女人买鞋穿的必然越来越多,故把发展方向定在制作女鞋上。他想,成都是出美女的地方,以一成都美女之名作女鞋之名,也许能吸引顾客,但又没想到合适的美女,薛涛倒是当之无愧,可她那教坊乐妓的身份却是受人歧视的,且觉得直呼其名又太直白。后来他又想到成都乃天府之都,富庶繁荣,景美人也美,何不取名“天府秀女”?

此时,他觉得讲出自己的想法的时机已成熟,便把这两个名儿和取名的缘由向继龙两兄妹合盘托出。

果然,两兄妹对他取的名儿都拍手叫好,只是娟妹对“天府秀女”还不太满意。

看她偏着头凝神思考的样子,文兴充满爱怜,心想要是她今后嫁到我家,不就是“天府秀女”的形象样本吗?他又看到洁妹依在娟妹旁边闪着黑黑的大眼睛,似乎也是若有所思——他又想到,这不也是一个“天府秀女”么?

此时,娟妹扬头笑道:“‘天府’二字是没说的,这‘秀女’好像太文了,而且只突出一个“秀”,含意太窄。天府成都的女孩儿俗称都叫‘妹儿’,何不——取‘天府妹儿’得了。”

“——好,‘天府妹儿’!此名雅中带俗,且别具成都味儿,读音也有特色。好比你这‘娟妹’,读起来就成了‘娟妹儿’。以‘天府妹儿’命名成都女鞋,雅俗共赏,既有文化味儿,又点出地域、民俗特色,真是妙极!”文兴没想到自己和娟妹竟如此灵犀相通,后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依我看,娟妹儿就是‘天府妹儿’当然的形象代表嘛!”

娟妹一下脸飞红云:“你别尽说好听的!——这里还有个洁妹儿呢,你看她秀秀气气聪聪明明的,才是资格的天府妹儿嘛!”

“不错,玉洁的确是百里挑一的女孩儿——我看你们都是资格的天府妹儿噻。”文兴未想到娟妹竟这般赏识玉洁姑娘。

听这话洁妹脸也羞红了,内心激动不已,不知如何答话,只把头埋得低低的。弟弟一旁朝姐姐做鬼眨眼。

接下来他们又商谈了些修庙的事,转眼到了中午,就叫上邻桌的工友到吟诗楼旁的吟风亭去吃饭。饭后,文兴要结帐付钱,娟妹则说:“不用了,钱我已付了——这顿饭原本是你招待我们的——算是对你给我家取了个‘蜀汉帝王’的回报吧!”

继龙笑道:“人家给你个‘蜀汉帝王’,你付顿饭钱,值得值得!”

娟妹也不示弱:“他那‘天府妹儿’中的‘妹儿’,是我想出来的,也算取了半个名儿吧,且不说我还要给他设计‘天府妹儿’鞋样——算起来还是我吃了亏!”说得众人哈哈大笑。

自从上次继龙在南门痛打薛礼贤手下人后,不但长了刘家威风,也壮了鞋业会员的胆气,估吃霸赊欺负鞋帮的事明显减少。但也有人偏偏不服气:这三百六十行,岂容这帮下九流的鞋匠抖起威风来?于是专要与他们对着干,专拣鞋匠中的弱者欺。这不,副会长何知达就接到几家会员投告,这天径直来“蜀王弟子”找会长商量办法。一坐定他就向会长说,最近有七、八家靴鞋老板反映,他们在三个月前向提督府衙门交了一批军靴,算起来大概有一百多两银子的款项吧,至今未拿到货款,又不敢贸然跑到衙门里去催,大家想不出办法,只好找他向行会反映。

刘师爷捻着胡须说:“还有这等事!怎么不早说呀?不然我们上次结账就带他们一起去结了嘛。”      

“他们原本也不知道你们结账这么容易,而且据他们说,他们这笔生意的牵线人告诫他们不能泄露机密,否则以后就拿不到订货单了。”

见这件事有些蹊跷,刘师爷马上叫来继龙商量。继龙说:“我想他们八成是上当受骗了。我看这样行不行,何师傅您去叫他们把那牵线人找来,我们一起到衙门去追查个究竟再看怎么处理。”

何知达面带苦笑道:“要是牵线人能找到,也许就好办得多,可听他们说,那牵线的人已有一个多月没露面了。”

三个人分析,这货被人骗了是无疑的了。这里有两种可能:一是这货根本没到提督衙门,被人转移骗走了;二是货送到提督衙门,衙门里也及时付了款,被牵线人或牵线人与付款人把钱吃了,只是搪塞款未取到,后来就干脆躲起来不认账。

何知达说:“我想后一种可能要大一些,吃钱比吃货更省事嘛。现在只有烦劳继龙兄弟陪我们到衙门里去查一下,一来你在里当过差面混得很熟,二来现在的人欺软怕硬,只要你威风凛凛一出马,一般人有贼心也无贼胆了。”

于是继龙接受了这个任务,又去找文兴商量一些具体策略方面的事。文兴说:“这事也来不得鲁莽,兄弟要注意调查得仔细些,关键要拿到把凭,才知道谁是冤头债主——有什么事需要我效力的可及时通知我。”

第二天一早,继龙随同何知达和受骗鞋家代表高长发老板,到了提督衙门采购署,向负责采购的樊师爷作了介绍说明了来意,樊师爷见继龙领人前来自然是笑脸相迎:

“哟,原来是两位会长,幸会幸会,查账的事嘛弟兄们一定好好配合。但我首先向二位保证,我们堂堂提督府衙,起码我当差这些年从未听说过拖欠过百姓货款的事,何况这军需物资,更不是开玩笑的,弄不好要掉脑袋的哟。”说着他在头颈上比了个砍头样式。

他这一说,何知达和高长发就有点心慌了,不知如何是好。继龙笑道:“嘿嘿,樊师爷,我早就说这不关你们的事,只是想查一下是否中间牵线人把钱吃了,或者这货根本就没送到这里来,让你们背黑锅,师爷你说是不是?”

樊师爷急了:“哪个龟儿子的吃了豹子胆,堂子肇到老子这里来了!大爷非得要查个水落石出,将他按大清律令法办不可!”立即他便叫账房先生拿账本来查。

按高长发老板回忆的大致日期,账房先生不一会儿就翻出账上果有收货付款的记载,还有付款时双方的印鉴和手印。收款人落名是曾庆发。再问这曾庆发的来历,在场的人没谁能说得清,倒是高老板回忆说起:

“哦,对了,那曾庆发就是牵线人侯三娃的表弟,说是提督衙门里的人,不然我们也不敢随便把货交给他。”

这时樊师爷对账房先生说:“那暴牙鸦片鬼侯三不是你小舅子吗,怎么又钻出个曾庆发来?李先生哪,看来这事肯定与你有干系,你得说个明白!”

这时只听扑通一声,账房李先生跪在地上,脸色发白,额头冒汗,哀告:“几位大爷开恩!这真不关我的事,是我那不争气的狗杂种舅子欠人家的债,被人估到干的。”然后一五一十把侯三如何受八宝街一个姓周的舵把子逼使,如何把鞋帮的货骗来卖了还他的账的经过交待了一遍。

继龙想了想道:“既然你是迫不得已,为什么还要在账上落个假名?要不是樊师爷认识侯三娃,这案子怎么查得清?——现在你若能帮我们把侯三找出来,便可将功补过,若是……”

“那就只有按你们衙门里的规矩办了。”何知达补充道。

“是是是,这遭天遣背万年时的,简直把老子害惨了!”

樊师爷似乎也是个口硬心软的人,忙帮着打圆场:

“刘老弟呀,念在这李先生在衙门供职多年,平时也没什么差错,我看这钱若能追回来,就放他一马,不再追究了——看来这事的后台是那姓周的,要不要派几个军士跟李先生走一趟?”

继龙道:“现在人多了恐怕会打草惊蛇,还是先让李先生一人去把舅子找出来吧。”

李先生又是磕头谢了,然后与继龙约好碰头地点,就飞也似地找侯三去了。

继龙和何知达、高长发三人来到城西青云茶楼等候,等到中午时分也未见李先生和侯三的人影儿,只好在茶楼简单吃了饭,又一直耐着性子等到日头偏西,才见李先生来了。见他后面跟了一胖一瘦两个人,那暴牙鼓眼的瘦个儿,想必就是侯三娃了;那胖的却一脸傲气,不拿正眼看人,而且坐下就抢先发话:

“哪个找我们要账?大爷倒要见识见识,不过今天又没带钱来,要不要把我绑来做抵押哟?”

李先生一边揩额上的汗一边怯怯地向继龙等人介绍:“二位会长,这位哥子是周四爷,侯三骗你们的钱都拿去还他了,今天他听说你们找侯三要钱,主动要来作个证。”

继龙道:“这位大爷,据我们调查,是侯三诈骗了几个鞋帮兄弟的货款,至于侯三把钱拿去还谁的账了,我们也本不该管,所以今天是来找侯三对质要账,有你来作证当然更是好事,但侯三不把钱拿出来,只有请他到官府走一趟了!”

这时高老板附在继龙耳边说:“这周四爷是八宝街出了名一霸,常常欺行霸市,估买估卖,我们鞋帮兄弟伙不少被他欺负过。”

听说要见官府,侯三吓得两脚发抖,可怜兮兮地望着周四爷道:“周四爷,我只借了你二十两银子,剩那一百两你说你帮我保管,现在事情翻翘了,请你老人家开恩把它退给我好还他们,好不好?”

周四爷嘿嘿一笑道:“我看你这鸦片鬼才毬用没得!枉自我把你当兄弟看待——我说了今天没得钱,你再胆小也用不着怕几个臭鞋匠啥!”

何知达气得忙说:“这位大哥,可别出口伤人啰!侯三骗我们鞋帮的钱,牵扯到提督衙门,这可不是小事哟。”

继龙道:“你出来帮他扎起,莫非他果真受你指使,那你可敢负这个责任?”

“背你妈的时哟!我负责又咋的?你不就是那个冒充蜀汉皇帝几十代孙孙的刘鞋匠的儿吗?可惜当今皇上不姓刘,这条街更不是你刘家天下,你们那个鸟行会我也认毬不到——这钱又不是我抢你们的,是侯三乖乖还我的,老子不给你又咋样?”

继龙早气得七窍生烟,站起来就要拉周四爷和侯三去提督府处理。周四爷本是来闹事的,便借此撒起野来,一边叫道:“臭鞋娃打人!”一边来个黑虎偷心,一拳直向继龙前胸击来,幸亏继龙及时躲闪,拳头落在左肩。此时他再也忍不住,趁对方收拳之际,抓住对方手腕就往门外拖。周四爷右手收不回,左拳又到,这回继龙有了准备,侧身用腿一勾,趁周四爷倒地的瞬间,他又抓住其衣领往上提起,再抡起拳头朝四爷脸上、背上、肚皮上砰砰砰地擂去,只听周四爷杀猪般嚎叫起来:“哎哟——妈呀——臭鞋匠——你,你打得好哇——”

周围茶客胆小的纷纷躲避,胆大的远远观看,却无人敢喝彩。侯三娃想趁乱溜掉,李先生和何知达等人把他拉住。再看那周四爷,此时已瘫倒在地,除脸肿了半边,可身上不见伤也不见血。继龙不打他额头胸部要害部位,是怕他经不起自己的铁拳头,打出人命来。见他还想翻身起来,继龙一脚将他踏个仰面朝天,再问他:“姓周的大爷,我们是继续打呢,还是去见官府,还是坐下来谈谈?”

周四爷骂骂咧咧想爬起来,继龙脚一用力,又把他踩来趴下:“别乱动,我等你回话呢?”

这样来回几下,周四爷实在熬不住了,才气喘吁吁答道:“算老子今天——倒霉,算你英——雄,我认——认输了,你让我起来。好回家拿钱还你们嘛……”

“不行,你脚板擦油溜了,我们到哪儿去找你?——这样,你先跟茶楼张老板借一百二十两银子,把几个鞋匠兄弟的账了结了,你庚即回去拿钱还张老板,侯三欠你二十两银子你要不要他还我们不管,看他今天这副样子恐怕也没钱还你,就当买个教训吧。今后可得好好做人,要是再敢欺负我们这帮“臭鞋匠”,就没有今天这么便宜的事啰!”

被人痛打落水狗还踩在脚下动弹不得遭数落教训,这种奇耻大辱周四爷算是头回领教,但又不得不照办。茶楼老板本不愿借钱,听继龙说有他和在场这么多人作证,周四爷要赖账就找他,才放下心来。当即写下借据让周四爷按了手印,然后拿出一百二十两银子交给周四爷,周四爷手腕受伤银子未捧住掉在地上,高长发帮他捡起来,继龙又叫高老板向张老板借来纸笔写了收据,双方也按了手印,高老板这才接过银子,继龙才让闻讯赶来的周四爷家人把他接了回去。

这时躲在一边看热闹的人又聚上来,纷纷指责周四爷平时的霸道行为,表示他挨了打,大家无不解恨。李先生又把侯三娃拉来向继龙等人磕头谢罪谢恩,继龙、何知达把侯三娃教训了一顿,再让李先生转告樊师爷,说这件事已解决,并代他们对樊师爷表示感谢,这才转身走出茶楼。

这天会长刘师爷和副会长全行礼、何知达约好,到丁家祠堂去落实买祠堂的事。王五爷从大门迎出,请入客房坐定,忙叫家人倒上茶来。刘师爷说明来意,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说是谈好价钱就当即立下契约,给付订金。他却没注意到王五爷一脸苦笑,欲言又止。

全行礼见此则说:“我们都是左邻右舍的,有什么尽管说嘛,你出的是价,我还的是钱啥。”

“哎呀,三位师爷有所不知,我正是在为房子的事发愁哇,还未来得急把原由告知你们,这事我也是没办法,你们可得多多原谅我老夫哈。”于是王五爷接着讲:自上次与行会达成买卖祠堂的初步约定后,没隔几天,薛礼贤就亲自上门求见,也是要来购买丁家祠堂。王五爷说这房已卖给了别人,薛礼贤就要他出示卖房契约,他说还未来得及正式签约,但双方都已谈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何况这买家是鞋业行会的,买去是为了修庙积德,这可万难反悔。薛礼贤听了更为光火,说他鞋业行会算什么东西,一伙乌合之众!何况这房屋还未正式成交,他们买得,我薛礼贤就买不得?你卖房不就图个好价钱吗?他们给多少,我就双倍价钱给你。说着就逼着王五爷立下字据,把钱全部付给他了。

刘师爷听了,半天回不过神来,全行礼和何知达也十分气恼,指责王五爷道:“我们当初真是瞎了眼,认为你也算是知书识礼之人,没想到你竟是个言而无信、见利忘义的小人!”

刘师爷忙阻拦他道:“这也怪不得王老先生,只怨薛家存心跟我们作对——我们先回去再作商量吧。我就不相信,他仗着有两个臭钱耍这点鬼把戏就想坏我们的大事,没那么容易!”

何知达说:“我想,既然提督衙门郑大人这么支持我们修庙,我们请他以提督衙门的名义出面,薛礼贤还敢跟我们作对吗?”

刘师爷却不赞同:“这个办法倒是很管用,但借用官府名义吓人,不是我们应取之道——这事我们回家好好商量个办法吧。”

三人回到刘家后,刘师爷叫继龙去请文兴来商量,两兄弟知道此事也很生气。继龙咬牙切齿地说:“薛礼贤屡在背后捣鬼,欺人太甚,我非得当面给他个教训不可,让他知道老子的利害!”

文兴想了想说:“教训他是可以的,但眼下终归还是要先解决庙地问题。现在只有两个办法,一是另外打听城内还有哪里有合适的地,能找得到就更好;二是与薛礼贤正面交锋,讨要道理。他这回买祠堂与上回买皮革一样,无非是故意刁难报复我们,房子和地皮拿在他手中也无用场,或许我们把话挑明了,把他威风压下去,说不定他见我们不好欺负,也就此改变态度了。”

五人商量后,觉得也只有如此了。全行礼建议这两个办法应同时进行,以免耽误了时间。

当天下午,他们一面托人打听另选地皮的事,一面请王五爷带路,直奔薛礼贤家而去。到了南大街薛府大门口,要守门的家丁去通报主人,两个家丁斜眼看了这几个来客,漫不经心地说,主人已于前天到雅安接货去了,要两三天才能回来。刘师爷他们以为家丁不愿通报而在撒谎,忙说:“我们有急事要见你家主人,多劳老哥通报一声!”继龙此时怒火涌起,向那家丁吼道,“你等看门奴才这般傲慢做啥?要是误了我们的事,不光我跟你算账,你家主人也饶不了你们!”

这一吼还真管用,另一位门人飞快进屋,不一会儿出来说:“几位客官,老夫人有请!”

刘师爷他们心想,我们要见薛礼贤,却出来个老夫人有请——管他老夫人少夫人,进去了再说。

于是五人随家丁走进客厅,果见一位老妇迎出,给几位看了座,叫丫鬟使女倒上茶来,即问客人:“几位贵客急于见我不肖儿,想必有什么要事?这两天他的确不在家,不知有什么事可否说给老身听听,或者让我转告也行。”

文兴见老夫人面带慈祥,彬彬有礼,便向她说明来意,把薛礼贤为什么两次三番与刘家和鞋业行会作对的来龙去脉对她讲了。老夫人听了,对儿子的恶行表示愤慨,且深带歉意地向客人说:“请几位客人放心,这事我定要教训我儿,让他登门向你们道歉,并把丁家祠堂退还,好让你们圆满功德。”说到此,她有些伤心,“唉,只怪老妇教子无方,加上他爹又死得早,更少了管束,都四十来岁有妻妾有子女的人了,还成天沉溺声色犬马,惹事生非,真让我操心不尽!”

听了老夫人一席深明大义的话,刘师爷一行颇为感动,反倒劝慰老人不要太难过。文兴说:“我们今天本是来与你儿子论理的,没想到老夫人如此讲理明义,现在干戈化为玉帛,真是我等鞋业弟子之幸!这里,我们要多谢夫人了!”于是,几人谢过老夫人,高高兴兴回家等好消息去了。

转眼过了五天,另外打听其它建庙地点的事还没有着落,刘师爷想到薛礼贤也早该回家了,不知他母亲是否做通了他的思想,于是派人去薛府打听消息,派去的人不久就回来报告了一个意外情况。说是薛在雅州被一伙强人绑了票,索要五万银两才放人,薛家从未遇到此类事故,以致薛老夫人气得躺在床上,正叫人四处托人想办法筹钱救人。听此消息,刘师爷只好请来行会几个领头人商议对策。何知达道:

“这类事谁摊到都是大不幸,但薛礼贤屡屡做出不义之事,此次遇祸也许活该报应。现在薛家为摆平此事四处求人,钱是要大把大把花出去的,自然也无力与我们争丁家祠堂,此时我们多出点钱将祠堂买回,就此解了双方的急,岂不省事?”

刘师爷捻捻胡须想了想:“这样做是否有点趁人之危?既然薛老夫人已答应过我们,还是先不提买房的事吧。”

继龙提议道:“如果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我看也许只有按全师傅的意见办。薛家正是火烧眉毛之际,我们买下丁家祠堂也好替他们解危,何况他被绑与我们毫无干系。”

“继龙说得也是,这算老天有眼,善恶有报,怨不着哪个啥。”全行礼慢悠悠地说。

文兴边听边在思考,见刘师爷将目光投向自己,知道是想征求自己的意见。从他本意讲,也是赞成全师傅和继龙的意见的,何况薛礼贤是想占有自己至爱的情敌,但他更佩服刘师爷——自己未来的岳父的为人,自己得在关键时候成全他的高尚德行,维护他的高大形象。于是提出一个让几人均感意外的办法,他说:“叔父的担心,源于刘氏先帝的仁厚本性。为继承先贤之德,我们何不在彼危难之际,以德报怨,施以帮助,一则仍可义取祠堂宝地,解我建庙用地之急,二则得以弘扬先帝精神,以达到行会建庙之初衷。”然后他提出具体办法:“这得要烦劳继龙老弟出马了,这也是你施展本领的好机会。我有一同窗好友陈治中因科举高中,正好刚被朝廷选任为雅州知州不久,我修书一封请他派巡捕捉拿歹徒救人,加上继龙亲往督阵,对付几个草寇定无多大难处。薛礼贤再不讲理,也不会不念救命之恩而捐弃前嫌,在其母的训导下,以卖出祠堂相回报自是顺理成章。”

对文兴的主意,众人无不佩服。继龙当即请命:“文兴哥,那你快快写信,我好于今日起程。”

当天下午,继龙带了两个行武的兄弟,骑马向雅州飞奔而去,文兴等人便到薛府将此事告知薛老夫人并安慰于她,薛老夫人自是不胜感激,心也放宽了许多。

却说继龙等人飞马直奔雅州而去,晚上披星戴月而行,第二天快到中午时分,方才到了雅州城。

雅州是成都至西藏和经云南至中亚各国的交通要道,这里四周环山,虎踞龙盘,青衣江穿城而流。这里物产丰富,商贸繁荣,政治经济地位突出。这里的特色以“三雅”著称,即清纯秀丽的雅女、独特美味的雅鱼、绵绵蒙蒙的雅雨,吸引着各方客人雅兴。继龙等人虽是第一次来此地,也无心观赏体验雅州城美丽风景和别样风情。等兄弟们在客栈安顿下来,他就立即去雅州府拜见文兴的好友雅州府尹陈治中大人。

陈大人阅过张文兴的信,立即召集军政要员同继龙一道商议剿匪之策,然后派了十余名捕快和两百兵丁,当天下午就跟随继龙沿通建昌大道,到绑匪住地近处埋伏下来,让继龙一人带上五万两银票去与绑匪联系。

继龙按绑匪约定来到一三岔路口,见四周古木森森,怪石峥嵘,真有些阴森恐怖。此时早有几个人等在那儿,对上暗号,他一下马就被他们用黑布蒙上头押着往山上走,马被他们牵在一起上山。拐弯抹角又走了一阵,才被他们揭开蒙头布。

继龙一看已到了一个小院里,马被他们拴在树下。进了正屋,堂中太师椅上坐着个凶神恶煞的汉子,脑袋像个圆西瓜,想必就是匪首了,见面他就鼓起灯笼似的双眼莽声莽气问:“你小子怎么现在才来?银票带来没有?”光那声音一般人听了就会不寒而栗。继龙也是头一回跟土匪打交道,不过他还是镇静地说:

“回禀大王,银钱是如约带来了,但好汉做事,信用第一。大王你得先把我家主人放了,让我看他骑马走下山,我才能把银票给你。”

“哈哈,算你聪明。可你不看这是什么地方,大王我要是不讲信用,把你银票夺了,再把你和你家主人杀了,岂不更省事?先乖乖交出来吧,免受皮肉之苦。”说着就叫两个手下上来搜身。

继龙早就防着这一手,见他飞快从怀中摸出一张纸券高高举起,大叫道:

“且慢!哪个要来抢我就先把它撕了!既然敢提着脑壳来见你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不就是为了五万两银子吗?我把它撕了你们不白辛苦一场?”

那匪首没想到遇到个不怕死的,向手下挥了挥手,准备前来搜身抢银票的人即退了下去。另一个像师爷谋士似的人又与匪首耳语了一阵,又向继龙问道:

“成都到这里三百多里路你走了几天?与你同行的有多少人?他们现在都在哪里?”

继龙如实回答,看他葫芦里装的什么药。

“你敢保证你身后没别的人来?”

继龙赌咒发誓说只有他一人上山。

此时那人与匪首交换了眼色说:“好吧,就依你的,反正你也跑不脱。要是作假使诈,莫说你,就连你主人也逃不出我们手心!”见匪首抽一把大刀插在桌上,又奸笑着补一句,“我们雷大王的钢刀可不是吃素的哟!”

说完他就吩咐手下人把薛礼贤押出来,见薛老板原来那么大个胖子,才没几天就瘦了一大圈,六神无主的样子,继龙又好气又好笑,但想到身上的重任,没让薛礼贤认出自己,忙上前扶着他道:

“老爷,小人来迟了,让你受惊了!”

薛礼贤以为自己被拉出来撕票呢,已是三魂吓掉了二魂,听到喊“老爷”,更加糊涂,以为自己在做梦,见继龙向自己使眼色才立刻清醒过来,幸好他也不是个笨人,或许是本能使然,忙急着说:

“终于把你盼来了,钱带来了吗?这,这,这下大王要放我回去了!”然后又转过头来向大王磕头。

大王手下已把薛礼贤的马牵出,继龙扶他上马,他开始坐不稳,脚手都在发抖。继龙叫他镇静点,不然下不了山,要他快下山到雅州城“好运来”客栈找同来的弟兄。然后他才打起精神,由一匪徒牵马带往山下路口,便策马飞也似地逃到雅州城去了。

见薛礼贤走远了,匪徒们又围了上来,继龙道:

“何必那么忙呢?银票在我这儿又跑不掉,只是我还有个担心,我把钱给你们了,你们不守信用把我杀了,我不白亏一条命?大王,我看你是一条汉子,只要你把路上埋伏的人撤回来,我马上把银票交到你手上。”

“你小子嗦啥?我几个兄弟都在这里,哪有什么埋伏?”

“好,那你过来我把银票给你。”继龙这才又摸出那张纸券,要交给匪首雷大王。

此时忽听院前喊声四起,匪徒们莫名其妙,四处张望,匪首情知不妙,直向继龙扑来。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继龙嗖的一声,飞身上桌,取那把插在桌上的钢刀在手,然后大叫道:

“四川提督捕快在此,你们已被大兵包围,要命的乖乖缴械投降,不要命的快来受死!”

众匪徒见官兵如神兵天降,一下慌了神,多数夺路而逃,也有不要命的拿着各自家伙直取继龙,被继龙手起刀落,接连砍翻了两个。匪首雷大王捡起地上的家伙来与继龙拼命,两人战了几个回合未分胜负。此时雅州捕快已围了上来,雷大王无心恋战,虚晃一刀想往山上跑,却又被埋伏的士兵用绊绳仰面绊倒,继龙上去一脚踏在他肚皮上,就要用刀结果了他的性命,却听他大喊饶命。捕快跟了上来说是要留下活口,于是几个人将他捆了。

不到一个时辰,战斗结束,匪徒除跑掉几个,杀掉几个外,其余悉数捉拿。官兵中只有几个人受伤。

傍晚时分,继龙和官兵队伍骑的骑马,走的走路,押着被俘土匪回到雅州城。沿途百姓见官兵剿匪凯旋归来,主动提着鸡鸭鱼肉,夹道欢迎。陈治中大人亲自远远迎接,进入府中,设宴款待客人,犒劳捕快军士。酒过三巡,陈大人向继龙道:

“今天全仗兄弟英勇及高强武艺,既解救了成都客商,又为雅州地方除了一害,功不可灭。待本官向四川总督举荐,任你个军队官职如何?”

继龙道:“谢谢大人盛情!只是在下已专心从事工商,再无为官奢望了。”

于是陈大人要留继龙在雅州城玩耍几天,等他处理完眼前公务,一道回成都省亲并看望朋友同窗。继龙不便再推辞,答应留下来。宴席后便去客栈找到薛礼贤,方才把救他的来龙去脉说了,然后叫他和两个兄弟也留下来。薛礼贤自然是千恩万谢,且对以前罪过深表忏悔。此后三天,陈大人派衙门里的人来陪着他们在雅州城四处玩耍,并负担全部盘缠,让他们玩得十分开心愉快,其间自然也见识了雅州“三雅”风韵。

话分两头,却说成都靴鞋业行会和刘、张、薛三家,在继龙一行走后,天天盼望着雅州的消息。一直盼到了第七天,先是快马报来消息:在雅州巡捕和继龙等人的合力下,不仅成功救出了薛礼贤,还拿下了绑匪头目,为地方除了一害。继龙、薛礼贤一行正在蜀雅道途中,明日即可回到成都。与之同行的还有文兴的同窗好友雅州知州陈治中,这次他专程回成都省亲并看望同窗旧好。这下众人心头悬着的一块石头落地,又是感谢老天爷的保佑,又是夸文兴、继龙的能干,陈大人的仗义。

薛礼贤回到家便跪拜在薛老夫人面前赔罪认错,对这些年的累累过错表示了忏悔。老夫人见儿子毫发无损地回到家,且对自己的不端行为有了悔意,心中甚为欣慰,于是将儿子教训一番:

“不光要痛改前非,在你危难之际,人家则以德报怨,大义相救,此恩此义,断不能忘记!今后要多向人家学习为人之道,这样才能改过自新,重振薛家高德大业。”

于后母子二人商议,择日请来恩人和众亲友相聚,一则谢恩,二则庆获新生,三则表示洗心革面和对靴鞋行会的支持。

这天薛府张灯结彩,胜似节日喜庆,鞋业行会会员应邀而至。薛礼贤向刘师爷、文兴、继龙等人当面谢罪、谢恩后,向大家郑重表示:“为表本人诚心向善,愿将原买下的丁家祠堂捐给行会修建三义庙,敬望笑纳。且日后愿为成都鞋业发展效犬马之力。雅州地区盛产牛羊,皮革货源丰富,本人可兼营皮革材料贩运,以供成都制鞋之需,若众人不弃,将不胜荣幸!”

行会的人自然是感谢了一番。经过此事件,薛礼贤果然与前判若两人,寻花问柳的事也大有收敛了。

经过义救薛礼贤一事,文兴和继龙的在成都成了名人。再说刘师爷,对张文兴更是喜爱,决定将女儿终身定下来,但为了女儿的幸福,他还要先征求宝贝女儿的意见。

娟妹听了父亲的想法,心里当然乐意,说:

“爸呀,你是不是看女儿不顺眼,想早把我打发出去,那以后哪个来给你端茶送水呢?”

刘师爷捻着胡须笑道:“你要是不愿意呀,这话就当我没说,你在家当老女子,爸也好享享你的清福。”

娟妹当然又是不高兴地撒起娇来。

在张文兴家,张母知道刘家已同意这门婚事,也十分高兴。将儿子叫到跟前商量下聘礼办订婚喜酒的事。她特别向儿子交待:

“文兴哪,自从你爹死后,我们全靠刘家帮助,你刘叔待你情同亲父,继龙、秀娟情同亲兄妹。娟妹是我从小看她长大,除了一双脚大点——这在我们这样的人家反而是好事——人品模样都是百里挑一的,这样的好女孩今后你可要懂得爱惜,千万别辜负了她哟!”

订婚酒安排得体体面面热热闹闹的。来祝贺的人中,多为两类人,一是文兴的同窗好友等文人雅士,二是靴鞋业的老板商人。这两类人原本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甚至彼此瞧不起对方。但现在都成了文兴的朋友座上宾,且交谈气氛融洽,态度友好,反映出这时成都文、商结合的特点和一种社会进步。

客人中唯有雅州府尹陈治中为地方长官,但他今天也是身着便服、以文人朋友兼几分商人的身份来作客贺喜的。酒席过后,他与文兴进行了长谈。话题从成都通雅州道谈起,他说:

“经我近来查阅方志,方知成都至雅州大道形成于秦汉前。雅州道向南可经云南出国,再经掸国(现为缅甸)而达身毒(现为印度)。早在汉代,成都丝绸和其它蜀产品通过成都—雅州—身毒大道运销至缅甸、印度。在印度市场上,中国商人又从那里换取当地的宝石、翡翠、象牙等物品,或者直接从那里的欧洲商人手中换取黄金。”

文兴插话道:“这说明这条出口丝绸的大道的形成要早于经西北敦煌那条出口大道。”

治中接着说:“这条路穿越崇山峻岭的地段,后因战乱等原故累有堵塞荒芜,近年沿路官府奉皇命加以修复疏通,国外通商也有了恢复,故薛礼贤直接从雅州贩运珠宝,因雅州的珠宝等物多来自西方。于是我想,我等应合力把对外经商业恢复振兴起来,除了恢复丝绸外销,还可把你们的靴鞋推销出去,定会受到西方各国的欢迎。作为地方官,我等任务是要加强沿途治安,肃清匪贼,为安定百姓发展通商出力。贤弟意下如何?”

文兴不禁赞道:“仁兄所言妙极!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实在难得。我这里要代表成都的工商百姓拜谢你了!”说着便抱拳叩首。

陈治中忙说:“岂敢,岂敢!身受皇恩,理当报国为民,何况我比你年长几岁,已快到而立之年,更应有点作为。这也是我等寒窗苦读时立下的宏愿呀,你我现虽所处地位不同,其志向必无更异,何须拘礼?”

文兴道:“惭愧惭愧,当初从事鞋业实属无奈,但经数年磨砺,竟然热爱起此业来,没想到小小鞋业,也关系到国计民生之大事,现在要我转行恐怕也不情愿了。”

两人越谈越投机,直到天色将晚,客人散尽,陈治中才告辞坐轿离去。

文兴送走客人才想起,今天怎么没看见洁妹和果果呢?他问母亲,母亲也说不知道,因为忙着儿子的喜事,也就顾不上这姐弟俩,也因为想着他们平时从未让人操心,才未顾及那么多。母子二人忙着找人,又不好高声喊叫惊动四邻,只好挨家问询,到平时他们喜欢去的地方找。找来找去最后发现两姊妹还呆在鞋作坊里,姐姐趴在鞋案桌上在哭,弟弟在一旁无可奈何地劝。

见干妈和文兴哥找来,洁妹止住哭泣。问他们两个,都闷闷地不回答,只顾和弟弟往家里走,任干妈和大哥哥急得跺脚。良久,张大妈和文兴好像都明白了什么,也不好再追问下去,只是安慰了两姐弟几句,告诉他们晚饭还留在厨柜里,快去趁热吃,千万不要亏了身子。然后只好各自回屋歇息。

说来也巧,张家这边庆祝婚聘之喜,刘家则又迎来双喜临门。

话说那位帮助亲戚出售丁家祠堂的王五爷,因无子嗣,十年前救助并收养了一街头流浪孤女,取名雪莲,生得模样俊俏,聪明灵利,教她飞针走线,读书识字,一点就通,后来无论作文写字,吟诗弹琴,绘画绣花,皆出类拔萃,成了一方才女。夫妻俩视若掌上明珠,现年方十八,前来提亲的名门望族倒是不少,但听说她原本苦命出生,非王五爷亲生女,便打了退堂。有的便提出娶她为妾,气得王五爷夫妇七窍生烟,说是不择佳婿,宁让女儿锁在深闺。自从继龙义救薛礼贤之后,王老汉便对这位后生刮目相看,刘家虽不算富贵人家,但也算皇室后裔,根基不浅,再看其事业蒸蒸日上,且全家多修善行,今后不富则贵,于是主动请人来提亲,愿将女儿许配给继龙。

刘师爷自是高兴,王五爷家本是名门望族,又因祠堂的事结为友好,只要儿女双方愿意,哪有不允之理?故选择娟妹定亲的第二天,让女方过来“看人户”。本来两家在同一条街上住,到了这天,雪莲便在母亲和媒婆带领下来到刘家,先拜见了刘师爷,甜甜地叫一声“师伯”,道了万福,师伯乐得眼眯成一条缝,嘴笑成弯豆角。接着雪莲同娟妹在一起亲热攀谈起来,很是投缘。继龙看眼前姑娘细皮嫩肉目清眉秀的,似乎比妹妹少一点辣味,多一点斯文秀气,分明一光彩照人的大家闺秀,哪有贫寒孤女的影儿!正待细看那双丹凤眼,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顿觉像触电一般,浑身热血沸腾。

此时雪莲看眼前这魁梧男儿,堂堂义士,不觉脸飞红云,心跳加快,倾慕之情油然而生。任凭媒人传递双方意愿,她只顾含羞点头。母亲在一旁也在为她高兴,觉得这真是天生的一对。娟妹见哥哥找到这么个可人的嫂子,心里好高兴好高兴,也不管媒人还有话要说,拉着雪莲就到一旁耍去了。

既然妹妹这一关也过了,亲事当天就定了下来。刘家下了重重的聘礼送至王氏府上,也给了媒人赏钱。两家商定结婚良辰定在三义庙落成后与秀娟出嫁同一天。娟妹一直把雪莲和她母亲送回家门,才蹦蹦跳跳打道回府。

一对儿女的婚事定了,刘师爷感到完成了人生一件大事,也可向亡妻作个交待了。看看“蜀王弟子”和靴鞋行会一天天兴旺起来,他心里特别高兴,心情也显得轻松许多。这天,他特意叫来一双儿女,在堂屋开起了家庭会。

见继龙和娟妹正襟危坐,做出专心听讲的样子,他捻捻胡须和蔼笑道:“你两个别那么严肃嘛,自从你妈去世后,老爸平时对你们照顾不周,平时都在忙自己的事,爷儿仨也难得在一起谈谈心。恰巧昨晚我梦见你们的妈了,她要我多多关心教导你们两姊妹,老爸我才想到平时自己做得不好。现在,你们都快成家立业了,许多事情要自己作主自己去面对。所以今天我抽这个时间,是想把我对人生、对生意上的一些认识和想法向你们交谈交谈,希望你们今后能好好做人,好好做事,多有出息。”

继龙恭敬地说:“爸,您说嘛,我们一定听从您的教导。”

娟妹挤挤眼说:“爸呀,您叫我们别那么严肃,可您自己却先严肃起来了!”

老爸又笑了:“哟,那恐怕是我影响了你们啰!——我还是接到说——先说怎么做人。这里面学问很深奥,我也说不出多少道道,只是认为,做人重要的是“德、义”二字,刘氏先主就是靠这两个字从一个“卖履小儿”到建立了蜀汉江山,得到万世景仰,这应作为我们的传家之宝,是不是?”

娟妹忙道:“这话您都教导得我们耳朵起茧了,早铭刻在心里了呢!”

“好,你们都是好样的!比如上次文兴勇救玉洁姐弟,继龙深入虎穴,捕匪救人,都是大德、大义之举,老爸我心头又高兴又自豪哇。所以,这样的德和义还要发扬光大。先主曰,‘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家庭需要和睦,邻里需要友爱,行会需要团结,朋友需要真诚——这些都是德和义的表现,还需要日积月累,长期坚持哟。”

又是娟妹插嘴:“怪不得呢,老爸当了会长就不管家里事,整天走东家,串西家,原来是为了家庭和睦、邻里友爱、行会团结、朋友真诚!”

继龙让妹妹别打岔。

“再说做事——做事也离不开做人。我们做生意,除了讲德、义,还要加一个‘信’字,一个‘情’字。做生意是要赚钱,但不能钻到钱眼儿里去,更不能赚昧心钱。你看先主为恢复汉室,创立天下,是创大业干大事,没有厚德厚仁,重情重义,重诺守信,能成功吗?你看那些投机取巧、欺哄瞒骗、急功近利、无情无义之人,有几个最终能做成大事?至于落脚到实际做事,那反倒容易得多!所以,论做事你们都是大家公认有本事的人,做鞋经商那一套无须我过问操心了,而且行会里的事你们也担当了很多,干得很好,也让我少操了许多心——你们不要看我自己鞋坊的事过问得少了,成天走东串西的,那实际也在帮你们、帮大家做事哦。”

“老爸毕竟是当会长的,比我们站得高,看得远——不过女儿刚才说你走东家,串西家都是开玩笑的嘛。为了你老人家的身体安康,以后还得要多串多走——没听说‘饭后百步走,要活九十九’嘛。”

娟妹几句话把大家都逗乐了。

一会儿老爸又说:“正因为我对你两兄妹很放心,一般的事我就少过问了,但眼前还有两件事挂在心上,想与你们商量一下,看你们能不能处理好。”

兄妹俩忙问什么事,表示一定按爸的吩咐办好。

“第一件呢,是副会长何知达反映,去年被继龙教训了一顿那个八宝街叫什么周四爷的,后来手摔断了落下残疾,他老母亲也病卧在床,现在他老婆和儿子想到鞋坊做工,但鞋坊的兄弟们一听是周四爷家的,想到他往时的可恶,都不愿接手——”

“哎,我知道,爸的意思是我们把他们收下,就当做好事对不对?——明天就喊来上工就是了。”娟妹回答得干干脆脆。

“那第二件事呢?”继龙问。

“你岳父家在科甲巷不是有间蜀绣坊吗?因经营不善转让给人家了。我想如果这作坊还能收回来,你就应帮你岳父一把力,把它经营起来,我看雪莲也会是个好帮手。”

“我也想过这件事,现在要先摸一下情况再作决定,如果是以租赁形式转让的,就可能收回来。再就是销路问题,文兴哥不久前结识了个扬州商人,扬州本是个产丝绸的地方,但蜀绣却是独具特色,成都扬州自古商贸往来频繁,有扬州商人的帮助,我想销路应没多大问题。”

于是继龙就先去文兴家商量。娟妹本也想一道看看婆母和玉洁姐弟,但由于她与文兴哥已正式订婚,那层纸已挑破,反倒害羞起来,所以文兴家很少登门了。就是文兴到刘家来,她也要躲着他,可她又希望他常来。好在文兴也来得较勤,尽管没单独一起相处谈话,但两人能常见见也好。

她倒是经常跑到雪莲家去玩,现在她已把雪莲当成了知己,虽然与她同年的雪莲比她小半岁,但今后毕竟是她的嫂子,而且又是一方才女,所以很快与雪莲成了亲密无间,情同手足的姐妹,一些不懂的、难决定的事就向她请教。雪莲自从到了王家,便像到了另一个世界,一直养在深闺,虽在养父母的爱护下能专心学习,且衣食无忧,但有时也倍感孤独,希望有人沟通,多接触外面的世界。好在两家隔得很近,娟妹常来串门,两姊妹几乎天天在一起,互诉衷肠,互相请教,互相影响,以致她俩很快在处事待人和学识技艺上都大有提高。

娟妹到雪莲家还担负了一个重要任务,那就是向哥哥传递雪莲的信息。比如身体、精神好不好呀,饮食起居如何呀,有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呀——总是拣哥哥喜欢听的说。而透露给雪莲的则是哥哥又到哪出差去啦,又帮谁打报不平啦,又得到谁的赏识啦——总想逗雪莲开心。这无形中把哥嫂的心连在一起了。

这回,娟妹把哥哥愿意帮她家恢复蜀绣作坊的事告诉她。她当然高兴,说道:

“爹爹也本想有些作为,只是想到膝下无子,以后没人撑得起这个摊子。继龙哥能有此心,他肯定求之不得。听说现在接手蜀绣店的那家也经营困难,只因租期未满,不好脱手。等我向爹爹禀过,就立即着手这事好不好?”

在文兴那边,他听继龙把这事一说,觉得把蜀绣作坊经营起来,让成都蜀绣得到振兴,意义非同一般,至少对成都鞋业也会有很大促进。他说:

“恰好近几天杨语堂要来成都购货,我们再找他谈谈,料想他定会支持。这边你就帮你岳父把蜀绣店赎回,便可马上开张,重振旗鼓了。”

果然,在多方努力下,不到一个月,蜀绣作坊就开张大吉。雪莲离开闺房,到蜀绣坊里坐阵指导技艺,简直得心应手,还亲自创作了几幅名振遐迩的蜀绣精品,大大提高了蜀绣的声誉。继龙帮助经营谋划,更是尽心尽职,深得王五爷夫妇信任重用。

杨语堂此时来成都,便首先邀请文兴去茶肆商谈,二人不觉又到了初次见面的“有缘来”茶馆,语堂道:

“有道是千里有缘来相会,看来我们果然有缘——哦,老兄,敢问上次那卖唱的姐弟,现在可好?”

文兴觉得有些不好回答,只敷衍道:“还在我家做工,一切皆好。弟弟的脚已大有好转,但还未取掉拐杖。”

语堂也不便多问,于是两人谈话进入正题。文兴谈到请他经营蜀绣的事,他竟满口答应,笑道:

“这事好办,我在扬州多开几个店铺,专卖蜀鞋蜀绣如何?”

“这当然是惠及双方的好事!扬、益二州,一水相连,自古通商,互利互惠,才得有今日之繁华!”文兴真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让他把这事定了下来。

语堂却对自己的慷慨解释道:“仁兄,也许是我与成都有缘,凡是成都的传统商品,我都喜欢,比如这盖碗茶,也是成都一绝,特别是成都妹儿,比起扬州女子来更是别有风韵。”

这杨语堂也许真对成都着了迷,爱屋及乌,才对成都的物品这般欣赏喜爱。临分手时,他又提出改日要去张家看看玉洁姐弟。

文兴不好明确表态,心想玉洁成天心事重重,笑口难开,已不见刚来时天真活泼的影儿,客人见了怎么解释?如果再出点什么意外,多让人难堪!——恐怕届时只好借故推辞客人的好意了。

想到玉洁近来的变化,文兴心里也很难受。他已明白自己与秀娟订婚为什么会给她那么大的伤痛?但要解开她的心结,让她振作起来,他又束手无策!

要问这段情感纠葛的起因,还得先从姐弟俩半年前来张家说起——

自从文兴在茶馆与姐弟相遇把他们从虎口救出,又留下家中做工,一直把他俩当亲姊妹对待,母亲也把他俩当亲生儿女对待。正因为如此大恩,让姐弟俩铭记在心,总想尽一切可能给以回报。故他们相处如一家人,你敬我爱,亲密无间,可哪知后来亲密的兄妹情慢慢发生了变化,玉洁深深爱恋上了文兴哥!平时关心他衣食冷暖,起居出行,她想得周周到到,为他端茶送水,洗衣盛饭,她做得贴心贴意,都为了让他懂得自己的苦心真情。可文兴却视若平常,对那份深情全然不知!按说玉洁已是青春少女,在张家虽受厚待却内心孤寂,对文兴哥这位一表人才、满腹经纶而对自己体贴关心的救命恩人,从感恩戴德到日久生情,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可文兴母子觉得对他们姐弟的关爱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何况他们是在自己做工养活自己,竟没有从别的方面想。文兴自喜欢上娟妹后,心里自然不会有别的女人。其实他何尝不喜欢玉洁妹,喜欢她是个清纯可爱、聪明伶俐的好女孩,可那也只是哥哥喜欢妹妹的感情,而非儿女之间的爱情。玉洁后来也明知这一点,而且觉得文兴与娟妹是般配的,她本人对娟妹也很要好——这也正是最让她苦恼的原因所在。她也想抛弃这份“非份之想”,但是为时已晚,那种苦苦思念埋在心里,没处诉说,也没人留意,连弟弟也不知道。他只知姐姐近来郁郁不乐,只顾成天埋头拼命干活。后来他察觉到姐姐的心事,也只是暗暗为她着急,怎么好向人提起呢?——她就这样在不被人留意不被人理解的单恋泥潭里苦苦挣扎,越陷越深。

到了文兴哥订婚这天,玉洁的痛苦达到顶峰,再也装不出平静的样子,只好趁鞋店歇业这天到鞋作坊偷偷哭泣,果果怕姐姐出意外,也悄悄跟去坐在她身旁安慰她。当干妈和文兴哥找到他们时,玉洁已哭了大半天眼泪几乎流干。

第二天张大妈见她似乎心情平静了些,于是决定好好开导安慰一下这苦命女子,她拉着玉洁的手道:

“妹儿呢,看你这样子,干妈心里也不好受啊,凡事想开点吧,你心里的苦愿不愿跟干妈说,我也不怨你,这人生一切都是命在安排,可不要跟自己过不去呀!你两姊妹现在都没成家,就算今后成了家,干妈这里也永远是你们的家——别的我不敢保证,干妈只要有碗饭吃,就绝不会让你们饿着。”

玉洁从干妈语重心长的话语中感到无比亲切和温暖,不忍再这样下去伤干妈的心,便开始表现出平常的样子。她最感激干妈的,是她知道了自己的心事,不但没让自己难堪,还把“家”这个位置永远留给她,让她能长期与心上人同在一屋檐下——即使终是一场空,她也无怨无悔,每天能见到他也是幸福啊!

后来,娟妹不知怎么知道了玉洁妹的事,对这位死心踏地的情敌,她到是很宽容,甚至对她孤苦伶仃情无所托的遭遇深表同情。她想过来看看洁妹,但一个人又觉不好意思。犹豫了几天后,趁继龙、文兴带上果果外出办事,娟妹就去把雪莲约到一起来看洁妹。洁妹见两位姐姐来看自己,感到很是欣慰,她们聊了一会儿,又聊到做鞋的事上来了。

玉洁一提起张家的鞋作坊就有了精神,她向两位姐姐介绍,文兴哥最近给鞋店取了个“天府鞋家”的名儿,还刻了块匾挂在店门上,作坊也扩大了,新招了十来个工匠,说着就要带她们去参观新扩的作坊。雪莲是头一回到文兴哥家,当然样样都感到新鲜稀奇,一边参观一边笑道:

“看来,文兴哥一心要把‘天府妹儿’做出个名堂来!”

娟妹笑道:“他就是被‘天府妹儿’迷住了。又是增加产量,又是拓宽销路,一天人都不知那儿去了。”

“是不是你几天没见到文兴哥就掉了魂儿了?”雪莲趁机取笑起她来。

此时她俩见洁妹脸色黯淡下来,知道说漏了嘴,又忙把话题岔开。雪莲随手拿起桌上一只鞋说:

“洁妹,你们这女鞋的样式倒是蛮好看的,可上面的绣花却有些老套。”然后又问娟妹,“娟姐你说是不是?”

娟妹说:“可不。”想到这些绣花样多出自洁妹的手,便改口道,“到时请你这蜀绣大师来指点指点怎样?”

洁妹立即高兴地说道:

“雪莲姐,听说你是绘画剌绣高手,我早就想拜你为师学手艺了,你能常来教教我们吗,不然我去你府上请教。”

“好,好,只要小妹高兴,我有空会常来的。”

她们高高兴兴玩了一会,娟妹和雪莲就要告辞,洁妹无论如何要留她俩吃午饭。此时,张妈从厨房出来邀请:

“都是自家人哪还讲什么礼!粗茶淡饭,我都做好了。”

吃过午饭,三姊妹又聊了一会儿,娟妹、雪莲这才离去。

——就在这样大家相安无事的环境里,日子一天一天照常重复着,玉洁仍痴迷在那个不可能实现的梦中。

转眼又到了第二年秋天,芙蓉花开时节,天气慢慢褪掉了炎热,正是鞋匠们好干活的时候,而这个季节来订货的也特别多,所以成都的各家制鞋作坊都十分繁忙。

这天,文兴哥有事外出,洁妹和果果正在作坊里忙活,干妈来叫洁妹歇息歇息,回屋去有件事要与她商量。洁妹解下袖套,拍拍身上的纤尘,就跟干妈回了屋。刚一坐下,干妈就开门见山地说玉洁的喜事临门了。玉洁一听感觉不妙,没等干妈细说就断然表态:

“干妈,女儿我已向菩萨许下愿心,我这辈子哪儿也不嫁,只要您老人家不嫌弃,我宁愿伺候您一辈子!”

张妈满怀兴致地为玉洁答应这门亲事,都是为她终身着想,见玉洁听都不愿听,这么不领情,已有几分生气,但她毕竟是书香门弟的主妇素有涵养,还是心平气和给玉洁讲:

“妹儿呢,女大当嫁,这是做女人都要走的路呀。这事人家早就提过多次了,要是寻常人家,或那种少教养缺能力的人,我也绝不会应下这门亲事。那后生也是个官宦子弟,人家是看中了你的才貌,想明媒正娶地接你过门——你实在不愿意,我剖下这张老脸去回绝人家就是了,但你长期这样也总不是个事儿呀!”

这话虽轻,落下却很重,说着洁妹就哭了:
    “干妈,您的心我明白,您的情我领了,可您非要我答应嫁给我认都认不到的人,我宁愿一死!”

“你怎么动不动就往绝处想,这人生就一个‘死’字那么简单吗?阎王不要你,死也难哪!——好,我今天也不为难你,让你慢慢考虑三天,再回我话好不好?”说完气冲冲出门去了。

洁妹只好点点头。

算来,三天后就是中秋节,花好月圆之时,寄寓了人间多少有关团圆、圆满的梦想!

第二天一早张妈到文殊院烧香去了,文兴哥外出还未回来,洁妹让果果去秀娟姐那里请教制作鞋样的事,说自己在家清理打扫房间,准备过中秋。她把家里所有的房间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把日常生活用品摆得顺顺当当,衣服整整齐齐叠在衣柜里。在文兴哥房里,她呆立良久,不禁簌簌流泪。收拾完毕,她又回到自已房间,边垂泪边唱起伤心的曲儿:

风飘飘,雨潇潇,

扑簌簌泪点儿抛,

孤女魂断谁知晓,

淅沥沥细雨打芭蕉……

 

哭罢,唱罢,洁妹向作坊里的工匠姐妹作了交待,说自己上街耽误一会儿就只身出了门。没过多久,她走出南城门,来到锦江岸边,见两岸绿荫掩映,红男绿女,悠然自得,江中流水清清,舟来船往,鱼翔鸟飞,一派美丽兴旺景象。她在岸边独自徘徊了好一阵,也哭干了眼泪,然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脸上露出淡淡一笑,突然身向前冲,口中念道:“爹爹呀,女儿来了——” 便向江中跃出一条美丽弧线,扑通一声跳了下去,溅起大团浪花,秋日下像一朵盛开的银菊。

“有人跳江啦!快救人啦——”人们忙向江边跑去……

傍晚,张妈,文兴,果果都陆续回来了,只不见了玉洁,问工匠们,回答说上午玉洁说上街一会儿就回来,后来就一直没见人影儿。三人心里都有了不祥预感,不约而同带上几个工匠就朝锦江边跑,快到南城墙就听人说上午有个姑娘跳江了,果果如五雷轰顶,连人带拐杖一起倒地,两个工匠把他扶起来又架着跑。他们跑拢岸边,只见江水白茫茫一片,岸上人早已散尽,四处静静的,问停靠在岸边的船家,有的不知道,有的说知道有人跳江,但不知最后救起来没有。

问了半天还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张妈、文兴、果果三人一齐放声大哭起来。果果边哭边喊边捶胸:

“姐姐呀,姐姐呀,你怎么忍心丢下小弟弟走了呀!都怪弟弟无用无能呀!”

眼泪哭干了,才被众人劝回家。回家后又各自回屋哭,果果被人背回来倒在床上哭。看到家里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张妈和文兴更是深深地后悔深深地自责,她是多么深深地恋着这个家啊,她是被逼得无路可走啊!他们都没想到这个外表温柔平静的女子内心竟是这般刚烈顽强!更让文兴痛心的是,这个给自己如山高如海深的爱的女子,却被自己的麻木和冷酷无情害死了!她走时连一句话一个字也没留?想到此,他开始寻找她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他想哪怕是骂我的恨我的咒我的一件证物也好,不然他真的要发疯!——噫,这桌上这双布鞋是谁的?他急忙拿起一看,发现里面塞着一张纸,打开再看,上面清晰地写着两行娟秀的小字:

“文兴哥,此鞋是小妹亲手做成,送给你作纪念。只恨我俩今生无缘,来生再见吧!”

读罢他已是肝肠寸断,又嚎陶大哭起来。

不一会儿,秀娟、雪莲、继龙、刘师爷、王五爷、王五娘以及靴鞋行会的一干朋友闻讯赶来,大家无不为玉洁惋惜,只好劝慰张家母子和果果一番。

秀娟和雪莲对洁妹的瞬间离去更感惊愕,难于接受,一个如花似玉重义重情的妹儿,竟就这样香消玉殒,怎不让同是青春少女的她们清泪涟涟?对失去父母现又失去相依为命的姐姐的玉果,也深表同情,不知他以后怎么在张家相处。对此,雪莲与义父王五爷商量后提出,如果果自己愿意,张妈又同意,就请果果到她家小住一段时间,白天照样来张家做工料理。大家都认为这倒是个让果果早点走出伤心的办法。张妈虽然舍不得他离开,也只好点头同意。

果果此时是左右为难,自己和姐姐因张家而获救,姐姐又因张家而魂断锦江,张家是恩人是仇人自己也说不清。按说他早已自食其力,完全可自立门户,但眼前只好听从大家安排。

于是在当天夜里,果果告别了干妈和文兴哥,拄着拐杖随王五爷、雪莲姐离开了这曾留下姐弟俩欢乐和悲伤的地方。果果一走,张妈和文兴哥的心像被人掏空,几乎无法自持了。

这年秋天,玉洁投江事件给张家、李家留下深深的伤痛,也成了鞋匠们心中一时挥不去的阴云。好在有靴鞋业行会作为主心骨,力倡会员间的团结友谊,带领大家克服困难,致力生产,不但让文兴、玉果等人心境逐步趋于平静,还使整个靴鞋行业振作起来,产量质量大得收获。各家库房里满满当当码起待运出销的靴鞋,鞋家脸上开始绽露笑容。

这期间,为了帮助未来婆母和丈夫走出心理困境,娟妹也顾不了害羞,常邀雪莲到婆家陪伴婆母。雪莲自从蜀绣作坊重振旗鼓后,比原来忙了许多,但每逢娟妹相邀,也欣然前往。有时到了文兴家,不巧张妈又到文殊院子烧香去了。后来知道她常去为洁妹烧香许愿超渡亡魂,姐妹俩又叹息一番,说是这也许是一种心里解脱的办法,那就随她去吧。

果果呢,在王家的关心和开导下,不但精神慢慢振作坚强起来,为人处事、做工技艺等方面也大有长进。白天照常到张家做工,晚上还要帮蜀绣店干活,王家夫妻父女拦都拦不住,有空还要到刘家向继龙哥学武艺,因为腿脚不便,练功往往痛得头上冒汗,也从不叫苦。后来,那只伤腿也因时常锻炼,加上继龙常给他擦药酒而慢慢复原,现在竟可丢掉拐杖走路了。

不过,在鞋家忙碌了一个秋天,正待收获的时候,市场上却传来不利消息:今年因鞋产量猛增,商家销售出现困难,都把价格降低,就是原来订了货的,也逼着生产家降价,不然就要取消契约。一些制鞋作坊急需资金周转,只好把产品贱卖出去,哪知降价的口子一开,整个市场价格就像雪崩一般垮了下来。对此严峻形势,更多的制鞋人家心如汤煮,一筹莫展。

消息反馈到靴鞋行会,行会领头人立即组织一批骨干会员到大慈寺议会。众人一一拜了寺院里的菩萨,尔后到一茶房坐定,一边品茶一边议事。

刘会长向大家告知了眼前形势,然后说道:“各位兄弟,眼看我们这个行业刚刚得到振兴,又遇到这样的困境,我等怎不着急?现在是考验我们这个行会组织的时候了,如果不能带领众鞋家渡过眼前难关,还要这行会干啥呢?今天请大家来此聚会,就是要一起分析分析引起目前困局的原因,合计合计解决办法。‘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嘛。”

“其实,近年来靴鞋业发展势头一直很好,还是头一回遇到货卖不出去的情况——这也是我们始料未及的。现在看来,这种情况是多种原因造成。”文兴站起来向众人欠欠身子,然后又分析道,“第一,我们生产有一定盲目性,特别是产量增长过快,如有的在商家没有契约预定的情况下就大量生产。第二呢,是远途运输费用增加,费用增加又主要因沿途官府对舟船车马的税赋增加。第三是有的商家趁机压价,想从中获取暴利。四是我们行业内部有的人自己乱了阵脚。大家觉得是不是?”

围绕文兴的分析,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议论开了,有总结自己经营失策的,有咒骂官府鱼肉百姓的,有声讨商家唯利是图的,还有抱怨运气不好的。然后又提了一些解决办法。

文兴归纳众人意见后建议:“依我之见,要让鞋帮们渡过眼前难关,我们行会的作用很关键,首先要让大家抱成一团,才能形成强大的力量,尤其在某些大的举动上要统一指挥,统一行动,不能各行其是。第二是对策措施要有针对性,之所谓有的放矢,对症下药。第三就是我们在座的人要以大局为重,身先士卒,以身作则,作好领头之雁,关键时候勇于牺牲个人小利。”

最后众人议定,同时采取五点对策:

一是主动出蜀打通商路。重点分三路:一路是从南道经雅州至建昌出蜀,再经云南出境,打通国外商路。二路是经北道过秦岭至长安,拓宽中原商路。三路是经水路沿长江各大商埠,直至扬州。

二是以靴鞋行会之名义,请求成都地方官府减轻鞋业税赋,同时上书四川总督,请求川内处于水陆交通枢纽的地方官府减少车船运输税赋。

三是以靴鞋行会之名义,协调和要求成都商家履行原订货契约,不得随意毁约,随意压价。

四是协调行业内的生产,控制产量,提高质量,尽量减少货物积压。

五是暂停三义庙的修建,奠基典礼改在明年三月十五,也就是原定的落成典礼之日,把建庙银两借给陷入资金困境的鞋家。

接下来便进行分头落实。出蜀通商的三条线路,第一条经南边的出国大道,在雅州府尹陈治中大人和富商薛礼贤的帮助、参与下,已取得初步进展,一批蜀鞋随蜀锦、蜀绣等商品已到了印度等国。故此路暂不派人前往。第二条经北边的至中原的线路因至冬季已快冰雪封山,山路艰难,故眼前不宜出行。唯有第三条至扬州的水路应立即出行,好赶在春节前把货运出去。

于是商定由张文兴、全行礼带领李玉果等六人,带上一批蜀鞋及蜀绣、蜀锦等货品到扬州,争取在扬州商人杨语堂的帮助下,拓宽扬州等地的销路。刘会长、继龙、何知达等行会头领以及今天来参会的行业骨干,便各自分担了余下事宜。

三天后,以推销蜀鞋为主的首家商船在万里桥码头启航,虽然锦城已见初冬的萧瑟,但江中往来船只如梭,船歌此起彼伏,仍显得生气盎然。文兴一行人都是一身短打扮,果果最近身体恢复得很快,情绪也大有好转,此时站立船头,俨然一位英俊潇洒精神抖擞的翩翩少年。果果此行的目的除了接受锻炼,还兼有为王家推销蜀绣的任务。成都靴鞋行会的领头人物和亲人朋友都来江边把盏送行,互道勉励祝愿。娟妹拉着雪莲一道,自然是来为文兴哥送行,张妈自玉洁投江后,再没来过江边。王五爷夫妇也随雪莲前来,是要为果果送行。因为这是果果第一次出远门,老两口自然要来嘱咐一番。临行时王五爷也提起那句古话——“万里之行,始于此。”但今天这话似乎有了更多意义。

“濯锦清江万里流,云帆龙舸下扬州”。果果生平第一次乘船远行,满怀对前面新的路程的好奇和向往,巴不得船行如飞尽快到了扬州。文兴到过扬州几次,对沿江风景名胜有些了解,便一路解说给果果听。好在此次行程是直达扬州,中途未在其它商埠逗留,七天之后,就到了目的地。

到得扬州城,一行人先找了个客栈安顿下来,文兴就去拜访杨语堂。杨家乃一深宅大院,庭院深深,回廊折折,陈设典雅,古色古香,比起文兴家当然华贵气派得多。两人在客厅坐定,婢女端上茶来,是宜兴紫砂茶壶泡出来的茶,文兴品这茶,与成都的盖碗茶又别是一番风味。再看那侍茶女,是那般清秀可人,心中叹道,扬州这钟灵毓秀之地,多出美女佳人,名不虚传。于是先把商务搁置一边,开始天南海北,慷慨陈词,高谈阔论起来。他们一个是儒生从商,一个是富商好文,意气相投,见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好在这回语堂未提及玉洁姐弟的事,不然文兴还不知该如何回答。

谈到本次的商务事宜,语堂则是精练简明,如快刀斩乱麻般把事情处理得妥妥贴贴。他说:“自古小贾贾货,大贾贾市,你们此次为开拓市场而来,实乃高明之举。虽然扬州物华天宝,许多物品均为上流,如这里的苏绣同你们四川的蜀绣、湖南的湘绣、广东的粤绣列为中国四大名绣,  扬州漆器、玉器等也全国著名。但好的货物更需要流动,扬州既要将自己的产品销往华夏各地,又要将各地的产品吸纳进来,货畅其流才能提高品质,才能让商家、百姓多方获利受益嘛。”

“贤弟高见,少有能及!”

我上次从成都带回的蜀鞋、蜀锦、蜀绣,在扬州颇受客官青睐,特别是你的‘天府妹儿’和雪莲家的‘天府蜀绣’很受欢迎,已有商家要开专店卖你们的产品,你们来得正是时候呀!”

文兴道:“多亏老弟鼎力相助,广为宣传,蜀鞋、蜀绣才得在扬州打开销路。这里,我特别代表成都所有鞋家和王家蜀绣坊,向你深表谢意!”

“岂敢岂敢!作为商人,我也是为了赢利赚钱呀。”

首次蜀鞋扬州行,旗开得胜,商务办妥之后,文兴向杨语堂告辞。语堂道:“本不该多留你在此耽搁,但此次你必须留下来玩几天——这样吧,你可让随行人员先回成都准备眼前这批货运事宜,你和果果留下玩几天如何?”

文兴惊道:“你怎么知道此行有玉果前来?”

“这你就不要过问了,既然来了,也算有缘,岂有不见之理?”

于是文兴只好照办。他回客栈向全行礼作了交待,便和果果一起来见语堂。语堂也未提起往事,多问什么,只是领着兄弟俩参观游览扬州的风景名胜。
    他们先来到扬州名刹大明寺——据说唐代高僧鉴真大师曾在此讲法,再到古运河畔的文峰塔——据说鉴真大师曾由此东渡扶桑,接着就是文昌阁、文游台……每处都有看不尽的风景,听不完的故事。游玩了两天,扬州的风景名胜也只是蜻蜓点水看了几处。到了第三天,语堂说,到了扬州不去瘦西湖就等于虚此一行。于是三人又前往瘦西湖。所谓瘦西湖,就是与杭州西湖相比,湖面狭窄瘦小的曲折长湖。远远望去,湖面碧波荡漾,湖堤烟柳婆娑,绵延曲折,宛若清瘦苗条的女子。有诗曰:“两堤花柳全依水,一路楼台直到山”。他们在瘦西湖观看初冬景色,越发感觉出一个瘦字。语堂说:

 如把杭州的西湖比喻成杨贵妃,丰满美丽,雍容华贵,瘦西湖就是能作掌上舞的赵飞燕,清瘦灵秀,别有一种风情。”

语堂领他们在园中一路游去,看不尽的楼台亭榭,名胜美景……最后来到瘦西湖千古有名的二十四桥。语堂解释道:

“为什么叫二十四桥?有的说是隋炀帝下扬州,有二十四个美女在桥上吹箫,也有的说‘二十四’是泛指,形容扬州的桥很多——自古以来没有一个固定说法。对此美景,唐代诗人杜牧曾写诗赞美:‘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说到玉人吹箫,文兴仿佛听到不远处传出悦耳的箫声,原来前面湖堤岸边果有一群女子在吹箫弄管。文兴好奇前去,见那些少女一个个亭亭玉立,楚楚动人,口吻箫管,面含娇羞,妙曼音乐从纤指间飞出,弥漫到湖光山色之中,让山水陶醉,更让游人陶醉。文兴赞道:

“语堂贤弟,我此次来扬州,也有两个没想到:一是原以为扬州风景美,没想到这里竟处处是美景,而且历史悠远,文化深厚,风情万种,美不胜收;二是原以为扬州出美女,没想到这里竟处处是美女,而且才艺双绝,美艳惊人,如芙蓉出水,似仙女下凡!”

“其实,扬州和成都都是华夏最美丽的城市,只是我们各自土生土长,才‘不识庐山真面目’——你要真觉得扬州女子美丽,等会儿到酒楼歇息,我与你介绍一位绝色歌女如何?”

“贤弟别开玩笑,愚兄已是婚聘之人,不敢造次!”文兴脸也红了。

“你别想歪了,男女之间见见面交个朋友,有何难堪?你们成都的唐代女诗人薛涛,不也与不少文人雅士有交往么?即使我们这里的青楼女子,也有与男士保持纯洁友谊的——要不,我们到园中尼姑庵,那里也有一绝色美女,你可愿认识?”

“既然贤弟这般推荐,又有你一同前往,那就尊便吧。”文兴被语堂的风流儒雅所感染,似乎也觉得男女交往并非多大罪过。

果果紧随二人一道,只是听他俩议论,也不插话;只是观看美景,也不品评。

于是他们就来到瘦西湖园中一个叫净慈庵的小小尼姑庵。出来迎接的是一位中年尼姑,她向语堂说:

“杨施主,茶已备齐,令妹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文兴正感惊诧,见一小尼姑同一女子款款走出,看那女子的娇艳美丽,不比近日他见过的任何一位扬州女逊色。只见那女子径直朝文兴走来,道个万福道:“文兴哥,近来可好?”

文兴大张着嘴回过不神来,口中道:“你,你,你是?——”

“我是早已死去而孤魂在外游荡的玉洁妹!”

此时果果也已认出眼前这位仙女是自己的姐姐,喊一声“姐姐呀”就扑上去与她抱头痛哭起来。

见文兴还是呆若木鸡,语堂把他拉到一旁坐下,叫小尼斟上茶来,就向他讲起玉洁死而复生的神奇经历——

两个多月前,也就是中秋节的前一天,语堂在处理完毕成都的商务后,本想去张文兴家拜访并辞行,但听说文兴外出未归,才带着些许遗憾离开成都。他乘坐的商船从万里桥边启程,还未行至半里,就听到有人跳江的喊声。他往江边望去,见到像是一女子在水中挣扎,已有人跳下水救她,但快靠近她身边,她又沉了下去。这时他想到救人要紧,忙叫两个船夫跳下江帮助施救。结果船夫把那女子打捞了上来,见她仅有微弱气息,便急忙把她伏在腿上倒掉腹中积水,不一会,她便慢慢苏醒过来。语堂又请船上妇女拿套干衣去舱内给她换上,便过去关心询问,哪知此女不是别人,正是上回在有缘来茶馆遇到的玉洁姑娘!

玉洁此时也认出他来,虽说当时他慷慨资助了银钱,但其它方面的印象并不深,后来文兴哥时时提到他,方知道他是个大好人大能人。她无力地轻轻说道:“杨先生,你们何苦——救我!”

语堂知她心中必有无尽痛苦,不便多问,只是道:“玉洁小妹,我们现在送你回家可好?”

可一提到回家,洁妹坚决不从,她说她已是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对世间没什么留恋了。语堂拿她没法,又想到船要赶路回家,不能多耽搁,就叫船家开船一直把她运回到扬州。

——说到此,文兴禁不住伤心落泪,叹道:“都是我们害了她。”

“可玉洁至今没对你及你母亲表达出任何不满,我不知她对你们是爱还是恨。”接着他又往下讲——

玉洁先在语堂家暂时往下,语堂从她口中已隐约知道她是因情所困才一时想不开,想让她调养一段时间,让人开导开导她,下一次去成都就可将她带回家。可他的父母年迈多病,两个姐姐都已出嫁,他一个大男人也不好开口谈这类事。于是他想到瘦西湖园中叫净慈庵的尼姑庵。因母亲常去烧香,自己成了庵中的施主,与那里的主持和尼姑都要好。故以伴母亲烧香的机会,让玉洁去了庵中,请女尼们以佛家教义帮她化解心结。哪知玉洁一去就看上了那与尘世相隔的清净之地,不再想回家,说是还要削发为尼。语堂只好派丫鬟兰儿到净慈庵陪伴她。自己也常借游览瘦西湖去庵中看她。

这样过了一段清静恬淡的日子,在庵中尼姑的开导影响下,玉洁的心境开朗超脱了许多,她想因此断绝尘念,出家为尼,但又像心里有什么东西放不下。是挂念弟弟果果?又不全是——究竟还有何牵挂她自己也不太明白。这天,她远远见杨先生又来看她,手里提着她喜欢吃的东西急匆匆走来。她想不通他为什么对自己这样尽心,他家是当地的富豪,本人又是一风流倜傥年轻有为的商人,周围不乏想成为他夫人的美女名媛,可他二十好几岁了还未成婚。要说他对自己有意,但从未提起过此事,哪怕试探的话也没有。要说他不喜欢自己,为何如此倾力相助体贴入微?——也许也仅仅是兄妹的情意吧。但如果此时他真的向她示爱求婚,她也不会答应,她已为自己的所爱而死了,她的爱也死了,她唯一的爱不可能死而复生!

忽然有一天,杨语堂来告诉她一个消息:张文兴已来到扬州。她一听吃惊不小,忙问其来意。语堂说他们一行六七个人,是来扬州推销蜀鞋、蜀绣等货物的。她又感到悲哀,叹道:

“他已早把我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但转念一想,他知道我早已葬身鱼腹了,哪会来扬州找我?

“你就不想见见他?”语堂问道。

“哀莫大于心死,何况我现已心如止水,何必再寻烦恼?不见也罢。”然后她请求杨先生派人打听一下与文兴同行的有哪些人,她想找个合适的人给弟弟捎个信回去,也好让弟弟知道她的下落。

下一次杨语堂带来一个让她惊喜的消息:她弟弟果果此次与文兴哥同行,等两天就要回成都了。日日思念的亲弟弟就在眼前,能错过这次相见的机会吗?但见了弟弟不见哥哥,既保不了秘密,也在情理上说不过去。结果她和杨先生商量,扮演了净慈庵姐弟兄妹重逢相认的这出戏。

这边故事讲完,文兴唏嘘不已,那边姐弟俩止住了痛哭,相互询问了别来境况。杨先生问玉洁道:

“小妹身体心情已大有好转,现在让你兄你弟接你回成都如何?”

玉洁道:“原来的玉洁早已死了,再回去如何见人?我已决意留在扬州,靠自己的手艺养活余生。文兴哥,小妹唯有一件事求你,就是请回去不要告诉别人说我还活着,让我清清静静地过平平淡淡的日子好吗?”

兄弟俩只好依了她,又谢过语堂对玉洁的救命、救济之恩。

看看天色已晚,他们一齐就在尼姑庵用过斋饭,然后语堂带文兴和玉果回他家歇息。第二天一早,文兴和果果便登上回成都的航船。

成都的冬天,并不十分寒冷,落叶树木的树叶还金灿灿地挂在树技上,要到第二年开春才会掉尽,常绿树还是郁郁苍苍,似乎不把冬天放在眼里。当年杜甫曾这样写成都的冬天——“曾城填华屋,季冬树木苍。喧然名都会,吹箫间笙篁。”今冬成都鞋家的心里更是驱除了寒意,早早迎来了春天。靴鞋行会团结一心战胜商品积压困难的各项对策,都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除了文兴一行东去扬州,打通和拓宽了商路,在成都本地的几件事也干得卓有成效:在靴鞋行会的努力争取下,地方官府已减轻了一些有关的过重的税赋,原想垄断市场损害鞋家利益的商人,也不得不作出一些让步,会员鞋家内部的生产也得到协调控制……总之,难关已经渡过,成都靴鞋行会因此得到了锻炼,成都鞋家利益因此得到了保障,生存发展力量得到了增强和提高。

眼看春节将临,于是大家准备高高兴兴热热闹闹过大年。今年与往年不同的是,靴鞋行会牵头组织成都鞋家的庆祝活动。会员鞋家踊跃凑份子,在提督街、大慈寺、文殊院等处舞龙灯,耍车灯,打连箫,唱川戏。节前还有一个特别的慈善活动,就是为无鞋过冬的穷人赠送新鞋。这鞋也是行会统一从货没卖完又资金困难的鞋家作坊收购来的,这样既扶持了鞋家生产,又救济了穷人,特别是那些流落街头难避风寒的流浪汉。

腊月初八这天,正是数九寒天,大慈寺大门边扯起了两个大摊子,右边一个是寺院里施舍稀粥的大桌,左边一个是靴鞋协会赠送新鞋的大筐,两个摊子前都排着密密麻麻衣衫褴褛的人。施舍稀粥的是大慈寺里面的和尚,他们一碗一碗先把热气腾腾的粥舀好放在大桌上,让乞讨者依次前来食用。他们这边喝完稀粥,谢过僧人之后,又过去排到领鞋的队伍中。娟妹邀着雪莲参加了赠鞋活动。她们看到眼前排成长龙的人群,有的扶老携幼,有的形单影只,有的穿着草鞋,有的趿着破履,还有的赤着双脚。寒风中,这些面黄肌瘦带乞求眼神的老弱妇孺,尽管多数刚才喝了热粥,也禁不住身子瑟瑟发抖。他们依次领了鞋,除了极少数人舍不得穿把它包起来带走外,都是当场穿上,再千恩万谢一步一回头地离开。

雪莲不由想起自己当年流浪的情景。那年才八岁,也是这样的冬天,她与来成都逃难的父母失散,一人孤苦伶仃流落街头。那天由于受了风寒头痛发热,加上三天来粒米未进,她倒在文殊院大门口,被一对来院烧香的夫妇相救。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干净漂亮的床上,一对中年夫妇面带慈祥地看着自己——后来这对夫妇就成了自己的养父母……

蓦然,她发现领鞋人中有一张自己熟悉的脸,她感到全身触电般震颤,那不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娘亲吗?正在迟疑,那女人已领鞋迅速离去。此时她顾不了许多,也来不及给谁打个招呼,就径直去追那女人。那女人见有人追她,就越走越快,走过几条街后,就拐到一小巷不见了。她在小巷里寻找,找到一破败的小门,推门进去,见那女人正冷眼看着自己。她正要喊一声“娘”,但又觉得太冒失,倒是对方先问:“这位小姐,你来贫妇家干啥?”

听这声音,再仔细瞧眼前女人模样,雪莲知道自己认错了人,正待要向她解释,就听屋里有人无力地在叫娘,那女人忙着进了屋。雪莲跟在那女人后面进去,见阴暗简陋的屋里,一张破床上躺着个脸无血色的少女,那女人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裹着的馒头,给少女吃,然后拿出刚才领到的青布女鞋,亲手给少女穿上,见鞋刚好合脚,脸上才有了一丝欣慰。她回头看见雪莲还站在门口默默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口气似乎软了些:

“你看我们孤儿寡母的,实在没办法才来讨点施舍,丢人现眼的哟!——实在没办法呀!”

雪莲索性进了屋,问道:“大妈,她好像病得很厉害,在吃药医治吗?”

“哪有钱吃药哟——”说着,为了不让女儿听了伤心,她把雪莲拉到屋外,找两个凳子各自坐下,还未开口眼泪就夺眶而出。她向雪莲讲述:自己原在一有钱人家当奶妈,后因生下女儿被主人辞退。家里男人怀疑女儿不是自己的——明明是他重男轻女——不让她们母女回家,她就靠给人缝缝补补维持母女俩的生计。好容易熬到女儿十六岁快成人了,可屋漏偏逢连夜雨,女儿一病不起,据说得了肺痨,无钱医治,也许熬不过这冬天了。女儿唯一的愿望是能穿上一双新鞋上路,她在九泉也就瞑目了。

雪莲听了也眼泪汪汪,她想当年自己不也是这样子吗?为什么老天就不给穷人一条活路啊!她不忍心再看下去,便从身上拿出二两银子,叫大妈给她女儿请医生看看买药治治,然后进屋安慰了那苦命的少女几句,就匆匆告辞了。

等雪莲回到大慈寺,上午的活动就快完了。娟妹见她回来,就大声道:“雪莲你上哪儿去了这阵才回来?我哥正着急地找你呢!”

雪莲知道她在开玩笑,没心思给她对嘴,只是简略地讲了她刚才的所见所闻。娟妹听了也黯然神伤,不由为之叹息。

雪莲当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十年过去,她没有一天不思念自己的父母双亲,不知他们今在何处,生死如何。

她依稀记得,十年前父母带着自己逃难来到成都,滞留在鼓楼街一家客栈,一天晚上一队官兵闯进客栈,说要捉拿朝廷钦犯,进来就清查抓人,父母被他们不明不白抓走了,自己一夜之间便成了流落街头的孤儿。对比童年的悲惨遭遇,她觉得自己现在应珍惜美好时光,应懂得知恩图报,而她认为报恩的最好方式,就是像她养父母一样乐于救难济穷。

记得当初为不让养父母白白供养,她自愿到蜀绣坊学手艺,终日与一批姑娘艺工作伴,刻苦钻研技艺,熬更守夜,十分辛苦,她却觉得非常快乐。后来因养父不善经营,蜀绣作坊转让给别人,她就乖乖在家闭门读书、习字、绘画,也从未让养父母多操心。但唯一养父母不知道的,是她在任何时候都还未泯灭找到亲爹亲娘一家人团圆的希望。今天明明看到那女人好像自己的母亲,可结果证明是自己思母心切,产生了错觉。一场误会让她发现又一对母女的不幸,反叫她旧愁未了添新愁!

第二天,她与养母商量后,把自己的旧衣清理出几件,又拿出一床旧棉被裹在一起,叫上家中女佣一道给那母女送去。这次她弄清了那母亲名叫赵梁氏,女儿叫赵晓云,在这巷子里已无声无息地住了十多年了。以后又隔段时间送点钱物去。她就当作在弥补对亲身母亲的孝道,在尽亲身姊妹间的手足之情,这样好像才觉得心里好受一些。

光阴荏苒,一个冬天就转眼过去了。春节期间,靴鞋行会组织那些唱川戏、舞龙灯的一系列街道活动和庙会活动,自然搞得热热闹闹,欢欢喜喜,轰动遐迩,振奋人心。

元宵节这天下午,雪莲邀秀娟去赵氏母女家。一走进那熟悉的小巷,便看到那破败的门楹上贴着幅一大红春联,上联写道:“辞旧岁岁岁不忘济寒情”,下联则是:“迎新春春春牢记救命恩”,横批是:“大德留芳”。雪莲笑道:“这幅对联文绉绉的,不知哪位秀才写的,什么‘大德留芳’,太夸张了吧。”

说着进屋,见母女俩一扫往日愁容,雪莲和秀娟也跟着高兴起来。雪莲问道:“赵妈,今天是元宵节,等会儿我们一起去大慈寺看灯会好吗?”

赵妈道:“今天我高兴呀,倒不是过什么元宵节,是我们娘儿俩遇到你们这些活菩萨!我云儿这条命哪,全靠雪莲小姐给救活了呀!你说奇怪不奇怪,恰好大年三十那天她就能下床行动了,让我们娘儿俩开开心心过了个年!”她说女儿的病自从雪莲给钱治疗,就一天天有了好转,原来医生都说难救活的病,不到一个月就痊愈了。“你们说这是不是菩萨显灵?”

这时云儿拉着两位好心姐姐的手,也红着脸连声称谢。

雪莲说:“小妹大病痊愈,确实令人高兴,留得青山在哪怕无柴烧嘛,人穷只要身体好就是福呀。”

“赵大妈呀,你们两娘母今后的生计也不用着急,雪莲和我都商量好了,你老要是愿意,就在我们鞋作坊去做工,相信纳鞋底做鞋帮你是内行。晓云妹呢,你愿学绣花就到雪莲姐的蜀绣坊去,愿做鞋也可到我家鞋坊去,也好两娘母在一起。”

赵大妈哪有不愿意之理?于是当场定了下来,过完年晓云就去雪莲家学刺绣,赵大妈到娟妹家鞋坊做工。赵大妈又是感谢,就要叫女儿拜两位姐姐为师。

雪莲道:“拜师就免了吧,今天的任务是过元宵看灯会,快快乐乐耍一宵,过了今天,就该安安心心正正经经干活儿了。”

快到傍晚,雪莲和秀娟就邀请赵氏两母女去街上吃元宵汤圆,汤圆馆子里灯火辉煌,热气腾腾,各类汤圆琳琅满目,母女俩哪回过年吃过这么好的美食呀?起初都不敢动筷子,还是雪莲和秀娟笑着提醒她们趁热吃,才都狼吞虎咽吃起来。那甜甜的热腾腾的汤圆吃下去,周身都是甜甜的热腾腾的!

再去大慈寺听戏观灯。清冷的月光下,却见灯火辉煌,人影重重,只听戏曲缭绕,人声鼎沸——那里又是一派五彩缤纷热气腾腾的景象。有诗赞曰:

 

楼台上下灯照火,车马往来灯照人。

灯如火树披银花,群星灿烂到仙家。

 

成都的元宵节又是一年一度的男女青年谈情说爱的日子。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大胆的姑娘小伙忙在灯影树阴下寻找意中人,他们眉目传情,相互调笑,山盟海誓,互赠信物,享受着幸福时光,哪怕这种短暂的恋情大都没有结局。

不过,娟妹、雪莲已是名花有主,大病初愈的晓云在母亲呵护下,都不愿也不敢回应那些追求者的示爱,只是开开心心尽情地欣赏那满园美仑美奂的灯火华光。

春节过后,转眼到了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时节。

又到三月十五桃花会,原订于去年中秋举行的三义庙奠基仪式延期到这天举行。成都靴鞋业行会为了让这次奠基仪式大展风光,特请来四川提督大人、成都知府大人等地方军政要员,大慈寺、文殊院等寺院主持,以及商界朋友、街坊邻居,共同热闹庆祝了一番。然后是重要嘉宾剪彩,挥铲掩埋基石。庆典的午宴上,刘师爷特别祝酒致辞,感谢各界对修建三义庙的支持帮助。他向大家公布:三义庙工程已募集到官助银两和民间捐助各一万两。官助银两中还包括雅州官府的三千两。民间捐助主要为靴鞋业行会会员,也有社会贤达及普通百姓,其中富商薛礼贤除捐出丁家祠堂作为庙址外,还捐现银一千两,蜀绣行会、蜀锦行会各捐一千两。眼下所募捐银,已基本能满足建庙之需。建庙后若有剩余,就计划用于鞋业展览会和慈善会活动。刘师爷还宣布:三义庙于今天奠基,要赶在今年八月十五中秋之日竣工,届时同时举行竣工典礼、第一次庙会和鞋业展览会的开幕典礼。

三义庙的奠基,对成都的众鞋家是个极大鼓舞,对整个行业是个极大的推进。不久又传来另一个好消息:那就是浆洗街制革作坊的老板也纷纷要求加入靴鞋行会。他们说,靴鞋业的发展,离不开制革业的发展,两个行业唇齿相依,是手足兄弟,团结起来才更有力量,才发展得更好。靴鞋行会开会商议,认为本行会理应海纳百川,广结盟友,共图发展,有制革行业加入联盟是大好事,于是又吸纳了万盛源等二十余家制革坊会员。

至此,在靴鞋业行会的带领推动下,成都靴鞋业发展呈现出一派崭新局面。一是制鞋作坊越来越多,除提督街一带密密麻麻挤满了鞋作坊,有的还逐步向城南浆洗街、武侯祠附近郊区转移扩展。二是由原以布鞋为主、产品单一向布鞋皮鞋共同发展、花样繁多转变。围绕皮革鞋业,提督街和浆洗街联系得更加紧密,逐步发展成了名传遐迩的成都鞋革业大本营。三是女鞋产量不断增加,销量不断扩大,并逐步形成独自特色。四是销路越来越广。原来产品主要从水路出川,从锦江起航,经长江各大码头,直达扬州。现增加到水陆两路出川。陆路又有南北两条大道。北路经广元,越剑阁,入汉中,至长安。南路则沿古南方丝绸之路运至沿途城市,逐步把成都鞋卖到中亚乃至西洋去。

筹办展览会的事务,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截止目前,报名参展的人家已有五十多家,超过了靴鞋会员的一半。行会头领的几家,除了抓好自家的产品,还要腾出时间指导帮助其他参展会员家。秀娟本不是行会的主事,但大家都慕名要向她请教设计鞋样的事,特别那二十来家做女鞋的,差不多每家的鞋样设计都经过她的手。她虽然觉得辛苦,但受到这么多人的尊重,却也感到美滋滋的。

这天,文兴正抽空在家给扬州杨语堂写信,请他前来洽谈商务,一定要把玉洁妹带回来,好给成都的姊妹亲友们一个惊喜。刚写完信,副会长全行礼登门来请教。

“我们的大秀才呀,我那祖传鞋作坊已经营了一百年了,还没取个正式的名称,人家都称它叫全氏鞋店,产品就成了全氏布鞋。可最近有个外地客商来订货,听到‘全氏’两个字,说这名儿不雅。我问他何为不雅,他说‘全氏’与‘全湿’谐音,你卖的布鞋,要是全都湿了,这布鞋还能穿吗?”

文兴笑道:“竟有这样牵强附会的!于是你就想到要请我给你的鞋店和布鞋取个好名字?——好了,你店门前不有幅对联吗?那里面就藏有个好名字。”

全行礼道:“那你就直说了吧,别再卖关子了。”

文兴指点他:“我记得那对联是: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这里面‘兴隆’、‘四海’、‘茂盛’、‘三江’都是吉利时髦的好名字,依我看就取个‘三江’吧,寓含生意和财源都象三江之水,源远流长,源源不断。”

“太好了!怪我有眼不识泰山,没有早来请你大驾。下月初五三江鞋店就搞百岁庆典和得名庆典,要特请你大驾光临啰——三江,三江,这名字巴实!”全会长赞不绝口。

“百年大庆,这么大的事,你不请也要来,你作为行会头领之一,还要把行会里的会员都请来庆贺才对。”

“那还用说!我是说你是必至的嘉宾嘛。”

“其实,这次办展会,鞋店、鞋品没有名字的问题都暴露出来了。这些天,报名参加展会的店家中凡没名儿的差不多都让我取个名字,而且得名后他们都皆大欢喜。”文兴不无自得地说。

全行礼忙补充说:“看来我们这次展览评判标准,不光是看产品质量样式,还要看产品的名称好不好,能不能吸引客商,你说是不是呐?要是这次展会一炮打响,这里面少不了你的功劳——哟,对了,你那岳父会长正请我们去商议一些事情,事完后由我做东请客,吃啥子随你们点。”

到了刘家,娟妹倒上茶来就避开了,文兴好生遗憾,又只好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接着几个人商量正事。主题无非是修庙进度情况,下一步安排,资金使用情况,以及展览会的一些事情。

这些事议妥后,继龙针对三义庙落成庆典提出个新建议:请成都有名的乐坊参加庆典演出,除了演奏现成曲目外,还要创作一首歌颂成都鞋业的歌,歌曲自然由乐坊来写,歌词可得要熟悉热爱鞋业又要有创作水平的人来承担。

“好,好,好!我击掌赞成。这首歌出来不光只为庆典,今后就成为我们鞋业的行歌,世世代代永久传唱下去,长鞋帮志气,扬鞋业精神——继龙弟,看来你的见识真是大有长进了!”文兴说着便激动起来,他为继龙能提出这样的建议感到十分惊喜。在场的人都表示赞成,接着议到由谁来作词的事,都说非文兴莫属,文兴本人也觉得这舞文弄墨的事,唯有自己来承担了。

这时娟妹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插话道:

“写歌词的人也有现成的。”看众人都惊讶地看着自己,忙说,“你们都是有眼无珠,我未来的雪莲嫂子不是闻名一方的才女么,吟诗作曲不就小菜一碟嘛!”

经娟妹这一提醒,文兴也觉得雪莲是个合适人选,他知道雪莲的才气是没问题的,只是担心她对鞋业还未涉足,写起来能否切中主题。此时娟妹又说:“不瞒你们,我哥的建议,起初也是雪莲提出的。没有金刚钻,谁敢揽瓷器活?”

文兴先是有点酸溜溜的感觉,想不到自己的心上人竟这么推崇别人的文才,但一转念又觉坦然。认为一个闺房女子有这样的才气和胆识,实在难得,这既是继龙的福份,更是行业之大幸,地方之荣耀,应大力支持褒扬才对。故爽快地表示了赞成。

此时全行礼副会长笑道:“哦,原来是夫妻同盟,兄妹同盟,串通好了的嗦!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呀!”

全行礼兄呀,我看这事就这样定了下来:先由雪莲写写歌词稿,再让文兴看看,需不需改动,最后再由大伙定个盘,你说好不?刘师爷这么一说,没一个不赞成的。然后全行礼又提起请客的事,大伙便高高兴兴跟着他上馆子去了。

雪莲接到写歌的任务,立即行动起来。这对她本不是什么难事,吟诗赋词,只要灵感触发,便可挥笔而就。但如果平时对写的内容没有亲临实感,熟悉了解,那灵感也不是那么容易触发的。雪莲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加上她对任何事都刻苦认真,力求完美,对此重任更不能马虎。于是便邀娟妹一道,先到加入行会的鞋作坊去拜访拜访,希望熟悉鞋业生活,长长鞋业见识。各店家知道娟妹一道来的是她未过门的嫂子,且又是这般才貌惊人,自然是热情接待。

雪莲每到一处,总是彬彬有礼,从不拿小姐架子,而且向那些鞋匠们虚心学习请教,还要帮忙做这做那。晚上回家,她又独自一人挑灯夜读,几至天明。一个月下来,她便对成都鞋业的情况有了大致的了解,尤其切身体验到靴鞋发展的不易,鞋工们的勤劳朴实与善良,增加了对鞋业、鞋工的热爱。但此时她反倒有了担心,她对秀娟说:

“秀娟姐呀,这段时间多亏你带我走访了这么多鞋坊,让我开了眼界,长了见识,但我反而越来越觉得要把歌词写好不容易,故一直不敢轻易落笔,深害怕把歌词写砸了,给成都鞋业抹黑,给你这位伯乐丢脸。”

娟妹理解她的担心,但她凭直觉感到雪莲已是胸有成竹了,为了减轻她的心理压力,她要逗她开心开心,于是装着不高兴的样子:

“你都要当我嫂子了,还叫我秀娟姐姐,我可消受不起!”

雪莲马上害羞起来,想了想道:“好嘛,反正我两个都是一年生的毛根朋友,都不要姐姐妹妹分那么清楚,就直呼其名好啦。”

娟妹说:“那也不合适,我这娟妹大家都喊习惯了——干脆我也喊你莲妹算了,我们两个这不就扯平了!”接下来她又说,“喂,莲妹妹呀,你前天教给我的那首哪个赞美薛涛的诗哟,我又记不得了,请你再念来听一下嘛!”

雪莲拗她不过,于是念道:

锦江滑腻峨嵋秀,幻出文君与薛涛。

言语巧偷鹦鹉舌,文章分得凤凰毛。

纷纷词客皆停笔,个个公侯欲梦刀。

别后相思隔烟水,菖蒲花发五云高。

 

念罢她又解释道:“这是唐代杰出诗人元稹写给薛涛的,虽然诗中也点了汉代才女卓文君的名,但最后两句仅是对薛涛的思念。”然后她话锋一转,“娟妹呀,你文兴哥不也是个大秀才吗?要不要请他给你赠上一首,解解相思之苦呀?”

娟妹一下脸就红了:“好呀,你这当先生的,竟取笑起学生来了!还说我是你的伯乐呢,这不过河拆桥嘛!”说着就去追赶雪莲,雪莲飞快躲避。在作坊内,大街上,花园里,她俩就像一对戏蝶儿飞来飞去——幸好都生有一双矫健脚儿,不然早摔得头破血流了。

果然没过多久,雪莲就把歌词写出来了,其实除去一个多月的准备,真正下笔书写,只一个晚上便一气呵成。然后她字斟句酌地推敲修改了几遍,便叫娟妹交给继龙,继龙再交给文兴阅看。文兴看后深为叹服,只觉得有的字词在音韵上还须推敲,从歌词内容看,才女之名实不虚传。接着靴鞋行会的几个领头人聚在一起,听文兴把歌词朗诵了一遍,众人齐声叫好,一致通过。文兴就到乐坊联系谱曲练唱事宜。

成都歌舞之盛,自古而然,唐、宋时期达到顶锋。“锦城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尽日绮罗人度曲,管弦声在半天中”,“满城钱痴买娉婷,风卷画楼丝竹声”——这些与歌曲一样美的诗句,就是对成都音乐歌舞盛况的写照。

这天,应邀从扬州远道而来的杨语堂,邀上文兴、娟妹和雪莲,要去观成都乐坊看演练歌舞,他说:

“有前人评价,管弦歌舞之多,技巧百工之富,扬州不及成都的一半。本人不敢苟同,故今日得闲,借观听排练《三义庙鞋歌》之机,要来亲身感受一番。”

他们来到乐坊一宽阔大厅里,里面摆满了鼓乐、管乐、弦乐一系列乐器,什么正鼓、齐鼓、和鼓、羯鼓、笛、箫、笙、篁、琴、瑟、筝、琵琶……一共十多种。一群美丽婀娜的乐伎、舞伎在乐师指挥下正各自就位。排练开始,十二个乐伎每人各持一种乐器演奏,十二个舞伎随音乐起舞。文兴向客人介绍:

“成都自古尚好音乐,薛涛即是教坊才女。据说前蜀王宫的乐器就有二十多种,现今保留下来的只有十多种,你们看这厅内刚好十二个乐伎演奏十二种乐器,又是十二个舞伎伴舞,故成都乐坊又有十二乐坊之称。”

观听了一会儿,文兴把两个妹妹和语堂引到后面的一个小客厅小憩,叫侍女端上茶来,说:

“我向两位小妹引见一位扬州来的乐师歌女,可愿见乎?”

两姊妹不知他葫芦里装的什么药,雪莲道:“有什么不愿意?何必神神秘秘的!”

于是听他向里屋小声喊:“玉洁妹,两位姐姐来看你来了,快来相见吧!”

随即,只见两位仙女般的姑娘翩然而出。

这回该娟妹、雪莲吃惊了:玉洁妹?该不是听错了吧,可来到眼前招呼自己的姑娘又分明是她呀!——

眼前的玉洁,一身素色衣衫,面不着脂粉,是那样清纯美丽,超凡脱俗,可她那从容仪态却掩不住淡淡忧伤。跟在玉洁身边的,是与她作伴的扬州婢女兰儿。

娟妹和雪莲惊喜地喊声“玉洁妹——你?”就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了。

于是语堂又把玉洁怎样得救去扬州,怎样在扬州调养身体,恢复心性,又怎样在多方劝导下回成都省亲访友,大致向秀娟和雪莲讲述了一番。然后道:

“玉洁回成都后,听说乐坊正在排练《三义庙鞋歌》,故兴致勃发,想要亲自参与演唱,为家乡亲人献一片心意——这不,她带上兰儿昨天就来这里开始练习了。”

听了这离奇的经历,娟妹和雪莲仿佛从云里雾里掉下来,又回了现实中。虽才几月不见,竟有隔世之感,一阵感伤嗟叹后,拉着玉洁的手问这问那,秀娟说:

“洁妹此次回来,可再也别离开我们!”

“这当然是小妹的心愿——可哪知命运又作何安排,只有乞求老天别再偏心眼了!”玉洁淡淡笑着说。

几兄妹不知如何答话。此时语堂提出,请玉洁为大家唱一首扬州歌曲好不好?可玉洁淡淡一笑说:“请两位兄长、两位姐姐原谅!今天是小妹劫后余生与亲人重逢,有许多心里话还未诉说,别说小妹没兴致唱,恐怕哥姐也没兴致听吧。”语堂一下醒悟过来,责怪自己考虑欠周,言语欠妥,倒要请洁妹多多原谅。还是娟妹会调节气氛:

“好了好了!我们今天是来观听乐坊歌舞的,刚泡的茶也还没喝,不要白来一趟啥,要听洁妹唱歌,还怕没时间嗦!——来来来,我们坐下先品这上等香茶!”说着端起茶碗咕嘟咕嘟喝得只剩下茶叶,还说“不喝白不喝”。兄妹几个都被她逗笑了。

后来他们再看了一会儿乐坊的排练,便告辞出来,先送四位姐妹回家,洁妹与婢女兰儿也不再住旅社,要去雪莲家与弟弟团聚,改日再去张家拜望干妈。娟妹说:“你们都去雪莲家,我可不愿冷落在一旁,要去一起去!”于是四姐妹都回了雪莲家。

尔后文兴便邀请语堂到散花楼饮茶洽谈商务。语堂却说:

“还是到‘有缘来’茶馆吧,我发觉本人与‘有缘来’很有缘分呢,到那里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于是他们又转向“有缘来”茶馆。商谈处理完当前商务,杨语堂谈到玉洁此次行程的安排:

“她说也许与成都缘分未尽吧,不然别人再劝她也不会回来的。她此行的使命有三个:一是探亲访友,作谢昔日的恩人亲人;二是参加三义庙庆典演唱,从此息歌罢唱;三是深入学习蜀鞋蜀绣技艺,为蜀鞋蜀绣传播扬州花开华夏而献微力。她已有了计划,在扬州开办‘天府鞋家’鞋坊,专生产‘天府妹儿’女鞋,还要把蜀绣工艺运用在女鞋的制作上,让其发扬光大——你看,都是在为你的事业着想啊!这么好的女子你上哪儿找去?”

文兴已是眼泪盈眶,感动不已,叹道:“也许是我们无缘今生吧,也许是我今生没此福份吧!——不过现在让我颇感欣慰的是,她能遇到你这——恩人加有情人。”

语堂犹豫片刻,难为情地说:“文兴仁兄,既说到此,愚弟还有一事相求——”

“贤弟有事但说无妨!”

“希望你与伯母、秀娟、雪莲等玉洁所喜爱亲近之人,能在玉洁在蓉期间,将我对她的一番真情慢慢晓喻于她,并替我俩撮合撮合,此事如能成功,愚弟乃三生有幸,必将感激不尽!”

“难道她在扬州与你相处那么多日子,你就没向她表达过,也没人提过此事?”文兴没想到风流潇洒的扬语堂,在儿女之情上竟表现如此笨拙。

“唉,我也不知为何,你看我平时哪像胆小男儿?尽管我‘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也不敢向她有所超出兄妹情的表露,还招呼净慈庵的女尼也不要轻易提及——也许因为她太珍贵,就像一件无价珍宝,担心因我的一点点疏忽将她打碎——她的心的确不能再遭受任何打击了呀!”

听了语堂的真情表白,文兴更觉得无地自容。两人沉默片刻,文兴呷了一口茶,像是对语堂说,又像是自然自语地道:

“我现在才发现,秀娟、雪莲、玉洁这几位女子,虽性格各有差异,才能各有专长,但个个皆百里挑一,出类拔萃,不同凡响,其贤德,其胆识,其才智,其真情,我等概莫能比,自愧弗如!——就算是做工经商,管理经营,这些原都是只准男人干的事,可她们不仅勇敢作为,还主动担起了大梁,有时甚至站得比我们高,看得比我们远,想得比我们深——这恐怕是时代在造就一代巾帼吧!”

杨语堂道:“此言极是!”

康熙十八年秋,又是一度芙蓉花开,数十里烂漫。三义庙在八月初提前竣工。这些天靴鞋业行会正在忙着布置庆祝三义庙落成暨第一次庙会、成都第一次鞋业展览会庆典,刘、张两姓人家又在忙着文兴与秀娟、继龙与雪莲两对年青人的婚礼,庙内庙外已是张灯结彩,人来人往,喜气洋溢。

看那新落成的三义庙,巍巍矗立在提督大街东头,坐北朝南,为一进四合院,前面为拜殿,横排五个大开间,中间开口为大门,门额上高悬“三义庙”金字匾额。进了大门,正面是庙堂大殿,同样是五个大开间。殿中神龛内是蜀汉皇帝刘备的坐姿塑像,高约九尺,正殿东边是恒侯张飞塑像,西边是汉寿侯关羽塑像,均高约八尺。三尊塑像均为结义时的布衣打扮,气宇轩昂,神态自若,让人肃然起敬。正殿两边有两排廊房排列左右,墙壁上挂有名人诗画,厅中设有长排凳椅,专供祭祀者参观歇息。

整个庙宇巍峨雄壮,肃穆壮观,比起原来破旧的丁家祠堂,已是天地之别。听说成都靴鞋行会捐资、募资修建的三义神庙已落成,慕名前来参观的人已是络绎不绝。

现在,两边的廊房临时用来设了成都第一次鞋展会主展场。展场上,五十余家制鞋作坊送来的展品已整齐陈列在临时搭建的展台上,每家展台摆的都是各自精心制作的样品,旁边还附有简单的文字介绍。看那些参展的鞋名就让人称奇,什么蜀汉帝王、天府妹儿、三国将帅、三江布鞋、九州皮靴、武圣鞋、万里鞋、登科鞋、芙蓉鞋、桃花鞋……这些五花八门、美仑美奂的名靴贵履,就像满园春花异彩纷呈,争奇斗艳,美不胜收。尽管现在还未正式开展,还是让许多街坊邻居和远道慕名前来的参观者先睹为快,一饱眼福,大家观览后无不啧啧称赞。

人们盼着,等着,八月十五这天终于到来。这天的提督街,比平时过大年还热闹。三义庙披红挂绿,张灯结彩,庙前搭起临时戏台。鞋业行会的头领们和前来祝贺的嘉宾台上就坐。嘉宾中有四川提督府、成都知府、雅州知州等官府要员,有大慈寺、文殊院等寺庙里的主持,还有杨语堂、薛礼贤等十多个外地、本地客商及社会贤达代表。

待到辰时,庆典开始。先是主持人张文兴宣读来宾名单,接着进行第二项,是官府和客商代表依次致贺词。提督府郑大人、成都知府冀大人、雅州知州陈大人、扬州商家代表杨老板等人先后致词。他们热情精彩的讲话表达了官府和社会各界对靴鞋业行会振兴先帝鞋业、捐修三义庙义举的嘉勉和支持。再下来第三项是由副会长全行礼宣读本次鞋展会参展鞋坊、鞋名的名单。第四项是靴鞋行会会长刘昌元讲话。刘会长满面春风,拱拳谢过台上嘉宾和台下观众,郑重地捻捻胡须,听他语音高亢地讲道:

“各位长官大人,各位嘉宾,各位朋友,今天,大家屈尊枉驾,有的还不远万里而来,欢聚一堂,庆祝我们成都鞋家的良辰吉日,庆祝我们三义庙的落成,庆祝成都靴鞋行会举办的第一次展览会,真让我们鞋展添彩,蓬荜生辉!见此盛况,我既是高兴万分,又是感激不尽!”说着,他又抱拳四周作谢,台上台下随即响起掌声。

“我们鞋帮本为社会下流,受人轻视,悲惨经历不堪回首。这些年来,承蒙先主蔽荫,感谢官府和民间的支持,加上我们团结一致,自强不息,让这个行业兴旺起来。自从有了自己的行会组织,大家事业初有成就,受到官府和民间的肯定,社会地位也有了提高。今后我们一定要再接再厉,把先主留下的鞋业弘扬光大下去,多为大清朝廷和庶民百姓谋利造福。”

台上台下又是一片掌声。

“各位大人,各位朋友,在下还有一家事相告:明天八月十六,是鄙人儿子继龙迎娶、女儿秀娟出嫁的良辰佳期,还有我们成都鞋家的玉洁姑娘,将要远嫁扬州,我们一道在天府酒楼备设喜宴,庆祝三对新人新婚大喜。大家如若不弃,敬请届时光临,饮两杯薄酒,将特别欢迎感激!”

“好!”台上台下又是哗哗哗的掌声。

待台上嘉宾退场,主持人宣布:为了给今天的盛典增光添彩,同时答谢各位嘉宾的盛情,我们特别请来成都乐坊班子,为大家献上音乐歌舞节目《天府鞋歌》,为这个节目领唱的歌手,就是即将作为成都天府使者和扬州新娘的玉洁妹儿!

一阵热烈掌声后,场内即刻鸦雀无声。只见十二名手持管弦乐器的乐坊女子、十二名长袖飘逸的伴歌舞女鱼贯上场,淡装素裹的玉洁姑娘袅娜轻盈走到乐坊女子侧,亭亭玉立,光彩照人,果果手持琵琶加入乐坊队伍中,宛如群星烘托下的明月。沉寂片刻,只听琵琶轻弹,如珠落玉盘之声,叩响人们沉静的心灵。随即古琴、古筝、古笙、古箫……十二种乐器时而小桥流水,如泣如诉,时而江河奔腾,慷慨激昂,流淌出美妙乐曲。十二舞女轻舒广袖,婆娑起舞,婀娜多姿。和着美妙乐曲,在玉洁妹的领唱下,弹奏者、舞蹈者一齐唱道:

锦江清流濯锦绣,锦城鞋歌响青云。

蜀汉大业起鞋履,君王德艺传众生。

桃园兄弟兴蜀汉,三义神庙祭忠魂。

江山更迭世沧桑,鞋业代代永传承。

 

民殷国富百业旺,靴鞋行会应运生。

大旗招展齐响应,结盟桃园志成城。

展览会聚八方客,三义庙连万众心。

继承祖师千秋业,联合致胜共繁荣。

   

提督大街众鞋家,弟子千百劳作勤。

良师贤徒同甘苦,你扶我帮一家亲。

名靴贵履巧手做,男鞋女屐精心成。

鞋园处处百花艳,锦城天天踏歌声。

 

蜀汉帝王名天下,三国将帅耀神州,

天府妹儿出天府,芙蓉绣鞋艳芙蓉,

三江名鞋达三江,九州好靴扬九州。

锦里精品享盛誉,蜀都杰作传真情。

 

此歌经这一演奏齐唱,仿若天籁之音,经这一舞蹈,胜过霓裳羽衣。台下观众为乐曲陶醉,更为歌词感动,有人竟忘情吟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得有几回闻?”

娟妹、雪莲带着晓云等一帮鞋坊、绣坊姐妹在台下捧场当观众。王五爷夫妇、张大妈等一群熟识的大爷大妈也来扎场子看热闹。特别看到玉洁和果果出色的表演,王五爷夫妇、张大妈竟是百感交集,热泪盈眶。

见这么多人沉浸其中,如痴如醉,赞不绝口,即将作新娘的秀娟和雪莲好高兴好感动,娟妹对雪莲笑道:

“雪莲,我郑重宣告,当今成都又出了位名歌女和一位女诗人。名歌女现在台上,万人景仰,女诗人虽在台下,默默无闻,但说不定也会像薛涛一样留名青史呢。”

“娟妹,就要当新媳妇了还这么调皮,以后当心婆婆掌你嘴!”

“明天就该叫你嫂子了,今天我们不开心玩笑,就怕你以后摆起嫂嫂架子来,再没机会了。”

她们只顾说笑,没觉察到乐曲已演奏完毕,台下掌声如潮。顷刻,鞭炮声起,人们开始涌向鞋展会展厅,展厅中那些五彩各异的展台和琳琅满目的鞋展品,又让大家大开眼界一饱眼福。

夜里,提督街、三义庙灯火通明,火树银花,又是一片欢乐的海洋。

——加上第二天刘、张两家的婚礼和玉洁出嫁的饯行礼,第三天的鞋展会优秀鞋品颁奖典礼,这样热闹的活动一直持续了三天三夜呢!

 

 

 

 

 

 

决战八阵图

                                        刘福修

 

公元925年,后唐皇帝庄宗出兵消灭了前蜀国。派遣孟知祥和董璋二人分别镇领蜀地,孟知祥镇守西川,董璋镇守东川。

那董璋,贪残好胜,素以骁勇善战著称。早在进军前蜀国时,就已存有独霸两川,立国称帝的想法,他本以为自己灭蜀功高,两川主帅非已莫属,那晓得庄宗皇帝却把川西坝子这块“肥缺”,派给了自己的姐夫哥——琼华长公主的丈夫——孟知祥。董璋却被安派在剑阁、梓州这一贫瘠的弹丸之地。一想到这,他总想找个机会。来发泄这不满的情绪。有一天,庄宗给他下来了一道诏书,令他贡献银钱100 ,做祭天费用,本来就不安逸的董璋,接诏后更加“火冒”心头想“不献吧,怕庄宗恼怒,给他来个削爵降位,更怕他命令西川孟知祥,用武力来对付自己。献去吧?这么多的钱确实舍不得,想来想去没办法,只好把几个心腹部将找来商量……

众将官听完了董璋的牢骚和顾虑之后,衙内副使董光演说:“董公不妨先找西川孟知祥,看他……”没等董光演把话说完,董璋马上就“呀呸”一声,“找他?你忘了我们往西川贩盐的事了……”

董光演立即回答:“卑职怎会忘喃……!”

董璋所说的贩盐一事,是指他们刚到东川后,了解到西川缺盐,就诱使一些商人,往西川贩运食盐,从中谋利,没料到孟知祥在东川盐商们必经之地,设置税卡,对东川盐商收取重税,一年功夫就收了八万多税金。弄得董璋“偷鸡不成倒蚀把米”,从此把孟知祥怀恨在心。

董光演见自己的话,把董璋气得这副样子,赶紧劝慰道:“董公息怒,卑职在想:唐主也要孟知祥献钱,料他也未必就那么心甘情愿,我的意思是,他不献,我们就不献,他献我才献……”

董璋气乎乎的说:“他还有不把钱献起去的么……?”

董光演接过他的话说:“那不见得,若去跟他说:“我们两川初定,财力匮乏、百姓和兵将日子都很艰难,劝他一起不献这笔钱,卑职猜想,庄宗就不得不考虑,少献或免献了……”。

众将官都付合这个办法,董璋想了想,眼下只有这样,便说:“好吧,就照你们说的作,武漳、守进你二人随我一起,去成都会一会孟知祥……”。

孟知祥、邢州龙岗人,时年60岁,世代都是朝廷官吏,身世显赫,在梁、唐争霸战中,战功突出,相当卖力,庄宗为了笼络他,把其从姊——琼华长公主嫁给他,使他更加死心塌地的卫护皇室,原本,他仅是个北都留守,枢密史安重诲向庄宗出谋“分蜀地以削蜀势增蜀官以制蜀帅”把蜀地分为东、西两川分别派董璋为东川节度使,他为西川节度使。

孟知祥到了西川任上,便萌生了拥土称王的念头,赶紧招募兵丁扩充实力,并积极抢修成都罗城,为拥土称王做准备,消息传到庄宗耳朵里,他急忙派遣客省使李严为西川监军,到成都去打探情况,以便采取对策。就在李严动身之前,国相任圜,告诉他,到了成都之后,不论传闻真假,都要除掉孟知祥,然后由李严,取而代之。

李严到了成都,孟知祥盛情出迎设宴款待,可这李严,仗持自己有明的和暗的两道命令,没把孟知祥放在眼里,讥讽孟知祥无能,是靠裙带关系,当了这西川主帅,这下把孟知祥惹“毛”了,按捺不住,大骂李严:“汝子猖狂之至,自以为有功,藐视本帅而今各镇均已取消监军,你却偏来专门监视我,究竟是何意图……?”

李严受此侮辱,当然不服,就顶撞了几句,这更加激起孟知祥恼怒,遂大呼:“卫军!把这小儿给我绑了……。”

部将王彦铢,应声上前,把李严拉下席桌,掀翻在地,捆了起来,那孟知祥越想越气,接着骂道:“蜀中之人,都想杀你解恨,众怒难犯,你可怨不得本帅了,斩!”

王彦铢不由李严分辩,把他拖出厅外,手起刀落,劈为两段,

再说董璋,带着张守进、武漳等随众,由东川出发,不惊动各地方官员,边走边玩一路看,那天来到了汉州城内(今广汉市),碰巧被汉州剌史潘仁嗣撞见,被潘软拉硬拖,请到刺史府衙,一边设宴款待,一边派人连夜赶到成都,把此事报告孟知祥。

孟知祥杀了李严,还没有想好如何向庄宗交待。就接到潘仁嗣密报信,称董璋悄悄来到西川已到达汉州,究竟来者何意,他猜不透、想不到。急忙把各路指挥使,叫到自己府衙……。

赵廷隐、李昊、张公铎等,接到命令陆续来到节度使府内,孟知祥把潘仁嗣的密信给众将看了。李昊抢先说:“董璋便装微服秘密潜来,此人早就垂涎我西川之地,卑职猜他,来者不善 ”。

赵廷隐接过话来说道:“量小非君子,趁他仅有五六随从,干脆,将其囚禁,我领一旅人马,赶赴梓州收伏其部下,使公并有两川之地……。”

其他将官纷纷献计,均说等他来了听其言观其行,弄清来意,再行定夺……。

潘仁嗣把董璋等人,留了一夜,第二天,作为向导,陪同他们一起前往成都。大约走了一两个时辰,来到了鸡踪河岸边,武漳指着不远处问道:“那里有房屋街道处是甚么地方。”

潘仁嗣答道:“是弥牟镇……。”

武漳说:“看样子这镇不小喃?”

潘仁嗣答道:“此镇乃出入成都的重要道口,是成都出来的第一大镇,镇上不仅有武侯祠,还有孔明先生摆设的八阵图嘞……。”

武漳一听赶紧说:“趁天色尚早、不如去武侯祠,看一下那八阵图是甚么样子……。”

董璋说:“行,早就听人说弥牟八阵图甚为稀罕,既来之,当然应去看看……。”

潘仁嗣笑了笑说:“据此间百姓传说,诸葛亮北伐中原时,行军到这镇上歇息,恰遇道祖太上老君菩萨念他匡扶汉室,鞠躬尽瘁。便发慈悲叫来东海龙王,化作金鱼,吐出一百多颗宝珠,摆放在地,诸葛亮一番审视,惊叹此乃上古轩辕黄帝所制的风后八阵法,于是便叫士兵取土作垒,一珠一垒堆砌成了这八阵图,过去曾有胆大妄为之徒,偷偷来挖掘土堆,意欲盗取土堆中宝珠,哪知挖开土堆之后,那有什么宝珠啊,仅发现每一土堆中,均有一蛋状土块,坚硬无比,百姓将此呼为‘地蛋’,……。

董璋说:“菩萨指点,不可真信,不知诸葛将八阵设于此地,要起个什么作用?”

潘仁嗣答:“据说,这八阵图内变化无穷神秘莫测,可抵十万精兵……。”

董璋听了笑着说:“哦!那我到要去见识见识……。”

于是潘仁嗣,便领着众人走进了弥牟镇的街道,但见街上,生意兴隆,十分闹热,人烟众多,潘仁嗣继续向众人介绍说:“此镇还盛产一种布,称作弥牟布,品质特佳,历代均作为贡品敬献朝廷供皇宫使用,还远销到印度、波斯等国,称为蜀布。”

不知不觉,董璋等人便来到“武侯祠”。见祠庙前,有一宽敞的大坝,远远望去,祠庙山门,飞角重檐庄严辉煌,门檐上有一大匾“武侯祠”三个大字,苍劲严谨,十分引人注目。祠周围古柏深深,松、杉密布,鸡踪河从不远处,分流出一条小河,环绕于祠庙周围,河上有一小桥(当地人称诸葛桥)直通庙门,潘仁嗣指着祠庙前,树林中的土堆说:“那林中望不尽,数不清的土堆,就是诸葛亮摆设的八阵图了。

众人随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树林中大大小小无数土堆,大的,高有一丈多,小的也有三尺以上,纵横排列,晃眼一看似乎杂乱无章,仔细审视土堆错落有序,大小相间高低搭配,错综复杂,土阵中青草萋萋,荆棘丛生,树木参差,显得深不可测,林虽大却不闻雀鸟啾鸣,草丛中似有鼠兔窜动。猛然,一阵劲风吹来,阵中草木隐隐发出一种,俨然如金戈铁马之声。

武漳看了半天没有看出名堂,丧气的说:“哎哟!这就是八阵图嗦……?”

董璋乃久历沙场之人,自然看出了其中奥秘,不由心中暗暗称奇……

然后他对众人说:“好了,到祠庙里去,问问庙主,或许他还能告知更详细的情况……”,说完便把马匹交给随行的兵卒,众人刚刚跨上小桥,恰有一个小道士,从祠庙中出来,看见他们便说:“几位施主,请告诉你们看守马匹的人,千万不要把马,放牧到树林中的八阵图里面去……”

武漳很不高兴的问他:“马儿歇息,为何不让到林中,吃点青草……?”

小道士说:“施主有所不知,这八阵图内,若有马、牛、猪、羊误闯进去,十有八九都出不来,有时,连进去寻找牲畜的人,也会在八阵图中胡乱转游,不易出来,所以告知诸位以避麻烦……。”

武漳还想与小道士争辩,潘仁嗣已大声把话叮咛给看守马匹的随从人员了。

董璋等人跟着潘仁嗣走过小桥,步入山门,因为这祠庙是专为祭祀诸葛武侯的祠堂就不像其他寺院要供奉如来、罗汉、观音菩萨等神像,众人进了山门,只见中间是个不大的天井,左右两廊,作为配殿,相向建造,各塑着关羽、张飞、赵云、黄忠的塑像,均为站姿,显得威武雄伟,过了廊殿和天井,便是正殿,十分宽敞,塑着诸葛亮的坐像,宽袍大袖,羽扇纶巾,神情庄严栩栩如生,显现了诸葛亮生前睿智多谋,殚精竭虑的神韵,大殿两边靠墙处,还塑着诸葛瞻和诸葛尚父子俩的像,比起中间的诸葛亮像要小得多,两人也是站姿,诸葛瞻佩剑而立,诸葛尚持枪站着,见这父子俩的形象,就令人想起,二人血战绵竹,为蜀汉基业尽忠的献身精神……诸葛亮塑像神龛侧,有一通向后面的门道,过了这门道又是一个小天井,正面为客堂,左右各是厨房和居室,董璋等人正在浏览殿上的书画题字,从后院的门道内,踱出一位老道士,看其容貌已在古稀之年,头束道冠,身着中长道装,足穿布袜、芒鞋,手执拂尘、念珠。步履稳健,神清气爽。一见众人立即过来招呼:“无量寿佛,施主们远道而来,给小庙增光添彩,贫道这厢有礼了……。”

张守进抱拳还礼,答话:“道长,我等路过此地有幸来拜竭武侯,烦问老神仙此庙建于何时?”

老道士笑答:“实在惭愧要论具体年代贫道也说不准确,仅知此庙,乃蜀中百姓,为追念武侯功绩,而兴建此祠,按祠中所存碑记,至少也有几百年了……”

董璋突然问道:“那我问你,诸葛将八阵设于此地,有何道理呀!据说八阵图甚为玄妙,神奇属实否……?”

老道士把董璋打量了一下,心中暗想:听此人说话口气,和他在众人中备受尊重的样子,猜他一定来头不小,便躬身答道:“这个嘛,说来话长:这弥牟镇,乃出入成都的官道要口,武侯曾将大军驻防于此,将八阵摆设在这儿,定有其重要用意,至于神秘之处吗,三言两语则说不明白……。”

张守进和武漳等人一齐对老道士说:“道长,我等慕名而来,望说一说八阵图吧……。”

老道士继续说:“当年武侯,出岐山北伐中原,屯兵在这弥牟镇,为了练兵演武,便取土成垒,排成阵势,以奇门遁甲的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摆阵,又按太极八卦的方位,综合八门演成八阵,依次为天覆阵、地载阵、风扬阵、云垂阵、龙飞阵、虎翼阵、蛇蟠阵、鸟翔阵这八门八阵相互演绎,变化无穹,故武侯当年,亦曾亲口说过:“八阵既成,吾今行军,不复败矣”纵观当年情势,武侯以这八阵兵法,与曹魏和东吴交锋,能以弱克强,屡战屡胜,使曹魏胆怯,东吴却步,均赖此八阵法从蜀汉至今八阵图设此,已历数百余年,而今,那阵中早已林木葱茏,荆棘横生,贫道曾无数次窥见,那树林土阵中,常有云气升腾,氤氲弥漫深不可测,平时,若有人独往阵中,便会如迷途羔羊终不能出。倘有军队闯入阵内,一旦人马噪动,顿时会风起云涌,天昏地暗,如果再有兵士误踩阵内土堆,会有“地蛋”从土堆中迸出,小如拳大如头。质地坚硬,能伤人性命,使人防不胜防,据前辈人讲,从前亦有军队覆灭于阵中皆遭此变异……。”

老道士见董璋将信将疑的样子,便对着他说:“施主,倘还不信,可待天气阴霾,月黑风高之际,潜身土阵边沿,你即可感受,阵内有股肃杀之气,弥漫林中,若遇风嚎树动,还会隐隐闻听雷鸣,俨如金戈铁马之声,那树影晃动亦幻化若无数精兵埋伏其间,简而言之八阵图内,神秘难测,玄之又玄……。”

武漳听得瞪目咋舌,不禁问道:“我看这土阵方园不过数百余亩,果真有这么历害么……?”

董璋听到这里说道:“听道长所言,老神仙学识渊博,我

等当然信啊,望你老多多赐教,替我等解惑释疑……。”

老道士说:“施主过奖了,有道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今日能与诸位相会也是前生缘定,施主有何垂询,贫道定坦诚相告……。”

董璋说:“不知道长能预卜吉凶吗?”

老道士答:“师承前辈,略知一二……。”

“那!道长,肯替我卜测一下吉凶否?”

“施主,既信任贫道,就请写个字来让贫道与施主测析一下……。”

董璋心想我写个甚么字给他测喃?……对,就把我名字写出来让他测一测,便随手写了个“璋”字。

老道士把璋字看了看,然后又把众人巡视了一遍,遂对董璋等人说:“这大殿之上不是说话之处,请各位到后面客堂用茶,再容贫道细细说来,请……。”

众人跟着老道士来到后面客堂,道僮送上茶来,众人走了半天,正感口渴。端起茶碗,刚要喝茶,突然老道士拱手揖礼,声称:“贫道有眼无珠,不知几位朝廷大员驾临小庙,失礼之处望各位大人恕罪,”说着便要倒身下拜。

一见道士举动和说的话,众人都吃了一惊,董璋也先是一楞,接着便装出一付不以为然的样子说:“道长,你搞错了,我等乃秦地商家,哪是什么官员,大人啊……”

老道士说:“大人莫要耍弄贫道了,凭你刚才写的那字,就已泄露,大人并非寻常商家百姓,贫道敢断言几位都是朝中带兵的官员……。”

董璋忙问:“你如何从这一个字上就猜出我等是在朝中带兵的官员了呢……?”

道士说:“这位大人,你刚才写的那个字……”边说就边在桌子上写出个“璋”字来,接着继续说道:“此字读璋,乃古之玉器也,辞书上说:“半圭为璋”,乃官家贵人常用之物,是祭祀天地或朝见皇上所用的礼器,一般平民百姓是不知道更不懂得这器物的贵重和用途,那就更写不出这个字来了,故而贫道肯定大人是朝廷大员了……。

董璋还想隐瞒仍坚持说:“我是经营古董的商人,岂有不知璋为何物的么?那还是道长猜错了……。”

老道士说:“看来大人是要存心作弄小道士了,大人信手,就写出个‘璋’字,乃商人作不出来之举,若是写个银呀、钱呀、利呀、本呀,称是商人,那还说得过去,而大人不假思索信手就写了个璋字足见璋是大人常用之物。《诗经,大雅》中云:“济济辟王,左右奉璋”,可见大人官位必定在万人之上……。”

张守进怕道士越说越清楚,暴露了他们的身份,就赶紧插话说:“且不同你争辩,那——你猜猜我等要去那里,去做甚么……?”

老道士毫不犹豫地说:“几位是由北而来,北方壬癸水要西去,又正在途中,西方为庚辛金,是去料理银钱之事,中央为戊已土,这土要克水,各位大人是因银钱之事,犯难了,要去寻求别人帮忙办理,我说对了么……?”

董璋简直没有料到,自己的身份,此行的目的,都被这道士猜得这么准确,表面上仍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说:“看你越说越……算了,不测了……。”

口中在说,心头却暗暗在想:“哎呀!这老道士太历害了,实实可畏,他日我若有据川称雄之日,必使其为我所用,他如若不肯归附,也不能留他在世,……刚想到这里突然客堂外面哗啦啦一声巨响,屋内之人都吃了一惊,急忙走出堂屋来看甚么事情,只见客堂房屋上的檐瓦,不知何故垮塌了一槽,许多瓦片坠落下来,此时既未起大风也无其他骚动,这瓦片尽会自动落下,董璋见此情景心中不禁打了个冷颤,回想刚才的一闪之念,只觉全身冷汗涔涔。

老道士见此情景把董璋瞟了一眼,心中暗想:“无量寿佛,凶兆也!此人已动不良之念,而此妄念还冲我而来,哎……谁知将来救他之人!……唉!”他仰起头来,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早折的瓜不会甜,早立的王命不长……”他念到“命不长”三个字时,只是咀唇在动却把字音吞在了喉咙下面……

偏偏这两句话被张守进听得清清楚楚,唯最后三个字,没有听明白,急忙问老道士,“道长!早立王了会怎么样呢?

老道士摇了摇头说:“天机不可泄露,各自领会去吧!……。”

当天下午傍晚时分,在成都西川节度使府门外,孟知祥列阵欢迎董璋的来访,两人见面十分热情寒暄之后设盛筵款待,席间董、孟相互敬酒把盏,一番畅饮,第二天,两人避开众人,在孟知祥内书房之中,密秘商量了半天,定下同盟:“两川齐心,拒献奉钱,分别上表,各自申诉理由,万一庄宗,兴师问罪,便互相支持,共同对付……。

谁知,当天夜里,东川、王珲、从梓州送来急报,称石敬瑭兵犯剑门,望董璋火速回东川,调遣兵马迎敌……。

接报后,董璋找到孟知祥说:“孟公呀!剑门若有闪失,势必危及两川,时间紧迫,望公借两千兵力,让守进带领直奔剑门增援,我回梓州立即带兵,星夜赶往。孟知祥表面答应,令马步都指挥使毛重威,带两千人马,同张守进去剑门,暗中却对毛重威说:“你同守进带兵前去,要相机行事,切不可贸然与敌交锋,万勿损伤一兵一卒……”

第二天天亮董璋辞别孟知祥,忽忽赶回梓州。

果然,毛重威率兵行至昭化城时,便以天阴雨大为借口,称:“孟公有令,叫我将兵马,撤回成都……”张守进百般劝阻无效,只好单身赶到剑门,把毛重威半途撤军,告知董璋。对孟知祥叫毛重威,半途撤军,十分气恼,非要找孟知祥说个明白。方能咽下这口气……。

董璋一走,孟知祥立即找赵季良商量,如何向庄宗交待,斩李严和拒献奉钱之事,赵季良向孟知祥说:“董璋这人,只可与同忧不可与共乐,他日必为我西川大患。依卑职之见,不如将朝廷伐蜀时,犒军所剩的二百万犒银,作为奉钱献与庄宗,然后就说李严叨唆主帅,拒诏不献,诬他离间唐主与孟公,这才斩了他,只要庄宗得了钱,就不会追查李严的事了。”

知祥一听忙说:“好、好,反正那些剩余犒银迟早都要解送回京的,那就烦季良辛苦一趟,进京向庄宗奏明情况……。”

果然,庄宗收到银两后,不但没有责怪斩李严之事,反而下诏安抚,还把孟知祥的夫人

(琼华长公主)和儿子孟昶,叫赵季良带回西川与孟知祥团聚,以示嘉勉。

董璋领兵到了剑门,使剑门转危为安,他令守将增添栅栏,严加防范,然后怀着,对孟知祥半途撤军的不满,忽忽赶回梓州,当他马不停蹄的回到梓州时,王珲、向他说:“庄宗已派遣李仁矩,来东川催缴奉献银钱的事,说那李仁矩,自来到之后,整天在驿馆拥妓酣饮,十分傲慢,天天催促献钱,不容我等解释,听了这些话,气得董璋,把对孟知祥的不满,一并发泄在李仁矩身上。立即带上卫军,来到馆驿,李仁矩自持为监军,董璋的到来,他不但不迎,还高居席间质问董璋:“本监军来了,你不接待,跑甚么地方去躲着不见,”董璋大怒把他揪到堂前,令他站立阶下,斥责道:“将在外,虽有违君命,亦不为过,你黄毛未退敢来此间摆阔,西川敢斩李(严)客省、难道我不能杀汝么?”

李仁矩那料董璋会如此蛮横对他,早已吓得足粑手软,赶紧,跪下哀求,董璋见他如此低下,就对他说:“回去告知庄宗,我数万将士,戌守边陲,历尽艰辛,而今粮道不畅,财力匮乏,要钱没有,一旦边疆吃紧打起仗来我还要向他要钱嘞……”

李仁矩只敢唯唯诺诺,听凭责骂,不敢多言,方才保得性命,跑回京都,见了庄宗,添盐加醋说:“董璋违抗诏令意欲谋反,”庄宗立即下诏,削去董璋爵位,降为刺史,并割出东川阆、果、利三州归由西川孟知祥统辖。

董璋不仅没有按庄宗的诏令作为,反而出兵果、阆、驱走了孟知祥和庄宗派去接管的兵丁,还把接管官员囚禁起来,孟知祥得知情况后,就给董璋送了封信去,力劝董璋上表谢罪,免遭杀身之祸,言他自己亦是惧怕唐主讨伐,引来家人横祸,信的最后,尽以威协口吻,教训董璋,割出三州,否则将禀承庄宗诏令,出兵讨伐,到时悔之晚矣……。

这下可把董璋气坏了,撕碎书信,大骂孟知祥,背信弃盟陷他于进退维谷之地,更把孟知祥恨之入骨……。

未隔数日,董光演从京都传来信息说“孟知祥把不献奉钱责任,全部推在董璋一人份上,还鼓动他合谋抗拒朝廷,据蜀称雄,庄宗听信了孟的话,责令董璋立即卸职进京,倘若再不听从立即杀了董光业公子及族人……。”

果然,董璋还未来得及,怎样缓解这严重矛盾时,庄宗就已把董光业和其在京族人,全部斩首诛灭了,消息传到梓州董璋气得暴跳,大骂:“孟知祥老匹夫,你为保自己妻儿,害得我全族丧命,此仇不报,不共载天,于是连夜召回各路人马,要消灭孟知祥,占领西川报仇雪恨,命令全军将士,全部白衣孝服,攻下西川据蜀称王。

他很快便调集了东川所有兵马,七、八万人,自命为蜀王,突袭西川,这董璋的确是骁勇善战之辈,凭借自己能征惯战和士兵亡命,便很快攻下西川数州,大军直逼汉州……。

汉州刺史潘仁嗣一边快马飞报成都,一边增添栅栏高筑城墙迎战董璋兵马……。

消息传到成都,孟知祥十分惊恐,连夜召集各路指挥使,说:“董璋忽然大军来袭,气焰嚣张,大有势不可挡之势,现已兵临汉州,诸位有何退兵良策……?”

张公铎大声说道:“孟公免虑,董璋虽来势汹汹,纵观大局却已成强弩之末……”

孟知祥着急的问:“而今之计,是如何拒敌方为上策……。”

张公铎说道:“董璋倾全力犯我西川,今值暑夏雨季,河水猛涨,他孤军直下粮械难济,正好利于我军以逸待劳……。”

赵季良也对孟知祥说:“董璋为人轻躁寡恩,上次张守进同他来时,曾对我流露,其部下兵将,多有怨气,观其用兵,往往将精锐摆在前锋,若能挫其前锋精锐,定能胜他。”

孟知祥十分担忧的说:“我军主力,尚在邛、嘉等州,回防是来不及了,邻近各镇,只能拼凑三万余人,尚不及董璋半数人马这这……。”

赵季良说:“汉州过来,尚有清白江河道阻碍,可将我军与他前锋,在此交战耗其精锐,另设伏兵于弥牟镇……”

孟知祥仍不无担忧的问:“弥牟镇虽大可无防守要塞,这奇兵如何安排……?”

张公铎突然说:“我有一计定叫董璋有来无回……”说着走到孟知祥身边附着他耳朵,又在说又在比画“在弥牟镇……把八阵图……”又在说又在比划……孟知祥边听边点头,“嗯……好!”

赵廷隐见状就说:“董贼有勇无谋今举兵突至,悬军交战,廷隐愿率队拒敌,为公擒贼!

孟知祥见众人群情激奋,便说:“董贼虽显其兵多势大,然我军众志成城八阵图一战,我当与诸位同心协力,亲自率兵出阵……”

然后对张公铎道:“公铎:依照你计,火速率三千人马多带硫磺火硝到八阵图备战。”

接着,又令赵廷隐,带三万人急赴清白江岸,排阵拒敌,坚守到傍晚,退守弥牟镇扼守鸡踪桥要冲,董贼进入八阵图伏圈后,以火为号,全线出击,歼灭董贼……。

董璋兵临汉州城下,将城团团围住,放火烧栅栏,用云梯,攀高攻打,潘仁嗣敌不过这强硬攻击,被董璋俘擒,汉州城陷落。

董璋进入汉州城内,带人清点府库,将缴获粮食,军械补充部下,忙了大半夜,第二天又率领部下,乘胜向成都方向杀来……。

这是,后唐、长兴三年,五月的一天。闷热而潮湿的弥牟镇八阵图树林中,时紧时慢的风,吹得树枝呼呼直响,张公铎领着三千士兵,悄悄进入八阵图树林之内,将土堆,作掩体,埋伏起来,赵廷隐所率的三万大军,刚到弥牟镇,就得知汉州失守,潘仁嗣被俘的消息,便将部队,驻营于鸡踪桥要道口,严阵以待,并派出小股流动士兵,扰乱东川兵渡河……。

不久,孟知祥率万余兵马,也赶到弥牟镇。

太阳刚刚露出它的大红脸,从汉州城内,蜂涌出一队又一队东川士兵,董璋,骑马横刀,走在队伍中间,昨天,他刚攻下汉州城,虽然士兵们,都想在这里休整一下,好迎接攻打成都的恶战,然而深知兵贵神速的他,不顾兵将们连日奔袭的疲劳,命他们乘胜出发,攻占成都,消灭孟知祥,独据两川,实现他自立称帝的宿愿……。

军队出了汉州城,董璋望见这毫无险阻的成都平原,心头在想:今天驻宿弥牟镇,再去找那武侯祠的老道士,叫他跟着我一起打天下。明日包围成都,与孟知祥交锋,想到这里,心中又在暗暗咒骂孟知祥“老匹夫,你背盟负义嫁祸于人害得我妻儿被杀,族人被诛,你却家人团聚,禄位高升,居然还厚起脸皮,劝我上什么表,谢什么罪,待我明日攻下成都,擒住你这老贼,也会杀你妻儿,诛你全族,报仇雪恨,越想越气,便在马上催赶士兵不许懈怠,加速前进……。

突然,前锋军士来报,青白江岸,有西川士兵把守,董璋一听便对部下说:“守堤护兵,不足挂齿,策马来到岸边,见那清白江河水变得湍急,桥也被损坏……

董璋遂令士兵砍竹子扎筏子进攻,同样遭到赵廷隐部下骚扰阻拦,经过大半天周旋,廷隐见天色已晚,便将人马退回弥牟镇鸡踪桥,列阵防范。

此时,夕阳西下,天已傍晚,又饥又渴的东川兵马,才渐渐渡过河来,当他们行进到弥牟镇时,只见西川兵将,严阵以待不敢贸然进攻,董璋便把部下,带到武侯祠旁的大坝子中驻下,刚刚歇住,随行兵卒突然喧哗燥动起来:“打了一天,水米未进,有街有镇不去,到这,坝子中来作甚……速速找水来喝,弄饭来吃……”

董璋此时,也感饥渴,只是天色已晚,不宜进攻,但部下躁动喧哗只好下令,“攻取鸡踪桥,占领弥牟镇……”

就在他刚刚传下命令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正当疲惫不堪的东川兵哗然之时,东川右厢马步都指挥使张守进临阵倒戈,率部投降孟知祥去了。

张守进临阵倒戈,不仅涣散了东川兵的士气,更使董璋心潮难平,把对孟知祥的满腔仇恨顿时化作愤怒,他把心一横,大叫道:“孟知祥老贼,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不杀老贼誓不为人”跃马横刀大吼一声:“杀——!”便带头冲向鸡踪桥……

刚刚冲到桥头,便被廷隐部下,一阵乱箭射了回来,东川兵只好退回到武侯祠大坝子中,忽然兵卒中有人看见八阵图树林中,有无数雾气升腾,恰似袅袅炊烟,阵阵微风,还送来饭菜香味,董璋急命,打探情况,探兵去了许久,不见回报,他又急着命令第二个探子去探。接二连三,均不见有回报者。气急败坏的董璋,只好命令士兵:“所有将士,到树林边沿埋锅造饭。在此歇息一夜,养精蓄锐,天明之后,踏平弥牟镇一鼓作气攻占成都……。”

又饥又渴的东川兵,听得命令,尽都蜂涌进入树林之内,忽然,镇守鸡踪桥的西川兵马,从斜刺里杀了过来,为首一将正是廷隐部下的毛重威,董璋立即催马上前迎战,双方接触未及三五个回合,毛重威虚晃一刀,带领随从向树林深处退去,此时,董璋兵马,绝大部分都已进入林中土阵,忽然进阵的队伍中,传来喊杀之声,这时的董璋已完全忘记了,潘仁嗣和老道士告诉他八阵图内神秘难测,玄妙深奥的话,从马上跳下来,叫士兵点燃火把,手握钢刀率领亲随兵丁,向阵中杀去……。

董璋和众兵丁,在八阵图内转了几圈,天已黑了下来,树林内伸手不见五指,幸有火把照着,满树林土堆间,尽见白衣孝服的董璋兵丁,突然一声炮响,阵内涌出一队人马,一员西川将官大声道:“西川马步都指挥使李瑭在此,董璋贼速来领死。”董璋大怒挥舞手中钢刀迎了上去,要与李瑭拼个死活,还未走扰,忽听一声呼哨,李瑭等人隐入阵中密林深处,不见了踪影,董璋此时,恨不得多遇几个西川将官,好与之拼杀,以泄胸中之气……

孟知祥站立高阜之处,见东川兵在阵内东撞西闯,即大声喊道:“董璋老儿,还不过来投降”董璋闻言大怒带领亲随冲向高阜,边冲边叫:“孟知祥老贼休走,还我妻儿族人性命来。”及至冲到高阜忽然一道闪电,恍耀得董璋等人眼前漆黑,奇怪的是却不闻雷鸣之声,只有隐隐的金鼓声,飘忽不定,众兵和董璋惊愕得不知所措,待到烟雾散去,董璋一看那还有孟知祥身影,气得董璋围着高堆转了几圈,忽又听见孟知祥在不远处叫骂,借着火光见知祥站在另一土堆之上待他冲过去,孟知祥又不见了踪影……把他急得哇哇直叫,骂道:“老贼知祥,你休躲呀,速来与我拼个你死我活,此时孟知祥又已转回高阜,手挥马  大声命令:“点火鸣金,公铎奇兵出击……话音刚落,突然,从树林内土阵中传出一阵又像号角,又像狼嚎的怪叫声,无数绿莹莹的‘鬼火’,四处飞舞,闪烁不定,东川兵见此,吓得魂飞魄散,刹时,铺天盖地的“地蛋”犹如从土堆中迸出夹杂着一些飞弩,流箭恰似下雨般砸了过来,董璋士兵中不断有人倒下,手中火把尽皆熄灭,周围团转,出现了无数青面赤发的“怪物”,有的手执钢叉,有的挥动大刀,见了东川将就刺,逢着董璋兵就砍,可怜那董璋兵将,全都穿的白衣孝服,在这漆黑的夜晚,十分显眼,跟张公铎化了装的西川兵,明显区别,那西川兵将,只要见了白衣孝服者,就一阵砍杀,董璋闯入八阵图林中的几万兵卒,不是被杀,就是砸伤被擒,顷刻之间,董璋身旁,早已无一人,直到这时,他才猛然想起了潘仁嗣和老道士说的:“八阵图内神秘异常,深不可测”的话,一种特别恐惧的感觉,布满全身,慌不择路,在八阵图,树林之中,胡乱冲撞,想尽快找一条,走出八阵图的道路,只感觉这林中土阵内,到处都是西川兵将在追杀自己,绰绰树影也疑是西川兵卒,向自己扑来,他孤身一人,听见东边有喊杀声,就往西边跑,见到南边有拼杀者,就往北方躲,就这样在八阵图树林中,东撞西闯游荡了大半夜……

天色微明之际,他孤身一人,转到了一棵大树旁的高堆处,陡见在黎明的晨光中,有个牧牛童在那里东张西望,董璋好生奇怪,心想这尸横遍野之地,这小孩怎么会安然无恙的出现在这里,便用手中的刀指着他问道:“你这小孩在此作甚?”

牧牛童毫无惧色的反问他:“你可是姓董之人么?”

董璋更觉诧异地问:“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那牧牛童说:“武侯祠中老道长吩附我,叫我今天一早来此,等候一董姓将军,有封信给他并叫我转告他几句话……。”

董璋一听赶紧说:“一封什么信?我便姓董,快把信给我一瞧……。”

牧牛童把手中之信递给董璋,接着说道:“老道长叫我转告你,‘要想出阵,踏着蹄印,脱下战袍,变作百姓。’”边说边指着地上,清晰可见的牛蹄印,并告诫董璋说:“好好记住,不然你根本走不出阵去,董璋说:“你再说一遍我好记住,然后把四句话默诵了几遍,便急忙打开牧童递给他的信,只见信上也写着四句话:“诸葛当年已料到,武侯津畔设一庙,看破红尘了俗愿,寺内僧人待君到。”他把四句话反复念了两遍,顿时大悟,待他抬起头来还想问牧童时,眼前已空无一人,那牧童早已不知去向,董璋仰望长空叹了一声,“我命不济,天不助我……罢了,董某一生就此了结……”然后脱下战袍,举起钢刀将自己头顶上的头发一刀断下,赤着身子,披头散发,循着地上牛蹄印,落荒而去……

此时天已大亮,弥牟镇外八阵图内,尸横遍地,鸡踪河水,也尽成红色,东川兵的五六万人尽死于此,董璋全军覆没,孟知祥乘胜引兵,直驱汉州,驻城董军,全部溃逃,西川刺史潘仁嗣获救。

赵廷隐也乘胜穷追,在赤水,收降东川副使元等万余人,方知董璋支身逃脱,便径直领兵,追杀到梓州,守城部将王珲,开城投降……继而知祥也率兵到了梓州,东川所辖各州城镇纷纷来归,于是东川地区尽归孟知祥统辖……

公元934年即后唐顺应元年,孟知祥在成都立国称帝,国号“蜀”,(史称后蜀,)半年后传位于后蜀第二代皇帝孟昶……

若干年后,宋朝建立,宋真宗年间,青白江武侯津畔的龙居寺中,有一得道高僧,圆寂火化,该和尚,来历无人知晓,圆寂时已过百岁,传说,该寺中现存的“武侯津畔”四个大字,即是长老生前遗留下的墨迹……

 

 

 

 

 

 

 

 

 

 

 

 

 

 

 

 

 

 

 

 

徒弟娃眼中的福兴街

                                       杜其学

 

福兴街位于成都市总府街与华兴街之间,背靠商业场,面向书院街……

旧时这条街,除少数几家制作军帽和学生帽外,其余全是卖瓜皮帽的店铺。一般雇有工人一、二人,招有学徒工二、三人。这些学徒工又叫徒弟娃。

徒弟娃大多来自农村贫苦人家,年龄十四、十五岁。他们每天早晨开店门。那时木门、门框上下有木槽,将木板一块块取下放进店内,晚上关门时从店中搬出,一块块装上,留下三四尺宽,装上两扇门板,作为进出的小门。接着洒水扫地,擦拭贺架柜台,打扫清洁后便进厨房煮饭。那时用水靠肩挑。街上有井,不深,用竹竿放下空桶,装满后提上来,挑回店倒进水缸供全店使用。煮饭烧木柴,来自灌县或彭县大山,从街上买来块头木,须改刀劈小。吃便宜菜,所以常买豆芽。有句顺口溜:“徒弟娃,妙豆芽,炒不熟,伤伤心心哭”。

徒弟娃晚上睡柜台、守店门。由于白天劳累,有的半夜翻身,从两尺宽,三尺高的柜台上跌落下来,仍呼呼大睡,到第二天清早醒来时,才惊讶发现自己睡在地上。

徒弟娃是没有工资的。大年三十夜,老板根据学徒时间的长短和表现,发给少许“压岁钱”。成都人喜欢送礼,每家店铺都有几家亲朋好友。逢年节,用一方形竹篼装上礼品,由徒弟娃挨家送去,受礼人家发给“足步钱”,有的竹篼里还留下一些小礼品,如月饼、粽子、皮蛋、盐蛋等全归徒弟所有。这也是他们唯一的额外经济收入。店家使用这种劳动力不花钱,便多招学徒工,少雇工人,有很多人三年学徒期满后,无人雇用,又回到农村。

这个不被人们关注的青少年群体,曾经出过一位荣获朝鲜民主主义共和国金星奖章的战斗英雄,他的名字叫邱少云。他就曾在这条街“少华帽庄”学徒,建国后回乡参加志愿军,赴朝鲜作战获此殊荣。

抗日战争时期。这年夏天,天气炎热。在那全木结构的店内,夜晚酷热难当,大家便在各自店门前,放置木板或马架,躺在上面乘凉过夜。这时有人说“海慧寺”菩萨显灵,常眨眼睛。福兴街离“海慧寺”不远,不少人前去观看。原来此庙正殿已被隔离成许多小间,住着住户人家,阳光被分割遮掩,光线十分阴暗,神像眼睛实难看清是否眨动难于判定。不久又传说庙里出了狐狸精,夜晚出来抓人。

一天深夜,突然有人喊:“打、打狐狸精!”接着满街都在喊:“打狐狸精!”有的人慌忙躲进店内,噼噼啪啪关门,闹腾了半夜,其实谁也没有看见什么。后来据是那天晚上,有个徒弟娃在街上乘凉睡觉,睡梦中有只家猫从他身上跑过,猫爪狐了他的肚皮,他以梦中惊醒过来,以为是狐狸精来抓他了,忙高声喊叫,四邻立即附合喊起来。

有一年阴历八月十五日傍晚,电灯初亮,街上行人如织。王记帽庄的胖老板娘在店门前摆开香案,捧出两盘供品放在香案上;一盘月饼糕点;一盘时鲜水果,水果盘中那个又红又大的石榴特别行人注目。她躬身下跪,铺伏在地叩首祷告:求菩萨保佑本店财源涌进,人人平安。礼毕站立起来时,忽然发现水果盘中大的石榴不翼而飞!急忙跳起足喊:“抓贼!”周围的人也帮着喊“逮住!”,稍停,人们回过神来便是一阵哄笑!

原来这是此地的风俗:阴历八月十五夜偷供神的石榴,不孕的妇女吃了就能生子。石榴多籽,取其多子之意。有些不育而又有钱的人家,节前便与人约好,到时去偷。受托人邀约三五人,到时先选好对象,一人出手,其余人掩护,趁主人下跪匍伏在地时伸手偷走,掩护的人随声附和喊叫,只是动口不动手。

偷到石榴后,他们雇一匹小马,找一个生得漂亮的小男孩,再找几个会吹打的人,由小男孩骑马捧着石榴,一路吹吹打打给不育人家送去。这家少不了要办招待,并许诺来看生子后再办筵席招待四邻。临走每人送个红色。妇女吃这石榴。并带着小男孩睡三夜。是否生子则无人过问。显然,这是一场成年人的游戏,人们的参与,是为了增添节日的热闹热气氛。

在书院街与福兴街之间,有一条小街叫“藩署街”。有两家妓院:都是下江人开的。鸨母和妓女多是下江人。每天傍晚,这些妓女三三两两,浓妆艳抹,经福兴街外出拉客,次日早晨,一个个红褪香消,经福兴街,陆陆续续回到藩署街。有时夜深人静,一些妓女像幽灵一样在福兴街游荡。这时,一些顽皮的徒弟娃躲在暗处恶作剧;将一个废电灯泡抛在他们面前足下恐哧赫他们,他们听到“呯”的一声爆炸,一声尖叫,几声咒骂,便心满意足了。

每月阴历初一和十五,由鸨母带领妓女,成群结队,到福兴街与华新街交界处的十字街口,点燃香烛,伏地跪拜,她们究竟拜的什么神无人知道。有人谈拜的是王金龙。王金龙是川剧《玉堂春》的男主角,他将十万两雪花银尽数花在妓院里,后来沧为乞丐,这样的嫖客也能成为神么?不过,在抗日战争艰难年月国民经济临近崩溃,各行各业生意凋敝,谁有钱去嫖妓玩乐?他们“门前冷落车马稀”,求生困难,幻想有像王金龙那样的人把她们救苦海也是常情。或许,什么神也不是,是在拜苍天!他们逃避战乱,飘泊千里,流落异乡,举目无亲,求助无门,除了求告苍天外,还能求夜谁?帽铺冬天生意好,夏天生意清谈。生意好时徒弟娃整天忙碌,没有休息时间,生意清谈时,除开、关店铺、打扫清洁卫生、煮饭外,还有一定时间休息、消闲。福兴街转拐就是华新正街的悦来戏园。他们发现这里每天初上演时,门卫把守极严,无票休想进去。演至中途逐渐松懈,至末尾就敞开大门任人出入。他们趁此机会进去,站在后排的后面看戏,称之为“铲锅巴”。

有家帽铺,由于店铺较窄,老板和老板娘是在另一条街住宿。时值夏天,天气炎热,未关门前老板便回家洗澡冲凉,把店铺留给徒弟娃看守。临走时一再告诫:不准擅自离开,以防盗贼。老板走后,这个徒弟娃实在抑制不住想看戏的欲望,忽然想起前次去悦来戏院“铲锅巴”,看了贾培之演的《空城计》:心想我何不用此计?于是关门后不上锁,将两扇小门敞开,开亮所有电灯,悄悄溜进戏院,戏完后忙忙回店一看:全店东西一丝未动!不由大喜过望,称赞此计果然神妙!又过两日,老板走后,他照上次办法,敞开小门,开亮电灯,放心地去看戏。深夜戏散后他回店一看,全店值钱的东西被盗一空!

老板第二天到店,知道此事后气得暴跳如雷,扎扎实实给了他一顿马鞭。从此他再也不敢用“计”了……

 

 

 

 

 

 

 

 

 

 

 

 

   

——水井坊传奇

                                            

 

一户寻常百姓家的兴衰际遇

水井坊背后鲜为人知的故事

 

   成都,从历史的辉煌走来

   成都,向明天的灿烂走去

——作者题记

 

讲故事,其实就是成都人说的“摆龙门阵。”据说北方人称为“侃大山,”还有的地方称为“讲古”或“说聊斋”但是,细细想来这种种叫法,都不如“摆龙门阵”之韵味悠长,含而不露,明而不白。特别是这一个“摆”字了得,活脱脱显示出成都人的睿智与气派,更有那不同凡响之声势。比方说,请客吃饭,就叫摆席,但是,两块豆腐干,一碟花生米,绝不能叫摆,更不敢称席。一定要八仙桌上七盘九碗,拌炒蒸炸,烘烩焖烤,鸡鸭鱼肉,水陆杂呈,那才能叫摆席。这摆字当然还有慢条斯理,细细道来之意,这就更展示了成都人的沉稳与闲适。自然,摆到高兴激动之时,也定会有高喉大嗓,手舞足蹈之举,说明成都人还是有股冲劲,敢为天下先。远的不说,人民公园的那座保路纪念碑便是明证。连孙中山先生都说成都“保路运动”引发了辛亥革命。

这摆龙门阵倒还有一条约定俗成的规矩,那便是先要交待这个龙门阵出在哪朝哪代,发生在何州府县,否则,听的人会说,老兄,你摆的“玄”龙门阵嗦!这倒有点为难了,因为给我摆这个龙门阵的人说,他也整不醒豁是哪朝哪代,只记得听上辈的上辈的上辈人传下来的,说是明朝,但哪个皇帝手上记不清了,反正不是成化就是嘉庆,再不然肯定是万历或者崇祯,总之姓朱的人当皇帝的时候。但是,这龙门阵的地点是记得实实在在的,就发生在成都……

说起成都,这几天成都确实热闹非凡,起眼一看,府城内外三衢九陌,大街小巷到半夜都清静不倒。满街人来人往,马走轿飞;那茶坊酒肆更是顾客如云。诸行百业的生意都比平时好上几倍。那生意特好的当数旅店,象南打金街的“荣隆店”“联升店”“高升店”这些象模象样的旅店自然早就客满了。就连水东门、拱背桥一带的稍为象样点的小客栈也人满为患了。甚至城东迎晖门外那僻静的红布街也比平时闹热得多,座座青楼门前无不车马盈门,冠盖如云。当时便有人作歌云:“锦官城东多水楼,蜀姬酒浓消客愁。醉来忘却家山道,劝君莫作锦城游。江上小楼开户多,蜀侬解唱巴渝歌。清江中夜月如昼,楼头贾客奈乐何。”这便是明朝永乐进士,礼部侍郎,兼文渊阁大学士薛瑄、薛文清公咏成都的两首竹枝词。何以这几天成都如此闹热呢?诸君有所不知,且不说成都地处川西平原,得都江堰灌溉之利,水旱从人,不知饥馑;名材竹杆,衣被天下。成都自古便是民康物阜之地,人文昌盛之邦,这几天恰逢三年一次的乡试之期。

何为乡试,需得啰嗦两句,按大明王朝的规定,科举考试分三级进行,即乡试、会试、殿试。乡试为第一级,是各行省布政使司主持的地方考试,每三年举行一次,如乡试中式就有了举人老爷的身分,也就取得了参加由礼部主持的全国考试会试的资格。如果会试得中,当然就有了参加在奉天殿或文华殿举行的最高一级考试殿试的资格,当然就有可能成为状元、榜眼或探花。而当时明朝在各府、州、县都设立了学校,在各行省特设了“专督学校,不理刑名”的提学官。提学官一任三年,任内举行两次考试,一次岁考,一次科考,按考试成绩优劣分为六等,三等够格不赏不罚,三等以上当然受赏,三等以下便要受罚。只要在科考获得一、二等者,就取得了参加乡试的资格而成为科举生员,也就是平常说的秀才。当时四川管辖一十三府、二十三州、一百一十一县,除外还有什么宣抚司、宣慰司、安抚司、长官司、招讨司、都司领卫军等不一而足,那吗,今年成都究竟来了多少秀才(科举生员),摆龙门阵的就摆不清楚,那是历史学家的事,让他们去慢慢考证研究。除参考的科举生员外,还有什么书僮、仆人、家奴等等,一下子那么多人涌进成都,啷个不把这七里二分的成都塞得满满当当的呢!再看成都那个阵仗,也确实要堆尖尖吓你一跳,先看城东迎晖门外,洪济桥南左起,从白塔寺到雷神庙东侧的玉女津,也就是后来说的薛涛井,一路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一个个士兵横戟荷戈,刀剑悬腰,如临大敌。这却为何呢?原来这所谓玉女津者,就是一口水井,然此井初看与平常之井无异,但由井口内视则比平常井大数倍,无论如何干旱,井内之水均去井口不过一尺把,取之不竭。用此井水煮茗饮之则令人齿颊留香,烦恼顿消。因此都说此井通海眼,所以清冽异常,比江水之味高出百倍。其实,因井处府河南岸,这府河之水自然渗入其中,加之井距河岸二三十丈之遥,水由地下进入井中,等于过了一道沙缸,经天然过滤器处理,这井水自然清冽甘甜。平时任人取用,每到举行乡试这几天,这水就只供贡院的官员及考生们使用了,百姓就暂不能在此井取水,故尔派出兵丁把守。沿路就只见由兵丁押着的牛车,载着木制盛水横桶,赶车之人必须有布政司发的腰牌,方能通行。

牛车从玉女津出发向西沿府河南岸,经过与合江园隔岸相望的赵园,继续沿着锦江南岸西行,过状元州到万里桥,北行过桥到文庙西侧的贡院。这贡院的景象那就更不一般,更是禁卫森严,闲杂人等哪敢靠近。

这贡院紧靠着成都府学西边,座北朝南。大门前立牌坊一座,上书“贡院”二字,东西各有过街坊一架,东坊上书“虞门四辟”;西坊上书“蜀俊同登”,大门三开三间,檐下横匾黑地金字书“天开文运”四字,左右门柱抱柱板联云:“泽周西蜀广进吉人歌引翼;制循汉室特颁明诏选贤良。”门内便是搜检房,专事检查入场考生有无夹带等事。二门东西两角门,亦是三门三开。北有木坊,上书“龙门”二字。东西文场号房三千余间,这便是秀才们考试作文之处,一人一间,按“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等字编号,故称号房。院中有“明远楼”,四角有了望楼。

北面是“致公堂”,东边是皂隶各役房及内供给房,西边侧是厨房,内有锅灶无数。致公堂后,东是监临察院,西是提调官衙,后是受卷所、弥封所、誊录所、对读所等机构。正北是文衡门,亦有板联一对,其联语云:“场列东西两道文光直射斗;帘分内外一毫关节不通风。”门内俱是经房,后则为正副主考及同考官员住房。

考场规矩十分严格,考前一日先放进老军三四千人,各认其号。临考日,按院坐门上点名,考生入场受检,归号毕。一声鼓响,考场闭门,向考生散题,这就正式考试了。三场均不准走动出入,场内自有饮食汤水供应,晚间由老军向各号房散发腊烛……。

闲话少叙,书归正传。三场考罢,今日乃张榜之期。贡院门前诺大一块空地,一大早就被人塞得满满的,有来为自己看榜的,也有来帮别人看榜的,更有各色小贩趁机来捡几个小钱的,简直是人挨人、人挤人,那阵仗,要不是门前两排横戟荷戈的士兵把守着,恐怕连贡院的大门都要抬起来。正在闹嚷间,忽地听得三声锣响,人群中便此起彼伏地吼道:“出来喽,出来喽!”说话间,见贡院正中黑漆大门缓缓打开,一队军士列队而出,分立左右檐下。随后即是数名官员鱼贯而出,不外是今岁之主考、同考、提调、弥封、对读、巡绰监门等大小官员,出得大门便肃立左右,最后便由两名武官护送的手捧乡榜的张榜官,走出大门来到榜棚前由数名军士将榜文一一张贴完毕,一应官员又依次进入院内,两扇黑漆大门又缓缓关闭,张榜过程便告结束。这一下外面就热闹喽!榜上有名的自然是欢天喜地,手舞足蹈,同辈及下人从此便要改口称老爷了;那名落孙山的,当然是呼天抢地,捶胸顿足,焚膏继晷,三年心血付之东流,天何不佑吾啊;也有站在那里呆若木鸡,任两行清泪在瘦削的脸颊上奔突而下;更有当时就气晕倒地,人事不省,周围的好心人立即围了过来,又是掐人中,又是抹胸口,又是捶背,好半天才苏醒转来,却坐在地上,抬起毫无表情的脸,一双无神的眼睛望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莫之何为……慢慢过了约莫两个时辰,空地上人群渐渐散去。人群中一前二后走出三个人,走进文庙西街,向南大街方向缓缓走去。走在最前边一位,年约二十余,虽是角巾蓝衫,却也收拾得干净爽利,清秀的脸上一层淡淡的愁云,一看便知是榜上无名。此人姓王名瑞云,表字龙生,绵州人士,家住绵州罗江县涪水镇。其母在分娩前一夜忽见满屋祥云缭绕,哗喇喇一声响亮,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条金龙腾空而去,王李氏忽的惊醒,原来是南柯一梦。第二天临近傍晚,腹中婴儿便呱呱坠地,全家人好不高兴,此子因母亲之梦,其父以为此乃吉兆,于是便给婴儿取了瑞云、龙生的名与字。这龙生的父亲名叫王忠林,先前也曾进过学,在县中无论是岁考还是科考,均在前几名中。只无奈两次乡试之期这王忠林都因卧病在床给耽搁了。书前曾交待,这大明的乡试乃三年一届,这一耽搁便是六年,六打六年,二千一百九十天呀!好在王家祖上给忠林留有几亩薄田,吃穿用度倒也不愁。加之妻子王李氏能干贤惠,家里家外均安排得妥妥贴贴,小日子也还过得匀匀净净,就这样今天是昨天的重复,明天是今天的继续,打发着平淡而悠闲的日子,再加上自己又体弱多病,渐渐地便将那读书入仕的心肠冷了下来。后来有了龙生,这平淡的家庭便又平添了几多欢乐,王忠林也就把自己年轻时的抱负希望,统统寄托在龙生身上了。

这小龙生从小就聪明过人,虽不是过目不忘,但,凡是他读过的书任多时也是不会忘记的。大约在龙生六七岁时,私塾老师教完了《声律启蒙》一书后,叫每个学童做一幅对联,题目是眼前景物,即老师的几间房舍和园中一片竹林。几个小学童或抬头望着窗外出神,或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或咬着笔杆……一个个冥思苦想,半天下不倒笔。这时却见小龙生坐在桌前歪着小脑袋沉思片时,便提起笔来一挥而就,立起身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送到老师桌前。老师接过展开一看,见写着“千竿竹荫茅屋两三间,”再看下联:“万卷书教蒙童四五人。”横批四字“公卿出此”,老师看完不禁拍案叫好!尤其横批那四个字更叫老师高兴得不得了!着实把龙生大大夸奖了一番。后来老师将此事告诉了龙生的父亲,着实叫王忠林也高兴了好几天!后来,王忠林便与妻子商量好将龙生送到成都府子云书院读书,此是后话暂且搁下不提。

却说这王忠林,因生活过得颇为舒心,亦无什么大起大落之变,故尔身体渐渐复原,心里便寻思着找点事情来做。

话说这涪水镇,虽说是一座小镇,但地处涪水河边,这涪水河乃是涪江上的一条大支流,河水由北向南蜿蜒而下注入涪江,水运十分便利。加之涪水镇地当浅山与坝区的衔接之处,自然成为冲要之地,商贾来往频繁,贸易十分发达。王忠林因早已无意于仕途,看准了此点,便在镇上赁了两间店面,专一经营山区的特产及当地的土产,请了两伙计帮着打理,生意倒也做得顺畅。这王忠林自小跟着外婆长大,他外婆是个吃斋念佛之人,自然一点善念便植入忠林幼小的心灵中。长大后虽未像外婆一样吃斋念佛,但却十分相信头上有三尺神灵,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等等生活哲理。加之体弱多病,故争胜好强之事从来不为,但地方上的大凡小事如修桥补路、施药助贫等,总是走在前头,街坊邻里、左邻右舍有了什么难事,也总是施以援手,故在小小的涪水镇便颇有几分名声。

话扯远了,回头接着说王龙生三人,走在后面的二人,一位叫刘明忠,另一位叫李达生,是龙生子云书院的窗友,三人十分相投,故时时左右相随,形影不离,但三人的性格却各不相同。这刘明忠是直肠子,肚子头装不得话的,当下抢上一步走在龙生旁边高声说道:“今天这榜实在叫人气闷!我与达生兄此次不中倒是意料中的事,而你龙生兄的才学文章我们是知道的,在书院也是有定评的!像这样满篇珠玑,掷地有声的文章居然不中,我看那一个个考官真是有眼无珠,有眼无珠……”

“话虽如此”李达生做事说话都略显几分沉稳,便接口道:“但眼下榜已发出,纵有千般委屈也奈何他不得。”

这刘明忠话不说完心头是不会舒服的,马上又接口道:“其它的我不敢说,至少我们成都县的考生我还认得几个,有几人我是知道的,论文章才学素来平平,老不见长进,即使侥幸得中,顶多也就是座‘红椅子’的资格!嘿!居然还榜上有名。确实你我时运不佳,遇着一帮糊涂考官!”

听得此言,王龙生用手轻轻地拍了拍刘明忠的肩头,十分平和地说道:“明忠兄,大可不必如此生气,不是人们常说吗,世间万事,冥冥中皆有定数。何必介意这一科的中与不中呢!这科不中还有来科的,万不可像刚才那少些庸人,榜上有名自然高兴,便欢天喜地;而榜上无名就昏天黑地,这是何苦呢。”

“说的极是!说的极是!”李达生拍手赞道:“想不到龙生兄如此豁达。有如此气度,想来下科定然荣登榜首。仅此一点,明忠兄,你我二人想是望尘莫及呀!”

“对对对!说得对,说得太对了!”!

“过奖了,过奖了!”

三人一路上边走边说,沿南大街向北缓缓而行,到街口折向东行,走了不远一段路来到蜀王府南面的照壁前,也就是后来的红照壁。三个人站在照壁前向北遥望,远远望见金水河上三座石桥,桥南有石兽、华表石柱雄踞左右,再往北是棂星门,门后便是高大雄伟的蜀王府城墙。萧墙内便是王府,墙开四门,南面棂星门后的叫“端礼门”,后面向北的叫“广智门”,东、西二门分别叫做“体仁门”和“遵义门”,果然殿宇巍峨,飞檐插天,琉璃兽吻,金壁辉煌。说起这蜀王府,与成都的一条街还有点瓜葛,且听在下慢慢道来。

元朝于至正二十八年,也就是公元一千三百六十八年,被农民起义军打败,朱元璋建立了大明王朝,建都南京,年号洪武。洪武四年,即一千三百七十一年,明军进入四川,消灭了明玉珍的大夏政权,统一了全国。立国之初,朱元璋对各地很不放心,于是便将他的儿子们分封到各地为王,如第四子朱棣封为燕王,驻藩北京,第六子朱祯封为昭王,驻藩武昌府。将他最喜爱的第十一子朱椿封为蜀王,驻藩成都。但当时朱椿年尚幼小,加之成都经元末战火亦残破不堪,所以受封后仍留在南京宫中。同时派了一位姓康的得力太监先到成都,督造蜀王府,临行时朱元璋还特颁一道圣旨,说:“蜀之为邦,在西南一隅,羌戎所瞻仰,非壮丽无以示威,汝往钦哉。”总之,这蜀王府一定要修得雄伟壮观,定要显示出皇家气派。这康太监奉旨入蜀,果然不负圣望,一到成都便大兴土木,昼夜施工,务求豪华堂皇,一切制遵京师,就连筑城的基土,他也认为成都的泥土松软有余,坚实不足,便下令从汉中专程运到成都,以供筑城之需,这样一来,工程耗费当然大大超支。这康太监自恃有圣旨在手,加之他来自内宫,平时就没有把户部那几个官儿放在眼里,不断向户部索要追加银两。户部无法,只得上奏朝廷,由康公公如此耗费下去,恐怕国库也要花空!朱元璋一听大怒,心想,不过就是一座王府嘛,如何耗费如此巨大,便怀疑康中饱私囊。于是一道口谕,令其自裁!可怜这康太监忠心耿耿,修造完蜀王府便服毒自裁了。后来朱椿长大,于洪武二十三年(公元1390年)就藩成都,进入康太监为他修造的蜀王府,发现竟是如此富丽堂皇,雄伟壮观,怎的不花那么多钱呢。后又派亲信调阅了当时一应帐册,亦未发现有什么大问题。心想,父皇说他贪污,又敕他死,真是有点冤枉。于是,就为康公公修了一座祠堂作为悼念,定名“康公庙”,后来就有了“康公庙街”“康庄街”的街名。此是题外话了,暂且打住。

王龙生三人站在照壁前远远望着蜀王府高大的城墙,壮观的敌楼唏嘘不已……王龙生若有所思地缓缓说道:“虽是殿宇巍峨,城墙高雄,但总让人感到似有一丝衰败之气……”

“嘿,龙生兄”李达生急忙打断话头,左右一望,见路过的行人多是行色匆匆,并没注意他们三人,便又继续说道:“大庭广众之中,怎敢说此话,倘被人听见,再告到衙门,纵不说你谋反,恐也要坐以大不敬之罪……”。

刘明忠急忙接过话头:“哎呀!我说二位兄台,管他衰败也好,兴盛也罢,你我一介布衣,又能如之奈何?我看时候也不早了,不如找个地方把酒临风,方是正理。”

“极是,极是!”

李达生说完便拉着二人绕过照壁,沿王府东侧一座花园墙外走去。三人转过花园,左弯右拐,迤逦来到青石桥边一座常去的酒楼,这酒楼一楼一底临金水河而建,故楼头那随风摇曳的蓝底白字的酒招上便写着:“临溪楼”三个字。三人进店后径自上楼,拣了临河窗下的座位,刚坐定,店小二便来抹桌子、散筷子,一边还在嘴里念道:“嘿嘿,三位秀才,有日子没光顾小店啦。”

“好说,好说。”刘明忠一面敷衍着,向店小二说道:“照老样式上莱。”

“好咧!三位稍候!”店小二说完将手中的白色抹布往肩头一搭,转身咚咚咚下楼去了。

酒莱未到,三人也一时无话。

他三人无话,摆龙门阵的倒有几句闲话,趁酒菜未上,就来说说这青石桥。这青石桥由青石造成,横跨金水河上而有现名。这桥原名“龟化桥”,秦惠王时,张仪奉命修筑成都的城墙,可不知为何屡筑屡圮,张仪也束手无策。忽然,有一天一只巨大的乌龟浮出江面慢慢向前爬去,众人均觉奇怪,张仪也心中纳闷,于是前去向巫觋询问,巫觋告诉张仪赶快派人跟在乌龟后面记下它的路线,这就是你要修城墙的路线。乌龟爬行到青石桥这里就莫名其妙的死了。后来张仪照巫觋的话做,果然城墙修好了没有再垮,所以成都又叫做“龟城”,这里修的这座桥也就叫做“龟化桥”了。

说话间,小二已将酒菜端了上来。

龙生、明忠、达生三人,平日时常到此饮酒,或切磋学问,或议论时政,故从店主到店小二,甚至连内厨房的灶头、掌瓢师傅、礅子师傅都非常熟悉。这店主对他三人的饮食喜好,习惯口味也心知肚明,故每次来不需说明便能将所需酒菜备办齐整。店小二十分麻利地将酒菜一一摆在桌上,谦卑地说了声“三位慢用,有事随时招呼”便转身照顾其他食客去了。

三人同时向桌上一望,果然是平素喜食的“鲜烧仔鲢”“芙蓉鸡丝”“菊丝蛋羹”及四五样时令鲜蔬,有干煸,有清炒,也有脍烧,就不一一细说了。

刘明忠嘴快手也快,随即起身抓过青花瓷酒壶,右手握着壶把,左手轻轻压着壶盖,壶身微一倾斜,便将龙生、达生二人面前的酒杯斟满,随后便与自家的也斟满,顿时便觉清香扑鼻。这酒何以会清香扑鼻?让摆龙门阵的来给你作个解释:他三人所饮之酒乃当时成都颇为流行的“竹叶青”,不过不要误会,这竹叶青不是现在八大名酒之一的“竹叶青”,而是当时成都人自制的“竹叶青”,但是发明人就无从稽考了。此酒均系酒坊或酒店自行泡制的,选择春末夏初竹稍新抽的尚未展开的嫩叶,称为竹心,加少许生大黄及数枚红枣,用上等高粱白酒浸泡而成。竹心有清热败火的作用;生大黄有止逆镇痛之功;红枣有健脾和胃之效;此酒色如初春柳眼开,味似风过香雪海,常饮此酒或偶尔过量,均不会伤身败胃,故而很受酒客们的青睐。加之泡制此酒原料易得,方法简便,制作的便多了起来,虽不说风靡蓉城,至少也香透半个成都。

说话间,刘明忠端起酒杯说道:“我先敬二位兄长一杯,算是我这个成都人尽一点地主之谊。来来来,干,干!”

龙生、达生二人说着也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龙生说道:“我二人哪如明忠兄豪饮海量呢,还是随意吧。”

“对对对,随意,随意。”达生也立即附合。

“那怎行!”明忠坚不答应:“这第一杯都不干,俗了!这杯无论如何都要干的,下面就依二位随意。我先干为敬。”说完一仰脖子将一杯酒喝个罄净,并将酒杯杯口朝下举在手中道:“看二位兄长的了!”

“好!”二人相视一笑,也如明忠样一饮而尽。三人同又坐下,明忠又将酒杯斟满,举起竹筷,热情相邀:“来,吃菜,吃菜,这鲜烧仔鲢可是临溪楼的招牌菜啊!来,趁热……”于是三人都动起筷子,在桌上各取所需,边吃边谈。

李达生一边放下竹筷,一边转头向王龙生问道:“龙生兄目下作何打算呢?”

“眼下还说不上什么打算”王龙生咂了一口酒继续说道:“我想,顶多在成都盘桓一二日便启程归家,好在,此处除二位我便无甚牵挂之事了。岂不闻时人歌曰:‘劝君莫作锦城游’之句,哈哈……”三人同时大笑起来。

刘明忠又说道:“我想,龙生兄回家也无甚事;达生兄恐也无须急着回家吧,二位就多留些时日,也是无大碍的。二位如觉客店不甚便,就请移驾寒舍,寒舍虽不甚宽敞,但一二间住房还收拾得出来的,这样我便可向二兄朝夕请教,二位以为如何?”

“嘿,哪敢搅扰府上,兄的心意我们谨领了。”龙生、达生同答道。

“不过”龙生接着说道:“家中虽无甚大事,只是自家严见背后,这家里家外及生意上的事全由母亲一人打理,虽有二三伙计相邦,但究竟还需自己时时留心,处处注意,方可无虞。家母近来身体也大不如前,我回去纵然做不了什么,毕竟多一把人手,家母也可以休息一下。”

“龙生兄,果然仁孝之人,可敬,可敬!”明忠、达生二人同时赞道。

正说话间,店小二却走了过来:“三位公子,可喝好了?”

“好说,好说。”三人同时敷衍道。明忠接着问道:“有什么事吗?”

店小二回道:“无事,无事。我见三位公子喝得高兴,只是这有酒无歌,却有些冷清,我们这里有一位月仙姑娘,三位公子也许在小店见过,她的‘小唱’在这一带是出了名的好,不知可否叫来为公子唱一曲,用以佐酒?”说完望着三人,等着回音。

龙生、明忠、达生三人听完店小二的话,互相望着,似在用眼神征求对方的意见。

到底明忠口快,便说道:“这样,你我兄弟分别在即,今天就来个一醉方休,尽欢而散。”回头向店小二说:“去去去,叫上来,顺便再添两个菜,拿壶酒。”

“好咧!”店小二一边回答一边走到楼梯口向下高声喊着:“喂!余老头,三位爷叫,快上来好生待候,爷是有偿的!”

说到这里,可能有人要问了,酒家只管卖酒便行了,何以店小二主动向客人介绍唱“小唱”的呢?这就该摆龙门阵的作个交待;明朝时,这类民间艺人行艺有两种方式:一为“走唱”,成都人称为“打街”,即在街头巷尾一边走一边唱,有人叫便唱上几段,得些钱钞,收入低且不稳定。另一种叫“赶座”,成都人称作“钻簧馆”,即进入酒楼茶肆唱,这当然虽店主同意,店主为生意着想,一般都会同意的,这样一来艺人与店家就成了熟人,故有店小二之举。

楼梯上一阵响动,上来二人,走到桌前。前头一位男子,约莫五六十岁,身背一张琵琶,脸带病容。紧跟着一位姑娘,年约二十余岁,素净打扮,低着头颇有几分楚楚动人之态。那男子谦恭地微弯腰身,低声问道:“三位爷,想听点啥?”说完又将一个点曲的折子递了过来。

明忠以手止住:“不用点,拣好的唱两曲吧。”

男子听罢便退了一步,店小二递过一张凳子,那男子抱了琵琶,转轴拨弦,定好了调。便见那姑娘执牙板在手,轻轻一敲,琵琶便叮叮咚咚响了起来,过门一完那姑娘便轻启朱唇,开口唱道:

“正月望我的郎是新年,万象新,

满城笙箫庆太平。

深闺寂寞人,有酒对谁斟?

可惜了好良宵一刻千金,

雨打梨花深闭门,黯消魂。

元宵懒沾唇,无心看花灯,

那一日不盼郎直到黄昏。

春寒透重衾,肠断月三更,

枕边泪结成冰,好不伤情。”

三人一听,果然珠圆玉润,如黄莺出谷,便齐声叫好。接着那银铃般的嗓子又唱道:

“二月望我的郎是花朝,雨潇潇,

溪水清清寒雪消。

梁间燕声高,年年恋旧巢,

挽珠帘望雨丝强慰寂寥,

忽见陌头杨柳条,翠难描。

游人遍荒郊,长桥又短桥,

忆去岁双踏青也是今朝。

夜静更无聊,相思恨难消,

辗转间梦魂儿飞上九宵。

……”

 

那姑娘将这支当时传唱南北的《玉娥郎》唱毕,接着又唱了一支《羞郎》:

“喜只喜的今宵夜,

怕只怕的五更别。

对菱花,才将奴的晚妆卸,

谯楼上,鼓打三更交半夜。

月照纱窗,影儿西斜,

恨老天,闰年闰月不闰夜,

恨不得,金簪别定窗前月”。

 

此曲歌罢,三人不禁齐声称妙。

“妙,妙,妙极了!”

“尤其是那句‘闰年闰月不闰夜’,真亏她想得出来!”

“可见市井俚语中亦不乏清新妍妙的好文章!”

三个人不住口的连声称赞,随即发了赏钱,那姑娘便搀着老头千恩万谢地下楼去了。他三人望着姑娘窈窕的背影,不禁一阵叹息……

三人接着继续喝酒。突然,刘明忠像想起了什么,一拍桌子:

“嗨呀!我差点忘了!此次龙生兄未中,我实实有些不甘心!我想起了我一位远房伯叔现在贡院,不知是在弥封所还是对读所,总之是在贡院供职,我想他一定知道一些内情的,我想去打听一下,问个究竟,虽然于事无补,但我等心中明白总归要好些,二位以为如何?”说完望着龙生与达生,等待下文。

这龙生与达生略为对视,轻轻点了点头,齐声答道:“好,好,就依你。”

“那就说定,三日后我来回话,地点在‘合江园’,我另备薄酒,算是小弟与二位兄长饯行……”

“好好好,都依你,都依你。”

三人又继续喝酒,直喝到窗外日影微斜,各自的酒也差不多了,便算了酒帐,搀扶着下楼,出酒楼拱手作别。

三日无话。

第四日,三人如约来到合江园。

这合江园座落在府城东南,锦江与府河交汇处之锦江北岸。这两江汇合之处,江面宽阔,水流湍急,如站在岸边翘首四望,还颇有烟波浩渺之感,成都人难得见到如此大水,当地居民便将此处呼为“大南海”。

此处之有亭园建制却非明朝所为,而要上溯到唐代。在唐代号称“扬一益二”之成都,市场兴旺,商贸繁盛,人口倍增,一派繁荣景象。当时成都月月有集市:正月灯市,二月花市,三月蚕市,四月锦市,五月扇市,六月香市,七月七宝市,八月桂市,九月药市,十月酒市,十一月梅市,十二月桃符市。每集会之时,万头攒动,摩肩接踵,更兼茶炉药榜,蓬占筵专,倡优杂戏,坌然其中,热闹非常,成都不愧是“喧然名都会”,真可谓“花柳繁华之地,温柔富贵之乡。”

时任西川节度使的韦皋,韦城武,首在此建合江亭,此亭鸿盘如山,横架赤霄,广场在下,砥平云截。登亭俯观,清流激湍,沙鸟上下,船楼相接;远望东山,翠谳隐约,桤林笼竹,列峙左右。当时李太白即歌曰:“濯锦清江万里流,云帆龙舸下扬州。”置身其中,诗情画意油然而生。又在合江亭旁修了一座“芳华楼”,又陆续修了一些楼阁台榭,并于楼前楼后,台左阁右广植奇花异卉,尤以梅花为多,每到冬末春初梅花盛开,香雪海中赤如朝霞笼树,白似飞雪压枝。成为唐时成都人宴饮、饯别;迎来送往及游览胜地,实乃一都之奇胜。并与张仪楼、散花楼自然组成一条自西向东之风景线。无怪后人感叹:成都之园亭胜迹,当与东平之溪堂,山阴之兰亭鼎足而三。只可惜世事沧桑,佳景难永,改朝换代之战火,使一都之胜的合江园楼毁亭圮,花萎树枯,一派佳景都付与断瓦颓垣。

到了北宋熙宁年间,吕大防微仲知府成都,因见岷江之利使蜀富饶,而合江亭园乃一府游览胜地,但久废不治,屋宇楹桷,牖户瓦障,腐而残缺。心想:“古人多因事以为饰,俾真得地之利,又从而有游观之乐,岂不美哉,”于是出资命人修茸合江亭园。同时又在大南海东边修建了“锦官亭”及“彦聚亭”“集思堂”,此地便又出现了绿野丰林,烟波清远之景象。但见“沧波修阔,渺然数里之远。东山翠麓,与烟林篁竹,列峙于其前。鸣濑抑扬,鸥鸟上下,商舟渔艇,错落游衍。春朝秋夕,置酒其上,亦一府之佳观也。”此时之合江园不仅恢复了唐时旧貌,甚至胜过前朝。故爱国诗人陆游到成都后,对合江园大加赞赏,他老人家说:“成都合江园盖故蜀别苑,梅花甚盛……游人竟集,”时人有诗赞曰:“却暑追随水上亭,东郊乘晓戴残星。余歌咽管来幽浦,薄雾疏烟入画舲。兴发江湖驰象魏,情钟原隰咏飞鸰 。故溪何日垂纶去,天末遥岑寸寸青。”合江园又成为成都一处重要的游宴胜地。

只可惜大漠铁骑踏中原,宋康更无泥马来!南宋末成都又毁于兵燹,合江园亦成废墟一片,只落得府河长流空余恨,锦江寒雾送斜阳。

到了明朝,却再没有人提起这合江园的事了,但合江园并未被人们遗忘。此处两江汇合自然得水运之便,商船往来,渔艇游弋,历来出川入蜀者多自此登舟,便利非常。于是当时的成都府便将锦官驿驿站设在合江园,其原因吗,自然是借水之便。

何为驿站呢?又得多摆几句。明朝人绝对不知电话、电报为何物。为解决公文传递,官物转运及往来官员短暂休息等问题,自古便有驿站之设。用现代话说:这驿站就兼具邮政局与政府招待所的作用。例如,唐朝时,杨贵妃身居长安,却突发奇想,要吃家乡四川的鲜荔枝,皇命谁敢违抗,这荔枝就由专人通过驿站,一站接一站,飞马递送入京。所以留下了“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的诗句。说到此,有个听龙门阵的发问了:你咋晓得杨贵妃吃的荔枝,就是四川的呢?坐在草堂寺那位杜老先生说的是“忽闻海南使,奔腾献荔枝。”他又没有说忽闻巴蜀使。

这驿站在这儿立起,自然,迎来送往的事就不少。再加上商船往来,上货下货,自然来往的人就更多,只要有人就有商机,于是周围就有租地、买地、占地,顺河一转就修了不少房舍,有卖茶的,有卖酒的,也有茶酒双来的,更有摆摊的,挑担的,把个合江园一带塞得满满的,像赶场一样闹热,虽非唐宋旧时景,眼前却是热闹场。

却说王龙生、刘明忠、李达生三人如约来到合江园,选了一处建在地势较高处的酒店,店堂不大,收拾得到也整齐,三人进店入座,见四面上部无壁无窗,顿觉轩朗空疏,视野开阔,南临锦江腾细浪,东看府河荡碧波。错落有致的屋宇间,梅树尚存,虬枝盘曲,绿叶覆枝,因时尚早,尚不见梅花点点,但也似有一股幽香扑鼻,确是饮酒说话的好去处。三人刚一坐定,店家便上前来热情照服,不一时,酒菜上来,嗬!七盘八碗摆了满满一桌。原来今天这一席说好由刘明忠与王龙生、李达生饯行,故尔明忠于前一天就叫人在此订了座,安排了美酒佳肴,所以席桌准备得如此丰盛。

说话间,见刘明忠双手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开言道:“小弟敬二位兄长一杯,祝两位兄长一路顺风,来科高中。”

龙生与达生也端着酒杯站了起来,齐声应道:“谢明忠兄的吉言,叨扰了,叨扰了!”说毕三人一饮而尽,坐下继续喝酒。忽然从下面江边顺风传来一阵琵琶弹奏的声音,三人不约而同地停杯细听。

李达生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调侃道:“咳!真还有点‘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的味道哟”。

明忠与龙生也停杯说道:“有趣,有趣”。正说着,又传来一位女郎银铃般的声音唱道:

碧云西风,北雁南飞,

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倩疏林,你与我挂住斜晖,

车儿呀快快随……

 

唱到此,那腔调哀婉低沉便有些听不真了。隔了好一阵,那腔调略为高昂,便又听得唱的是:

遍人间烦恼填胸臆,

量这些大小车儿如何载得起,

一鞭残照里。

 

一曲终了,虽是断断续续听到,但那曲调低回婉转之离情别绪,加之三人科场蹭蹬,分别在即,仍叫他三人听得几分伤感,唏嘘不己。

刘明忠似有所感,端着酒杯言道:“待小弟来胡皱几句,记下此情此景以作日后之念想。”言罢将酒一饮而尽,举着酒杯站身起来,面对锦江朗声念道:“旗亭谁唱别离词?两相思,怯罗衣。野渡舟横,杨柳折残枝。怕见苍山千万里,人去远,草烟迷。  芙蓉秋露洗胭脂,断风凄,晓霜微。剑悬秋水,离别惨虹霓。剩有青衫千点泪,何日里,滴休时?”

明忠吟罢,三人一阵沉默。见此情景,李达生便首先开腔打破沉默,拍手赞道:“好词!好词!明忠兄果然敏捷过人,填词快手!只是,悲凉了些。况此座中亦无江洲司马呀!哈……”

明忠听罢也即时转悲为喜,笑言道:“献丑,献丑……”

达生呷了一口酒又接着说着:“嗳,明忠兄,刚才一曲琵琶已经‘半入江风半入云’了,却莫要把今日正事忘了啊”。

一听此言,明忠急口道:“这哪能忘!小弟岂不知为人谋而不忠乎之理。何况是龙生兄的事,更不能大而化之了。”

达生一听,急忙催促道:“快讲,快讲。”

明忠放下手中的竹筷说道:“龙生兄的事,我己大致打探清楚,龙生兄的确冤枉,冤枉!”说完睹气似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好似将这“冤枉”一口吞入腹中。

龙生一听,急忙问道:“此话怎讲?”

明忠端起酒杯向二人示敬:“来,饮了此杯,我慢慢告之两位。”说完便先饮了酒,放下酒杯接着说道:“问题出在贵县一位姓罗的秀才身上,此人叫罗……啥子?啊想起了,叫罗蒲明,龙生兄可认识此人?”

王龙生仰头想了片时,说道:“愚兄平素不善交游,未曾听说过此人,更未谋面。”

“对了!”明忠将酒杯重重在桌上一顿:“所为我说你龙生兄冤枉喃,实在冤枉!”

李达生仍是不紧不慢地追了一句:“愿闻其详。”

“好!来来来。”明忠一边说一边端起酒杯说道:“来哟,话要说,酒也要喝噻!”

三人同时举起酒杯,明忠满饮了一杯,轻轻放下酒杯接着说道:“这位罗秀才,人长得到还整齐,只是腹中空空,他这秀才也是枪手捉刀而取得的。但此人家资富有,此次到府城参加乡试,能不能中式,他老兄心中比谁都明白,自知连座‘红椅子’的资格都没有。俗语云:有钱能使鬼推磨!恰恰这位老兄什么都缺,就是钱不缺。来到府城,不知经什么人的引见,结识了今科主考的贴身管家,用银子从这位管家手中买到了今科的考题,接下来找人作文那就是小菜一碟了,至于夹带入场,听说这位罗秀才更是个中高手了。”

“嘿,也不对呀!”龙生插话道:“那搜检房干什么去了呢?不成都是聋子瞎子!”

“哎呀!”明忠接过话头:“我的龙生兄啊!真是书生气十足,只要有钱,鬼门关都过得去,这搜检房又算得啥哟!”

李达生也接过话头说道:“本朝科场之禁,历来是时松时紧,先太祖洪武帝在世时曾言说,此已歌鹿鸣而来者,奈何以盗贼待之?故此一来,这搜检之法就更是时行时不行了。近来吏治日渐腐败,几乎到了无官不贪的地步,科场舞弊之事更是层出不穷且花样翻新!你我一介布衣又如之奈何。”

龙生急着追问道:“后来又怎样呢?”

明忠端起酒杯道:“别着急,等我喝口酒接到说……谁知事不机密,三场一完便被号军查出,禀了上去,于是层层追查,查来查去便查到那位管家头上了。谁知此主考与另一主考及其中二位同考素有过节,便被抓住不放,这位主考只好将管家捆了亲送有司衙门查办,所得贿银全数交官。这主考一怒之下作出决定:罗蒲明交法司定罪,今科取中之举人中,凡罗江县籍者一律取消资格!龙生兄之不中就在此例,绝非文章不佳!”

明忠讲完此事原委,三人好一阵叹息。

在三人沉默之际,那叮叮咚咚的琵琶声及女郎银铃般的歌声又随风飘来,腔调更为凄婉,只听唱到:“梧桐叶落金风送,丹桂飘香海棠红。是何人夜静更深他把那个瑶琴弄?却原来雨打芭蕉令人心酸痛。阵阵起凉风,铁马儿响叮咚……。”后面的渐渐听不真了。

“嗳!”李达生一声叹息打破沉默:“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说着举起酒杯向明忠说道:“明忠兄,来,我二人同敬龙生兄一杯,此次科场失利,非兄之过,实乃事出意外,望龙生兄万万不可将此事放在心上。依兄之才决非久居人下者,来科定然高中!”

三人一同干了一杯,心情渐渐好转。酒席上的氛围亦渐渐由阴转晴。三人一边喝着酒一边望着夕阳下的锦江。但见波光粼粼,满江如铺金洒银,大小船只,上下游弋,千桅林立,帆墙相望。

王龙生见此景象,渐渐将那科场不快抛之脑后,举着满满一杯酒站身起来,面对锦江高声吟道:“锦城城头俯清流,千帆竞发过石牛。挚友把酒醉别离,何日再作锦城游。”吟罢一仰脖将一杯酒一饮而尽。

“好诗,好诗!”明忠与达生一齐称赞。

李达生也起立执杯在手,说道:“好诗。小弟不才,亦步兄原韵胡皱几句:文章千古自清流,浊流自是入泥牛。锦江两岸草离离,他年携手折桂游。”说完也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明忠亦站了起来,举杯在手:“小弟不如二位,自认罚酒一杯。”说完也一饮而尽。

三人举着空杯相视良久,一阵开怀大笑。

话分两头,暂不摆他三人继续喝酒。却说酒店下面,江边的锦官驿驿站后门依呀一声,门开处,一前一后走出两个人来。走在前面者,看相貌约模五十多六十岁的样子,商人打扮,从穿着看自不是富商巨贾,但也绝非小本经营者流。

后面一位伙计打扮,二十岁上下,一条空扁担扛在肩上,大约给驿站送了东西后出来。两人沿着弯弯拐拐的小路向上走来,当然,走路的自顾走路,喝酒的只管喝酒各不相干。只是这条路拐上坎后往右延伸却从酒店门前径过,绕道酒店后面再上一个坎便到了府河边的河边街。这两人经过酒店门前时,走在前面的老者不经意掉头向店内一望,不知怎么脚下便停住了,后面伙计幸好脚收得快,不然正好撞到腰杆上。

这老者将王龙生三人仔细张望片时,突然急步进店,走到桌前,双手抱拳,腰身微躬开言道:“得罪,打扰了!敢问上首这位秀才可是姓王?”这一问将三人问得一脸疑惑。未等三人回话,老者又继续言道:“秀才可是绵州罗江县涪水镇王忠林恩公的公子?”

听这一问,王龙生便站了起,仔细打量眼前这位老者,似觉十分面善,遂开口道:“老伯是……”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这老者微微一笑,有了十分把握,没有认错人,便笑着说道:“秀才哥儿好记性,怎么忘了小老儿一手牵着哥儿,一手牵着秀儿赶场,在街上大吃绵州凉皮、罗江豆鸡的事呢!”

“啊”!王龙生听了此话,一下想起来了,赶忙离席说道:“想起了。哎呀,原来是张伯。可你怎么会在此地?自你走后,家父家母还时常说起,不知张伯、秀秀怎样了,也无从打听你父女的消息!”

老者也接着道:“前两天我还与秀儿说起,等忙过这几天,托一位可靠的人到涪水镇看望恩公一家,不想却在这里遇见公子……”

他二人只管一问一答,明忠与达生如坠五里雾中,一些儿也听不明白,抬起头望望这个又看看那个。龙生这才注意到他二人,急忙说道:“哎呀!你看我这高兴却将二位兄台冷落了。来,我来作个引见。这位张伯,张昌明,原在家父店中帮忙,虽明为伙计,实与家父早成莫逆之交。这位明忠兄刘明忠,这位达生兄李达生,都是我在书院的好友。”

龙生将三人一一作了介绍,张昌明一一拱手回道:“幸会、幸会,小老儿高攀了。”

龙生这才回到位子上,同时邀张昌明入席就座。

张昌明连连摆手,说道:“使不得,使不得!”

见张昌明如此,明忠与达生同时说道:“张伯既是王老伯父的好友,但座无妨的。”

“万万使不得!”张昌明接着说道:“咳,这是在外面,规矩是不能坏的。况现今三位公子是秀才身份,与小老儿坐一起,如被学中人看见是多有不便呀。”说完仍站在原地,抬头向龙生问道:“恩公可好?”

龙生见问到父亲,略一沉默,低声答道:“家父已见背数年……”

“什么!……”张昌明一听简直不相信自己那耳朵,张着口目不转睛地望着王龙生。

王龙生见此,又略微提高了声音,补了一句:“家父己见背数年……”

“……”张昌明这次听得真真切切,张着口半天说不出话来,接着“咚”的一声跪了下去。三人见状一惊,也迅即站了起来,见张昌明脸上一阵抽搐,两颗浑浊的老泪夺眶而出,顺着瘦削的脸颊滚了下来。好半天才如发狂似的喊道:“天那!我张昌明还算人吗!……忘恩负义,猪狗不如……如无恩公搭救,我父女哪能有今天……恩公仙逝,我竟不到灵前焚一柱香,送恩公一程……呜呜……张昌明呀!你简直不是人呀!……”

见张昌明如此悲恸,三人心中亦有些戚戚,同时急忙上前搀扶劝慰。

王龙生搌了搌没有落下的泪水,搀着张昌明劝道:“张伯,不必如此悲伤,常言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人既已去,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明忠与达生也同时劝道:“老伯,也不必悲伤了,老伯对朋友如此上心,却也难得,我想王老伯父在九泉之下,也是定感欣慰的。”

三人一递一腔劝慰了好一阵,这张昌明方慢慢止住了悲痛,渐渐平息下来。三人将张昌明搀扶起来,在桌前下首坐了下来,此时因为悲伤,张昌明也就忘记了礼数,坐着向明忠、达生一抱拳说道:“惭愧,惭愧!小老儿闻得恩公仙逝,一时不能自制,让二位公子见笑了,见笑了……”

明忠与达生也客气地回道:

“哪里,哪里……”

“老伯这俞、钟风范,羊、左精神到令晚辈十分感动,十分钦佩的。”

张昌明此时完全平静了下来,遂向龙生问道:“公子何日到的府城,缘何又在此处?”

“嗳,一言难尽!”龙生见问,便将如何到府乡试,又如何蒙冤落第,今与二兄分别准备回家等十分简要的说了一遍。

张昌明听罢叹息一阵:“啊,原来如此。既是这样,那公子一定要在府城耍几天……这样,在下的小店离此不远,”说着用手一指“就在大南海对面……。”

张昌明此时已恢复常态,显出了素来为人爽快的本色,接着说道:“公子是一定要去的,秀儿还不知道公子在此,知道了不知有多高兴呢!”回头向明忠、达生说道:“二位公子既是王公子的好友,那也是一定要去的,望二位赏脸,算是在下高攀了!”说着站了起来向内堂高声喊道:“林掌柜,这桌酒席且先记下,你来出酒时在酒资中扣除。”

被称作林掌柜的人在内堂答道:“好咧!区区小事,请张坊主休挂心上。”

张昌明说完,也不等对方回应,一边说着走走走,一边就拉着三人向外出了酒店,这在成都就叫请霸王客。无奈,三人只得跟着出店,往右顺着一条下坡的小路向大南海走去。

在路上,明忠悄悄问龙生道:“这位张伯看来与令尊大人交谊不浅,适才又说什么秀儿,这究竟是如何一回事呀?”

龙生亦悄言答道:“此事说来话长,待日后得便再慢慢告诉二位。”

说话间,他四人已下了码头走到河边,见张昌明手一扬一声高喊,便有一条过渡的小木船撑了过来,张昌明便站过一边,礼让三位公子一一上船,自己方才上船。

此处何以要过渡船喃?前面已曾交待,这大南海乃是锦江与府河交汇形成,河面宽阔,水流湍急,架桥十分困难便没有修桥,要过河就只能靠渡船往返。不坐渡船也可以,那就要从合江园向北,沿着府河边的小土路,走个约模一里把路到长春桥过河。这长春桥便是后来成都人喊的东门大桥。

不一会,小船抵岸,四人鱼贯下船,沿着河岸弯曲的小路向上走去,走上堤岸来到下河坝,再经上河坝遂来到了水津街与水井街相接之处。

他四人来到……借用一下后来的名称……水津街与水井街相接处,四下一望,但见田畴与蓝天相接,绿树并屋宇共峙;人来人往,市声嘈杂,到颇为繁华热闹。左首空地赫然立着两座庙宇,左边一座为“荧惑宫”,右边一座为“真武宫”。庙门开处,善男信女进进出出,庙前空地各色商贩云集。更兼有说鼓书者,唱道情者;要百戏者,锣鼓齐敲;卖打药者,刀矛并举。其它如医卜星相各家,亦争驰于此,如棋布星落,举莫能穷其所至,每日如此,热闹非常。

刚才说到,此地乃离城五六里之遥的郊野之处,却为何有两座庙宇呢?这是有讲究的。

这里虽为田野间的市井,却也屋宇相接,人烟稠密,加之此地南临锦江,西濒府河,这水患之灾就在所难免。这“荧惑宫”便是“火神庙”,立庙于此乃取五行中以火克水之意,希图火神菩萨能镇住洪水,所以老百姓的香火就上得很勤。此举虽属迷信,但却是平民百姓的一点希望,也是一丝安慰。

右边的“真武宫”就更有来头了。

大明王朝在京师及全国各地广建“真武宫”或“真武庙”,让百姓对真武菩萨顶礼膜拜乃是事出有因的。大明万历年间京师有一通《重修真武庙碑记》道出了个中缘由,碑文说:“……真武则神威显赫,祛邪卫正,善除水火之患,成祖‘靖难’时,阴助之功居多,普天之下,率土之滨,莫不建庙而祀之。”其真实原因就在这“靖难”二字上。

何为“靖难?”说穿了是明王朝前期,诸王争夺皇位的一场内战。

前头摆过,朱元璋为加强统治,将自己的儿子封到各地为王,立懿文为太子,谁知天不假年,太子是个短命太子,不久一命呜呼了。朱元璋便将懿文的第二子朱允炆立为皇太孙。朱元璋死后便将皇位传给了皇太孙朱允炆,这就是明惠帝。

这样一来,朱元璋的儿子们—也就是各地的藩王,大为不满,都在暗中动作,一句话,就是要明惠帝下课,皇位该是他们的。这一点,明惠帝心中十分清楚,他那些叔叔们,没得一个是规矩的,于是便依靠几位心腹大臣,如兵部侍郎齐泰,翰林院修撰黄子澄,翰林院侍讲方孝儒等商议,实行削藩。先将周王贬为庶民,后又陆续将代王、齐王、岷王以罪削去封号,湘王引罪自焚而死。诸王中驻藩北平的燕王朱棣势力最强,一时尚不好动他,但,明惠帝最不放心的也是他。于是便派心腹谢贵任北平都指挥使,张昺为布政使,暗中监视燕王的行动。燕王朱棣也非常清楚谢、张二人是干什么吃的,后借事于端礼门杀了谢贵、张昺,并上书惠帝指斥齐泰、黄子澄为奸臣,便援引《祖训》说:“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则亲王训兵待命,天子密诏诸王统领镇兵讨平之。”这样,燕王朱棣便理直气壮地举兵南下,这便是所谓的“靖难”之役。不过,话虽如此,究竟以一藩王而伐天子,心头多少有点儿虚火,于是便打出以北统南的旗号,并说这是天意。既是天意,当然就更得借助天将神兵的威力,真武乃镇守北天的大神,理所当然成了朱棣拉大旗的虎皮了。“靖难”成功,朱棣登上皇帝的宝座,史称明成祖,改元永乐,迁都北平,改北平为北京,便认为真武菩萨“阴助之功居多”,不仅京师御用的监、局、司、厂、库军衙门均建有“真武庙”设玄帝像,同时令全国各地广建真武庙,所以这里虽弹丸之地,也便有了两座庙宇—“荧惑宫”与“真武庙”。

回头说张昌明四人,一路看一路走,前行数十步时,张昌明便驻足,用手向右一指说道:“此便是小店。”

众人一听此话,便也驻足转身观看,见街右一座双开间店面,即成都人喊的双间铺面,此种规模在当时绝非小本经营者了。房檐下一块横匾,上书“张氏酒坊”四个大字。再看店堂内,左边一曲尺形黑色柜台,柜台的尽头一座木制座屏,这座屏一般都要写刻上四个字,或“太白遗风”,或“杜康流韵”什么的,张昌明因这店面刚扩修,故座屏上还未刻字。柜台后是货架,架上摆着形状、大小各异的或瓷或陶的酒坛,坛口用红布包着河沙压在上面,既好看又不走气。店堂中有秩地摆着七八张木方桌,木长凳,此时因时间尚早,故酒客不多,只数人在内细斟慢酌。

门面的右侧一道小门,门后通道直达后堂,后堂前部为店主居家之处,在后便是生产场所,这乃当时一般前店后坊的格局。小门里时不时有人抬着或挑着盛满酒的竹篓进进出出。众人看罢不住口地连声称赞:“不错,不错!”

此时,张昌明手一抬:“三位公子请。”说完便领着三位秀才从店面右侧小门进去,走完通道,往左几步,便见一座天井,地面用红砂石板铺就,天井中央一口方形石缸,内有一石山,山上长着些不知名的植物,倒觉得青葱苍翠,石缸周遭放着几盆夏蕙秋素,蝉兰春剑,更显得清雅。当时,差不多的人家都有这样一口石缸,经常盛满水,或养金鱼,或养假山,但并不是完全为好看,主要作用乃是防火。天井上首便是堂屋,各家供奉祖宗的地方,也作会客之地。堂屋上首横一神龛,上挂神榜,神榜上书“天地君亲师位”,右书“张氏堂上始祖神位”。神榜两旁一副对联,上联书“清溪采藻明其洁”,下联书“静夜焚香告以诚”。屋中央一张八仙桌,左右对称摆着茶几和高背太师椅。

张昌明将三位让进堂屋分左右坐下,开言道:“难得,难得!三位秀才光临小店,小老儿脸上生光不少啊!”一边又回头向里屋高声喊道:“秀儿,秀儿,你快来看,哪个来了?”

随着这声喊,就见神龛右边小门上挂的蓝底白花浆染门帘一动,快步走出一位妙龄女子,刚一出来便欣喜地喊道:“龙……”,哪知这龙字才出口,姑娘突然像被什么哽住了,足也停住了。原来这姑娘就是秀儿,张昌明唯一的女儿张容秀。她在出门撩门帘那一瞬间便见到是王龙生,原本是飞步出门喊一声“龙生哥”的,突然见到傍边两个陌生人在座,急切之间原本的三个字就吞了两个回肚里,片时才说道:“龙公子,一向可好……”话未说完脸上已飞起一片红云。

也就在同时,王龙生立即站了起来:“秀……秀秀姑娘一向可好……。”不知为何,王龙生此时心中掠过一丝慌乱,眼中似乎闪过一道亮光。此情此景倒把明忠、达生刚才心头揣的问号看得更大了,坐在一旁你望我我望你,一脸疑惑。很快,王龙生压下心中的慌乱,平静了情绪“……啊,秀秀姑娘,不必见外,这二位是我十分要好的窗友,刘公子刘明忠,这位李公子李达生。”龙生将二人一一作了介绍,张容秀便上前向二位福了一福算是招呼,明忠、达生也急忙站起来还了一礼,复又坐下。

张昌明向容秀说道:“快去将茶泡来……”容秀答应一声便进了里屋,很快便用托盘端来四碗茶于每人面前一人一碗。

你道这容秀为何很快便将茶泡好了端出来呢?那摆龙门阵的便来闲话两句。

中国人之饮茶,成都人叫吃茶,确可为世界之最。那《神农本草经》上便说得明明白白:“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茶而解之。”神农氏乃我国一个极远古的时期,可见国人吃茶历史之悠久。再则,俗话说:清早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实在是“茶之为物,无异米盐”成了人们生活的必需品了。就是在坐诸位,不吃茶的恐怕也是少之又少的。茶的吃法也十分讲究,一般都要经过煮水、备茶、洁器、煎茶、奉茶、品饮这六道手续,有人要问了,既然如此繁复,何以秀秀又来得如此快当呢?问得好!原来这茶的吃法也是经过了三次“革命”的。

这吃茶,各代有各代的吃法。在唐代,是将采摘的茶叶蒸后制成饼状,烘干,吃的时候将茶饼研细,用罗筛筛过,放入釜中煎煮,然后饮用,这叫“烹茶”。五代南唐诗人成彦雄有一首《煎茶》诗说得明白:“岳寺春深睡起时,虎跑泉畔思迟迟。蜀茶倩个云僧碾,自拾枯松三四枝。”

到宋代为之一变,将团茶研细,罗筛筛后的茶末直接放入碗盏内,用开水高斟低注饮用,不过开水很讲究,要用背二涉三之开水,何为“背二涉三”呢?就是二沸、三沸之间的水,这叫“点茶”。

到了大明朝,洪武帝朱元璋下令各地停止生产团茶,并禁止贡龙凤团茶,以免劳民伤财,采用炒青散茶直接冲泡饮用,也就是我们今天的吃法,所以秀秀当然就来得那么快当了。

好了,闲话少说,龙门阵接到摆。

秀秀放下茶碗,拿着托盘站在父亲傍边。这时张昌明开腔了:“今日相逢,实是难得,三位公子光临小店,给小店增辉了,岂能空坐而返。秀秀,你去招呼一声,叫厨房好生弄几个菜,再把我里屋那坛酒拿出来,我定要陪三位公子一醉。”

秀秀立刻抢过话头:“爹爹,既然三位公子光临小店,那是不能让厨房随便做了,待女儿亲自去做几样小菜来招待三位贵客,才是正理,爹爹,你看……”

张昌明急忙说道:“啊,对对对,我怎么倒忘了我家秀儿的一手好厨艺呢。要得,要得!那就快去……。”

听张昌明这一说,王龙生立即站了起来,急口说道:“使不得,使不得!怎么好劳秀秀姑娘呢!”

明忠、达生也立即说道:“不可,不可,岂敢劳动姑娘……”说完,两人对视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狡黠的微笑,二人心中明白,今天这“贵客”当然就是龙生兄,我二人只是星星跟到月亮走—沾光而已。

张昌明急忙站了起来说道:“三位公子不必客气,这是小女的一点心意,也是小老儿的一点心意,三位公子请坐,请坐下。”侧头向秀秀吩咐:“秀儿,就快去弄来。”

“嗳!”秀秀答应一声,嫣然一笑,轻快地转身,撩起门帘进去了。

四人便复坐下,一边喝茶一边说些成都府的民情风俗,街头巷尾的见闻。

张昌明像想起了什么,突然站了起来,双手作揖说道:“三位公子今日到此,果是天缘巧合,小老儿今有一事相求,还望玉成。”

王龙生见张昌明如此隆重,便接口道:“张伯何须如此,有什么事尽管讲,能办的我兄弟三人定当尽心。”

张昌明便回道:“其实,这事对三位公子说来,并非什么难事。三位公子想必适才已经看见,小店内柜台上那架座屏还是白的,所以请三位为小老儿写上几个字,明日我便去请人刊刻。”

“原来如此。”龙生舒了一口气:“这有何难!”

“好好好,那这真是小老儿的福气了。”张昌明说完转身进里屋,很快便将纸、墨、笔、砚搬了出来摆在中央桌上,开始研墨,一边磨一边说道:“这写字的事小老儿只望二辈子了,不过磨墨还是会磨的,哈哈……”

这张昌明乃一商户,何来如此便捷之文房四宝呢?摆龙门阵的来交待两句:这张氏酒坊因为酒好,渐渐有了名声,因此,时不时也有什么举人秀才,饱学之士到此或当街独酌,借酒忘忧;或呼朋聚友,以诗赋佐酒。时间一长,张昌明也识得几人,最近扩充了店面,原本是要央人写这座屏的,所以买了这四件准备在家,只是这几日忙迫,便末写成,今日正好用上了。

王龙生站了起来,一拱手说道:“二位兄台,请。”说完又做了一个相请的手势。

明忠与达生也站了起来,同时拱手推辞道:“有你龙生兄在此,我二人哪敢班门弄斧!”

龙生见二人一再推辞,便说道:“二位兄台实在不肯献宝,小弟只好献丑了。”说完便提起笔一边在砚台中调笔,一边沉思。不一时笔落素纸,一阵横拖竖行之后,放下笔长长出了口气说道:“献丑,献丑!”

众人抬眼看去,见宣纸上写着沉稳有力的四个隶书—“千日玄石”。

明忠、达生同口赞道:“到底是龙生兄,果然工夫不凡,力透纸背呀!”

龙生谦虚回道:“过奖,过奖了。”

明忠又看一下桌上的字,遂问道:“倒要请教龙生兄,不知这‘千日玄石’典出何处啊?”

“对,对!”张昌明也插话道:“王公子可要说一说,日后如有酒客问起此四字的来历,小老儿也好有个应对呀。”

龙生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碗说道:“这‘千日玄石’并非小弟杜撰,典出《博物志》。是说有一人名叫玄石,平生爱酒如命,一日到中山酒家喝酒,此酒名叫‘千日酒’,玄石喝得高兴,回家便醉倒了。数日之后仍未醒来,家人疑他醉死了,便只好将他入棺安葬了。三年后,这酒家算算玄石已醉千日,是该醒过来了。于是寻到玄石家来,却听家人说已被葬了,这酒家急忙说道‘快,快开棺,我这酒饮后千日必醒’!家人听这一说,将信将疑,马上去破坟开棺。棺盖一开,玄石刚好醒来,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嘴里还不住喊道:好酒,好酒呀!”

听龙生讲完这“千日酒”的故事,明忠与达生二人拍手称妙:“妙!妙!妙极了!天下果有此酒,你我兄弟三人也不妨效效玄石,来他个一醉千日……哈哈……”

张昌明也急忙说道:“如真有此酒,我这小店是绝不敢卖这一醉千日的‘千日酒’,此酒一出,岂不把买主吓跑完呀……哈哈。”

听众人如此说,龙生急忙笑着回道:“此事万万不可,你我三人如一醉千日,那锦江岸边,绿竹丛中岂不要添三座新坟,到时无人来破坟开棺,你我弟兄岂不冤哉枉矣,哈哈……”

达生也笑着说道:“那就来个醉倒阎罗殿,做鬼也潇洒……哈哈……”

“哈哈哈哈……”四人一阵开怀大笑。

正说笑间,秀秀一撩门帘走了出来,见众人大笑不止,遂说道:“啥子事呀,令你们如此高兴呀!”

明忠一见秀秀出来,心中想起从合江园到张氏酒坊这一路,总觉得这秀秀姑娘与龙生兄似乎有什么非比寻常的关系,于是冲口说道:“好了,好了,这‘破坟开棺’的人来了……”

“哈哈……”三人听此一说,望了望秀秀,又是一阵开怀大笑。

这一笑,却笑得秀秀一头雾水:“你们说的啥子哟,什么坟呀棺的,好端端的咋说到死人上头去了!”

好一阵,众人方止住了笑。张昌明向着秀秀问道:“酒菜弄好了吗?”

“早就备好了,我这来就是告诉爹爹的。”秀秀爽快的回答道,话语间掩藏不住阵阵欣喜!

“好好好,我来收拾桌子。”张昌明一边说一边将桌上的东西一件件拿起回身放在神龛上,用抹布将桌面抹得干干净净。秀秀迈着轻盈的脚步进进出出,不一时,三盘四碗便摆了满满一桌。众人一看,果然样样精致,色香味俱全。张昌明便开言道:“三位公子,请!家常小菜,不成敬意,不成敬意!请!”

三人一阵谦让,最后还是王龙生坐了上席,刘明忠、李达生左右入座,这张昌明自然下首相陪。秀秀与众人斟了酒便站在父亲身后,想走,望着龙生似有不甘;想留,又望了望明忠与达生又似觉手足无措,局促不安。

张昌明回头见女儿在旁,便说道:“秀儿,今日只王公子与他的两位好友,别无外人,你就坐下相陪也无妨的。”

秀秀听父亲如此说,便道了个万福,微红着脸儿在父亲旁边坐了下来。

张昌明端起满满一杯酒对王龙生说道:“今天我先敬公子一杯,再敬二位公子。想当初如非令尊大人古道热肠,出手相救,我父女恐怕早成沟渠饿殍,野鬼孤魂了。干!”说完便与龙生将酒一饮而尽。接着又端起一杯酒,向明忠、达生说道:“二位公子既是王公子的好友,请不要见外,有空请常来小店,别的没有,一杯素酒小老儿定会张罗的。”

明忠、达生也端着酒杯同时说道:“张伯不必客气,日后恐会常来叨扰的。”

张昌明接口道:“二位公子肯屈驾,那是小老儿的荣幸呀。”说完三人同饮了一杯。

明忠望着面前又被斟满的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咂着舌尖说道:“果然好酒,与我们在别处喝的确实不同!”

龙生与达生也极口赞道:“这酒的确不一样,入口绵软,下喉香沁肌骨,好酒,好酒!日后一定要到张伯处来讨酒喝的。”

张昌明见三人均夸他的酒好,心中十分高兴:“小老儿一定随时恭候,只怕三位不常来啊……”

四人一边喝酒一边闲谈,越说越高兴,越说越投缘。这秀秀时不时为三位斟酒布菜,很少插话,听众人说到高兴处,也陪着浅浅一笑。

谁知三杯酒下肚,却又勾起了明忠与达生的好奇心来。二人对视了一下,又望了望龙生与秀秀姑娘,刘明忠终于忍不住了,借着酒劲站了起来,向张昌明一拱手说道:“张伯,请恕小生唐突,从合江园到宝号,只听张伯对龙生兄尊大人左一个恩公,右一个恩公,不知张伯可否将这故事讲给我与达生听听?”

李达生也站了起来,一拱手接口道:“小生也有此意,恳请张伯说说,以免我二人怀揣闷葫芦了。”

这张昌明听二人相问,乘着酒劲确也有些思绪飞扬,回到当年,于是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二位公子先请坐下,此事说来话长,……”

……

却说这大明王朝,越到后来,越是不行,真如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宦官专权,朝政日非;吏治腐败,民变蜂起;强宗悍吏,鱼肉百姓!明王朝已如一条破船行驶在风高浪急的大海之上,随时都有倾覆之危。终于在明崇祯年间爆发了以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为首的农民大起义。农民革命战争的熊熊烈火,势卷南北,威震九洲,大明王朝也就在这熊熊烈火中土崩瓦解,冰化雪消。此是后话,暂且打住。

回头来说张昌明的事。这张昌明原本在家乡陕西,世代酿酒为业,卖酒为生,就在一次民变中,好不容易躲过了镇压官兵的追杀,捡得一条小命,仓促间带着妻子及幼小的女儿秀秀,一路上风餐露宿,昼伏夜行,沿途耽惊受怕逃入四川。在路上走了不少日子,这一日来到涪水镇,见妻子女儿都疲惫不堪,实在走不动了。加之此地离陕西已经远了,看来没有什么危险了,于是便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了下来。

俗话说,福不双降,祸不单行,眼下的张昌明就应了此话。因他妻子本来体弱,于逃难路上,受了不少风霜雾露,饥饱不匀之苦,加之惊吓过度,一到旅店住下便一病不起,数日间水米不曾沾牙。张昌明出逃时带的少许银两,沿途花销不少,此时几乎到了身无分文的地步,哪有钱给妻子请医看病,只好寻点单方,抓点草药临时应付着。谁知,张昌明妻子患的乃是伤寒重症,这“伤寒”绝非寻常之伤风感冒。你看那汉代张机,就是名医张仲景,原系有二百多口人的大家族,自献帝建安以来,不到十年时间便死去三分之二,死去的人中因患伤寒而死者占十之七八,可见此病之凶险。况张昌明妻子的病又未得到及时治疗,已病入“三阴”,如此重症岂是一帖单方,两味草药能扭转乾坤的。两三日后便抛下孤苦的丈夫,乖巧的女儿撒手西去。

正是:两手分开阴阳路,一命悠悠见无常。

此时,身无分文的张昌明却像木桩似的呆呆立在床前,望着床上熟睡样的妻子和跪在床前哭得泪人儿似的女儿秀秀,一时间竟束手无策!

秀秀的哭声早已惊动了店中的客伙,众人纷纷前来或站在门口,或手把窗棂向里张望,不住的摇头叹息。话说回来,进住这鸡毛小店的人,其境况比张昌明也好不到哪里去,故而感叹同请者多,出手相助则无。

此时店家又风风火火赶了进来,跨进门来便大声吼了起来:“这咋得了,这咋得了啊!客人,你的房火店钱歉起一长截,暂且不说,这人又死到我这儿摆起,拿来咋整,拿来咋整……我这小店咋个做生意啊……快想办法噻!”

经店家这一阵吼喊,张昌明似乎从悲痛中清醒了过来,回头向店家说道:“贵店家休要急躁,有办法我还不想吗?我在此人地生疏,举目无亲……。”

店家一听更急了:“嗳、嗳!话虽如此,但是,你不想法,哪个来想喃?你的婆娘,未必喊我来摔瓦片儿,当孝子不成!”

“店家休急,我当然要慢慢想法了结的。”张昌明凄然地回道。

店家又开腔了:“嗳,这个事情咋个能慢慢来呢!人死到这儿摆起,你却来个慢慢想法,岂不是莲花白跟到苤蓝滚——你哥子倒圆范了,我心都紧喽!”

张昌明听这一说,也急了,遂提高了声音回答道:“店家,你尽管放心,我张昌明也是堂堂五尺男子汉,是我的事情,绝不会给你老兄摆起,哪怕就是卖儿卖女,我也会自己解决,事过之后给贵店挂红放炮,我一慨应承!”

店家听这一说,态度大为缓和,平和地说道:“大哥,你休见怪,刚才我是心头着急,因小店还未遇见过这样的事,急迫间,有些高言低语,望大哥就不要放在心上。”完了又回头向门外说道:“嗳,众位不要光看热闹嘛,进来帮下忙噻,快下门板嘛,这人怎能老停在床上呢!”

众人一听,都急忙进屋,下的下门板,找的找板凳,很快就将门板摆在了屋中央。众人又七手八脚将张昌明妻子的遗体抬到门板上放好,找了一张白布将脸遮上。就听有人说:“店家,找个油窝子嘛,给点儿清油,脚灯要点一个噻!”又有人说:“嗳,哪位做点好事,对门子去赊点钱纸嘛,还是给死人烧点倒头纸嘛。”说着就听外面一人边喊边进来:“来喽,来喽!钱纸有了。”果然有人拿来香烛纸钱,又有人找来一个缺了口的瓦盆,于是众人相帮,路灯点亮了,纸钱香烛也点燃了。

张昌明看着这群忙碌的人,望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不觉双泪交流,不住地拱手说道:“谢谢诸位,谢谢诸位!”一边又叫秀秀:“秀儿,快给大伯、大叔磕头!”

秀秀果然很听话,在屋中央跪了下去,不住口地说道:“谢谢叔叔、伯伯,秀儿给你磕头了。”

众人一见,急忙上前将小秀秀搀了起来,纷纷开言道:“小妹妹,快起来,不要谢了,人在江湖谁又没有个难处呢,好好去劝一劝你爹爹……。”

众人见诸事停妥,渐渐散了去。这屋中就剩下这可怜的一家。张昌明把女儿紧紧抱在怀中,望着妻子的遗体,不觉眼泪又掉了下来,心中吼道:这咋办,这咋办!……

张昌明就这样一直紧抱着女儿,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个子丑寅卯。额头上沁出一层亮晶晶的汗珠,双唇紧闭,一动不动,如似一尊雕塑矗在那里。

这时门外一阵脚步声传来,打断了张昌明的沉思。抬起头一看,原来是店家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方形托盘,进屋后将托盘放在旁边的小桌上,将两碗稀饭,两碟小菜端出来放在桌上,回头对张昌明说道:“大哥,你要节哀啊。这一天了,你还没有吃点东西,来来来,好歹刨两口。”

张昌明见此,十分感谢,说道:“谢谢店家,我实在是什么也不想吃。”

“那咋要得啊!”店家又劝道:“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再说,这一摊子都还要你来收拾,不吃点儿东西,咋个乘得住喃!”

张昌明婉言回道:“谢谢你一片好心,我确实一点儿都不觉得饿。”

这店家又有点急了,带着责备的口吻说道:“那咋行哟!就是大人不饿吗,莫把娃娃饿到噻!”说着便上前一步,牵着秀秀的手:“来,小妹妹,来吃点稀饭,把肚子填到。”

秀秀睁着饥饿的大眼睛望望店家,又望着爹爹没有动身。张昌明心痛地望着自己的女儿,心想:这一天了,女儿一定饿了。于是轻轻松开了紧抱秀秀的双手说道:“乖女儿,快谢谢大叔。去,吃点儿饭,爹爹等会儿饿了再吃。”秀秀便走到桌前端起一碗稀饭,菜都没有拈便急切地向口中刨,嗳,这娃娃确实饿了。

店家看着如此饥饿的秀秀说道:“小妹妹,慢点吃,不够这里还有。”回头又向张昌明说道:“大哥,你好歹也吃点。嗳,人死不能复生,活起的人还得好好活下去,你也莫只顾悲伤了。吃点东西,打起精神,料理大嫂的后事,才是正理……呃,我前边还有点事,你父女慢慢吃,等会儿我来收拾碗筷。”说完又望了望门板上躺着的张昌明妻子的遗体,摇了摇头走出了房门。

张昌明望着出门去了的店家的背影,心里向自已说,:“料理后事,料理后事……我拿啥来料理后事……”

……

这下,回头来说说这涪水镇。此镇乃涪水河边一个大镇,沿河而建,河水婉蜒而去,这镇上的一条石板街也就修得弯弯拐拐约四五里长。街沿甚宽,约有一丈余,清一色的亮檐柱排列整齐,下雨天走个通街都不会把鞋底打湿。因这街太长,人们便以码头作为分界线,将街分为两段。码头以北称为上街,码头南边一段就叫下街。由于这码头颇大,来往船只较多,货物上下频繁,于是上下街交接处便有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广场,广场中央一株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黄桷树,枝繁叶茂,巨大的树荫给广场洒下一大片荫凉,于是,这里便自然地成了镇上居民的活动中心。人们有事没事都喜欢到这里坐坐,特别是老年人。人们就坐在树荫下横七竖八的护树根的石条上,惬意地望着河下来往的船只,搬运货物的挑夫吃力地上下在码头的石梯上。或者几个十几个人围座一堆,说古谈今,话家长里短。周遭是一些摆摊的,或售日用小商品,或卖零碎小食。时不时有过路的民间艺人,或跑马卖解,或唱小唱以及卖打药的,算命看相的等等,也在这广场扯棚做生意,使这原本就闹热的广场更加闹热了。

这一天,龙生的老师过生,王忠林便备了一份礼物带着小龙生去给老师拜寿。老师见王忠林父子前来拜寿,心中十分高兴,便留着吃晌午,午饭后,王忠林告辞出来,牵着小龙生由下街向上街走去。正走着,远远就望见那黄桷树下围了一大堆人,外层的向里面挤,里面的挤出来又比手又摇头,边走边说。因离得远,听不清说的什么。王忠林心头一惊:咦!难道又出事了!想到此便牵起小龙生加快了脚步。

王忠林何以如此呢?因为几天前这里才出了事!啥子事?你听嘛。

不知何时从外地来了一个测字算命的,每天都在这黄桷树下摆个摊摊儿,替人测字、算命外带看相,众人只知他姓刘,却无人知道他的名字。因此人谈风厉害,与人测字算命,多数是一说一个准,久而久之众人就给他取了个“铁嘴”的绰号,于是都喊他刘铁嘴。有一天 ,来了俩人在广场上转来转去,这里看看,那里盯盯,从穿着上看不出是商还是官,但主仆二人的身份是看得出来的。俩人慢慢踱到刘铁嘴的摊摊儿前,这刘铁嘴一看,生意来了,遂开言道:“两位客官,测字还是算命?”

那主人模样的人随口答道:“那就……测字。”

“请。”刘铁嘴用手指着摊子上一堆用牛皮纸搓成长约三寸的小纸卷。

那人却道:“不用拈,我报一个友字。”

“友……”刘铁嘴念念有词,遂问道:“客官,所问何事?”

那人道:“你也不须问,照字直讲。”

刘铁嘴心中纳闷,哪个没得事跑来测字算命喃?心中想着不禁重新将眼前二人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可怎么也猜不出二人的来意,心想,该不是来“剪眉毛”“划生意”的!这刘铁嘴究竟是老跑江湖的,跳过万里长城,打过过国滚龙!心中虽是那样想,但表面却也十分镇定。于是心中又一想:管他来做啥,我这个生意“划”了也值不到几钱银子!……要照字讲!好,老子干脆给他一阵胡说,说凶险些,把他龟儿子吓跑算了!想到此,故意用手在桌上重重一拍,做张做势地说道:“此字不好,不好,大为不好!”

那人见此遂问道:“何以见得?”

“客官,你看,这‘友’字乃‘反’字出了头,你要小心些啊!”

“不,我说的是有无的‘有’字。”  “这就更为不好!这‘有’字拆开乃一个‘十’字和一个‘月’字,正是大字少了一撇,明字少了一日……这……下面的就只可意会而不可言传了。”说到此,刘铁嘴脸上露出几分得意,心想:盘汤头,你娃娃还嫩了点!

那人又急忙改口道:“错了,错了!我说的是申酉戌亥的‘酉’字。”

刘铁嘴急口回道:“更为不妙!‘酉’乃‘尊’字斩头去尾,于家中尊上恐有不利!”说完见二人一时没有开腔,遂又说道:“客官真要问事就请拈一字,如无事,请便。小本生意,耽搁不起。”

那主人模样的人向那仆人模样的人轻轻点了点头,于是那人便上前一步,在那堆纸卷中随手拈了一个纸卷递与了刘铁嘴。

刘铁嘴接过纸卷,慢慢展开,一看,见是一个“饭”字,遂说道:“这是一个‘饭’字,这饭字拆开,左边一个‘食’字,右边乃一‘反’字,有食则为饭,无食只有反!客官,究竟问何事?”

这两人亦未开腔,那仆人模样的掏出几文钱丢在桌上,二人便一前一后离开了广场。众人好一阵议论,都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渐渐也就没把此事放在心上了。

谁知过了三五日,一天晌午过,就见县衙门的公人走进广场。众人一见就有些奇怪,这涪水镇是罗江县最边远的一个镇,平常除保甲里正很少有公人到此,特别是县衙门的公人就更难见到了。众人正惊疑之间,就见几个公人径直走到刘铁嘴的算命摊前团团围住,其中一人问道:“你就是刘铁嘴吗?”

这刘铁嘴晌午啖了二两烧醪醪,二晕二晕的,正在摊前啄瞌睡,其实也没睡着,听见这一问,眼睛半睁半闭,抬起头问道:“客官,算命还是测字?”

就听那公人大吼一声:“算个毬!我问你是不是刘铁嘴?”这一吼,把刘铁嘴的酒吼醒了。睁大眼睛一看,见是几个衙门头的公人,心想:我刘铁嘴走江湖,卖艺吃饭,律条不犯,衙门头的咋会找我喃?想到此便站了起来,卑谦地回答道:“在下借贵方一块宝地混碗饭吃,怪小人不知山高水浅,倘有高言低语,不周不到之处,烦请老兄大人不见小人过,升子头放碗—方圆方圆。这铁嘴呀,是他们人众给小人取的绰号……”

“这一说,刘铁嘴果是你了。”

“不敢,不敢。”

那公人向同伴喊道:“张千,李万,神起做啥子,给我锁起走!”

话未说完,两三个公人一拥上前,一链子便将刘铁嘴锁了,另外两个公人飞起一脚便将摊摊儿造翻在地,可怜这刘铁嘴火门都还没有摸到,就被铁链锁起拖起走了。

这一下,广场上的人议论开了。

“嘿!他是一个测字算命的,会犯啥子法嘛?”

“耽怕是抓错人喽!”

“……”

几天来,黄桷树下一直都在议论刘铁嘴的事。

过了几天,渐渐有消息传来。说是县衙门说刘铁嘴妖言惑众,蛊惑人心,图谋不轨。

“还听说,那天在刘铁嘴摊摊儿上算命的两个人,其中有一个就是县大老爷!出来微服私访的!”

“怪不得!这就他刘铁嘴活该倒霉!这才是砍竹子遇节疤……”

“这下,耽怕刘铁嘴要变成刘豁嘴!”

“刘铁嘴也是,算命吗就好生算嘛,偏要打胡乱说,这下说来笼起喽……”

众人议论纷纷,对刘铁嘴又惋惜,又担心,暂且不说。

回头说王忠林牵着小龙生加快脚步,走到那人堆背后,也往里挤。众人一见是王忠林父子,这镇上多数人都认得是上街山货铺的王老板、王善人,于是纷纷让出一条小道,王忠林便走进了人堆里。一看,见一中年汉子跪在地上,旁边还跪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那小姑娘的头上插着一根用谷草挽成的一个小圈圈,王忠林一看就明白了,这是在卖人。可为何要卖人呢?又仔细一看,那汉子面前地上摆着一张写有文字的白纸,啊!告地状。于是便在心中将地状念了一遍,那地状的大意是说:本人由家乡逃难至此,不幸妻子死在客店,因无钱安葬,只好将亲生幼女卖与人家,或作丫头,或作童养媳,以安葬妻子,今后赎与不赎但凭主家云云。

啊,原来是卖女葬妻,卖身葬母!王忠林看着眼前的情景,心中一阵酸楚,不觉悲从中来。

跪在地上的不是别人,正是张昌明和女儿秀秀,原来这张昌明在客店想了一个通宵也没想出法子,最后,只好牙一咬、心一横,采取了卖女葬妻这个没办法的办法。心想,这以后怎么过法,实实难料,这也算是放女儿一条生路。但跪了这半天,却只引来一片叹息,一阵同情……也有那不知情的在一旁发杂音:

“嗳,老摆,得不得是歪的哟?这年头啥子怪事没得……”

旁边立即有人反驳:“爬哟!你龟儿说些啥哟!人家婆娘死到店子头,人还在那儿摆起的,这都歪得到嗦!”

“就是,就是!”旁边又有人接腔:“昨天我跟二娃还跑起去看到的,确实遭孽啊!”

此时,王忠林稍微稳定了一下有些激动的情绪,牵着小龙生走了过去,用手搀扶起张昌明:“大哥,请起来说话。”回头又向龙生说道:“龙儿,快去把小妹妹牵起来。”

小龙生听话地上前搀着秀秀说:“小妹妹,快起来,快起来,跪到地下,客膝头儿好痛啊!”

秀秀以为这两人是买她的人,要牵她走,立即起身躲到张昌明身后,死死抱着张昌明的大腿,睁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望着龙生和王忠林,这倒把小龙生整得有点不知所措了。

王忠林接着又说道:“大哥,俗话说:在家千日好,出门时时难,可是不管再难,也不能出此下策,打起个自已亲生女儿的主意呀!”

张昌明一听这话,满心委屈,遂泪眼婆娑地回道:“老哥,我逃难到此,遭此变故,人地生疏,举目无亲,我又能咋办呢!”

“嗳!”闻听此言,王忠林长长一声叹息说道:“是也到是啊!大哥,我看这样,此地非说话之处,你现住哪里?人又停在哪里?”

“现住上街场口那家店子。”张昌明抹了一把眼泪说道:“人也停在那里,我还欠着房火店钱,不如此,我又能……”

王忠林打断了张昌明的话,接口道:“大哥,你不用说了,我们一起回店子去,商量一下,看怎么办。这事既然叫我王忠林遇上了,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想办法解决,你也不用着急,俗话说,鹅颈项再长,自有下刀之处!”王忠林这样说着,似乎心中已拿定了主意,遂回头向着围观的人群说道:“嗳,各位乡里,请听我一言:人,一辈子难免不碰上一两件难事,今天这位大哥在我们这个地方,遭此危难,如愿意的,我们都出把手,搭把力,如何?”

听王忠林这样一说,人群七嘴八舌地回答道:

“要得,要得……”

“嗳呀,这儿街上哪个不晓得你王老板爱做好事!我们听你的!”

“有啥事,王老板只管吩咐,我们这些人别的啥子没得,气力有的是,跑路是没得话说的……”

王忠林见众人如此通情热情,心中也颇为高兴,遂说道:“好,好,谢谢大家看得起我王某人。那就这样,哪两个跑得快点的,先去下街那棺材铺,给李老板说一声,抬付棺材到上街店子头,等会儿我派人把钱给他送过去。其余的人就和我,与这位大哥一起到店子头帮着料理收拾……”

众人一齐说道:“要得嘛,说走就走……”于是便有一二十人拥着王忠林父子和张昌明父女离开广场,向上街走去。

店家正在门口张望,见一大拨人前来,一看便知道来做啥的。于是十分热情地将众人让进店中,就在天井里搬了些板凳,招呼众人:“都坐,都坐嘛,坐到说……”

众人让王忠林、张昌明坐下后,便也有坐的,也有站的,把个小小天井塞得满满当当的。

店家又给众人倒上茶水,便站在王忠林面前说道:“王老板难得光顾小店,今天硬是稀客,稀客!你王老板不说,我也知道今天来做啥,肯定又是做好事来了……”

王忠林客气的回道:“哪里,哪里,说不上……店家,这位大哥所欠你的房火店钱,由我来付了,另外,等会儿出了丧,你就叫人去买两饼火炮,扯六尺红布,给贵店挂红放炮,这钱一并算找的,明天我一定叫人给你送来。”

“好说,好说。”

“另外,还有一事相求……”

“嗳,王老板,看你说到哪儿去了!啥子求不求啊,有事只管吩咐,小人一定照办!”

“那就烦你等会儿给周里正打个招呼,就说我们在后山义冢找块空地来安葬这位大哥的妻子。还有,烦你弄两桌酒菜,等安埋完毕就在你这儿喝点酒,大家都帮了忙,都辛苦了,我家里却是做不出这么多人的饭菜来,就一并难为你了。”

“王老板,既然你如此仗义,小店还有啥话说喃!一定照办!不过,让小店也尽点心,这饭钱我只收一半。”

“好,好!爽快,那就说定了。”

正说着,门外便有人高喊道:“得罪,得罪,让条路……”原来棺材送到,由两人抬了进来。

从人抬头一看,虽是一副“鸡蛋壳壳”,但油漆得相当光亮。不过,话又说回来,像张昌明的妻子这样,客死他乡,举目无亲,又身无分文,能遇到爱做善事的王忠林,她还睡一副“鸡蛋壳壳”,比那“三子”(绳子、杠子、草帘子)送终不晓得好到哪儿去喽!哪还能奢求什么柏木、建板、六合、八合啊!……

究竟人多力量大,不大一会儿功夫,一座新坟便矗立在山坡上,草丛间。一抹血红的夕阳余辉更平添了几分苍凉。张昌明父女跪在坟前,闪着泪光的双眼望着纸钱燃起的跳跃的火光,心中黔黔念叨:“娃他妈,你走好啊!为夫此时实在无法,你就暂且在此安息。待日后有了办法一定送你回家!……”想到此,心中又是一阵酸楚,那己快止住的泪水又夺眶而出,顺着那陡然间苍老了许多的脸颊滚了下来。

众人一看,诸事停当,便纷纷上前七嘴八舌地劝慰张昌明:

“嗳,大嫂己入土,入土为安嘛,大哥,节哀啊……”

“大哥,俗话说,人死不能复生,活起的人还要好好活着,大哥,你好好把女儿带大,就算对得起大嫂了……”

“大哥,休再悲伤了,还有什么难处,只管言语一声,我们涪水镇的人,向来都肯帮忙哩!……”

张昌明站了起来,向着众人一一作揖,千恩万谢,不知说什么好。众人这才回头别过王忠林,一一向山下走去,店子头喝酒去了。

此时,坟地上就只剩下王忠林父子,张昌明父女四人,片时相对无言。

这时的张昌明简直如在梦中,望着眼前妻子的新坟,随风翻飞的纸钱灰,万万没有想到妻子的后事竟了结得如此顺当!本来逼得要卖女葬妻了,硬是正在危难处,来了弥勒佛!遂望着王忠林“咚”的一声跪了下去,声泪俱下地说道:“恩公啊!我张昌明真不知如何才能报答恩公的大恩大德啊!”回头又喊女儿:“秀儿,快给恩公伯伯跪下,要不是恩公伯伯相助,只怕此时你我父女己天各一方了!”秀秀立即听话地跪在了王忠林的面前。

王忠林一见,急忙上前搀起张昌明父女,一边说道:“快请起,快请起!大哥,不必如此,俗话说,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快起来……”王忠林接着又说:“我看这样,寒舍离此不远,不如到寒舍歇息片时,你父女也吃点东西,再说作何打算,如还需王某帮忙,大哥尽管开腔,不必客气了。”

张昌明见如此说,遂接口道:“恩公已经帮了小的天大的忙了,那敢再烦劳恩公,我也只有大恩不言谢了,容图后报……”

一边说道,四人一边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向山下慢慢走去……。

王忠林家,堂屋内,看来已用过晚饭了。这龙生与秀秀究竟是娃娃家,这一顿晚饭下来就已经混熟了,此时两人就跑到外头耍去了。王忠林的妻子王李氏自然在厨房收拾锅瓢碗盏,堂屋内就只剩下王忠林与张昌明两人对坐着。

一阵沉默过后,王忠林十分诚恳地说道:“昌明老弟”因这一天下来,两人便已十分熟悉了,王忠林比张昌明略大一点,故称他为弟:“目下有何打算喃?可否告之一二,看有什么地方,为兄还能帮衬些许?”

张昌明一听此言,心中十分感动,遂回言道:“嗳,此次他乡遭变,得遇恩公全力扶持,我张昌明真是遇见活菩萨了!目下虽尚无什么打算,但想到了一条路,只是……”

王忠林见张昌明有些欲言又止,颇为犹豫,便催促道:“昌明老弟,不用犹豫,有什么只管讲出来,我们一起商量商量也好。”

张昌明这才接着说道:“小弟有一远房亲戚,多年前去了成都,目下我是想去成都投靠,只是数年间未通音讯,目下尚不知他在成都何处,又作何生理,故而有些犹豫。”

王忠林听了此话,便接口道:“啊,原来如此,这倒无妨。我想,贤弟媳也刚入土,接下来还须复山、烧七、百期诸事,老弟还得张罗料理,看来也还有二三月的耽搁,你父女不如暂且住下,等这一切料理完毕再走也不迟。至于一切开销吗……咳,俗话说杀鸡杀断喉,帮忙帮到头……就由为兄担承了……。”

王忠林话未说完,张昌明急忙说道:“使不得,使不得!我张昌明哪还有脸再搅扰恩公了!明日我便起身去成都,寻找我那亲戚。只是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昌明老弟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此次娃他娘客死异乡,我实在无法,只好出此卖女葬妻的下策。既然目下一切都出自恩公之手,我张昌明也决不能食言,所以,我明日走后,小女秀秀就留在府中,听凭恩公发落,我绝无怨言。日后,倘若上天见怜,或许我父女还有见面之日……”说到此不觉潸然泪下。

王忠林一听此言便急了。一下站了起来说道:“此事万万不可!昌明老弟,你怎么说出这番话来了啊!你刚遭遇不测,夫妻死别,现又来个父女生离,这样一来,我王忠林岂不成了乘人之危,你是要陷为兄于不仁不义之地!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张昌明也站了起来,抹了一把眼泪说道:“恩公,请听我一言;我张昌明好歹也是吃饭长大的,我知道恩公真正是个大好人呀!我女儿秀秀留在府中就是有了一条活路,我也一千个、一万个放心。如若同我一起去成都,假如能找到我那亲戚,这就不说了;如是找不到人,我父女又只有四处流浪,若再遇不测,我父女就只有沟死沟埋,路死插牌的下场。恩公,你就算再帮我一个忙,留下小女让她有碗饭吃。日后,我张昌明只要不死,定是要报恩公的大恩大德!”

话说到这份上,倒使王忠林左右为难!于是伸手抚着张昌明的肩头说道:“昌明兄弟,快坐下,坐下,我二人再慢慢商量。”

二人复坐了下来,王忠林想了一阵,遂开口说道:“为兄倒有一个主意,只是,不知道昌明老弟愿意与否。”

张昌明一听,急忙接口道:“恩公,有什么主意,只管明示,小弟无有不从的。”

王忠林使接着说道:“刚才我已说过,贤弟媳刚故去,还有些礼数是须尽到,因此,老弟自然便有些耽搁,目下也难以动身。再者你刚才言说,只知贵亲去了成都,却不知现在成都何处,作何生理;更不知目下有无办法,能否接纳安排你父女二人,你冒然前去,岂不唐突。”

张昌明听到此便插话道:“恩公说得极是,但,我未必能赖在此处不走吗?”

“话不能如此说。”王忠林打断了张昌明的话:“我想,我那小店,托祖宗荫庇,生意还过得去。眼下看看秋至冬近,每年此时都是忙乱的时候,店上便要增加人手,昌明老弟如愿意,就暂留下帮我在店中打理一二;同时,我店中那绵州的、成都的客人来往不少,可托他们帮你打听贵亲戚的下落,如探得实信,那时你再走也不迟……”

“这……”

“且慢,听我说完。至于令千金秀秀就更好办了,小儿每日去了学中,荆妻一人在家多感寂寞,秀秀姑娘灵俐乖巧,就留在家中,正好陪陪荆妻,岂不是两全其美!老弟在店中,这工价我是会照常付给你的,昌明老弟以为如何?”

张昌明听王忠林这一席话,早已是双泪交流了,一下跪在地上哽咽道:“恩公呀!如此你就是我张昌明的再生父母呵!想我困顿异乡,能有个安生之处,已是万幸了,小弟焉有不从的道理!”

王忠林急忙将张昌明搀扶起来,连连说道:“昌明老弟,不必如此,快快请起……”

二人复坐下,商量了一些日后安排,王忠林又向张昌明交待了店上的一些大小事务,看看夜已深了,张昌明父女就暂时在王忠林家住了下来,各自歇息,一夜无话。

从此,张昌明父女便在涪水镇安顿下来。

这张昌明心中对王忠林自然是感恩载德不已,对王忠林更是十分忠心。在店上便百倍勤谨,处处上心,重活累活总是抢着干,加之张昌明为人豪爽忠厚,因此店里其他伙计也十分喜欢,这一来,店里店外打理得井井有条。王忠林心中也十分高兴。

再说这秀秀姑娘,从小就生得乖巧灵俐,人小虽然一时还干不了重活路,但象什么扫地、抹屋、烧火、洗碗总是争到做。那张小嘴巴简直像抹了蜂蜜,一天到黑跟在王李氏屁股后头,左一个大婶,右一个大婶喊得王李氏心头硬像打翻了糖罐罐!这王李氏自引了龙生以后,是还想要个女儿的,谁知肚皮不争气,几年来就是没得一点动静,这心头呀总是心欠欠的。眼前突然冒出这么乖一个女儿,自然不知道什么叫寂寞了,久而久之,她甚至几乎忘记了这是借住在她家,别人的女儿,真好象自已的女儿一样。一空下来就给秀秀缝制新衣,经王李氏一番打扮,这秀秀更显得人见人爱。

每天,龙生下学回到家里,这秀秀又成了龙生的尾巴,跟前撵后,前一声龙生哥,后一声龙生哥,喊得那亲热的样子呀,不知情者还真以为是兄妹俩。

这小龙生平时在学校里自然有同学一起玩耍,可一回到家里,父母有父母的事,他一个人也感到有些孤单,大有司马牛之叹。突然,好象从天上掉下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妹妹,跟前跟后,那心里也高兴得说不出个啥子滋味来。一回家便学着学里先生的样子,教秀秀读书认字,自觉十分有趣。

一天,该吃晚饭了,王李氏走出厨房,见院坝头清风雅静,人花花儿都没得一个。心想,这两个鬼东西又疯到那儿去了。于是满院子寻找。最后在屋后竹林边见两人对坐在地埂上,秀秀的手里还抱着一本书,就听两人一腔一递的念。

龙生念道:“人之初”

秀秀跟着也念:“人之初”

“性本善”

“性本善”

“性相近,习相远。”

“性相近,习相远。”

“苟不教,性乃迁。”

“苟不教,性乃迁。”

“……”

这教的教得认真,读的读得在意,所以连王李氏走近时,两人都未发觉。

这王李氏一见,高兴得不得了,遂高声说道:“狗不叫,我拿绳子来牵,哈……哎呀,秀秀二天耽怕要成为我们这儿的女秀才……两位秀才,肚皮饿不饿呵?快走,吃饭喽……”

这一声喊方把两人惊醒,干是两人一下跳了起来,一个喊妈,一个叫婶向王李氏跑了过来……。

……

这一阵,店子头有张昌明上心打理,这王忠林确也省心不少。家中因多了个秀秀,便多出了不少的笑声,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匀匀净净的。

光明似箭,日月如梭。张昌明父女在涪水镇这一住,就是两年多。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这王忠林素来身体就不大好,一日,偶感风寒,竟至卧床不起。铺子上的大小事务、诸如货物进出、账目往来等等,都全权委托给张昌明。这张昌明本来为人忠厚,加之对王忠林在他危难之时出手相救十分感激,因此在铺子上便更加谨慎小心,起早贪黑自不必说了,事无巨细,都当成自家的事在做。王忠林在家养病,秀秀姑娘跑前跑后,端茶送水十分勤快,王李氏也不觉得十分劳累,家中倒也未见怎么忙乱,王李氏在心里也越来越喜欢秀秀姑娘了。

王忠林这病缠缠绵绵,竟一病三个多月方才好转起来。之后,又在家中静养了几天,也就完全康复了。

这一日上午,天气晴和,王忠林自觉精神很好,在院中站了一阵,心想:我这一病就两三月都未到铺子上去了,也该去看看,同时,在屋里两三个月,足不出户,确实闷得慌,也想出去散散心。遂向屋里喊道:“秀秀,秀秀。”

屋里传出秀秀的声音:“嗳,来喽!”话音未落,这秀秀便蹦蹦跳跳跑到王忠林面前,仰面问道:“伯伯,要喝水哇?我马上就去倒来。”

王忠林低头看着秀秀红朴朴的脸蛋,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想起这两三月来,在床前端汤送药,心中升起一丝爱怜,确实很喜欢这秀秀姑娘的乖巧灵俐,便温和地说道:“伯伯这会儿不喝水……咳,秀秀啊,想不想你爹啊?”

“想!”秀秀点头答道。随又接口道:“我要经佑伯伯的病……”

“啊;你看,伯伯的病让秀秀经佑好了。今天你就陪伯伯上街去转转,顺便就到铺子上去看你爹,好不好。”

“好!那就走嘛!”秀秀高兴地催促。

“莫慌,莫慌,进去给你婶说一声,告诉婶我们就不回来吃晌午,快去。”

“好。”秀秀答应一声便跑进屋里去了。

……

王忠林牵着秀秀跨进店门,店中伙计及张昌明见东家到来,都起身忙不迭的招呼:

“东家康复了。”

“狗儿,快去泡茶……”

“恩公,病体大愈,可喜,可贺。”

王忠林也一一回应道:“托众位的福,贱躯己无大碍了,这两三月到是把诸位辛苦了,我这里给众位道谢了!”

众人也回道:“东家,说到哪儿去了,我等自当尽心才是。”

众人便将王忠林及秀秀让进内账房,坐下后,伙计狗儿将茶端了上来放在茶几上退了下去。

王忠林见众人都还站着,便说道:“嗳,都站倒干啥呢?坐坐坐,都坐下说话。”

见众人都坐了下来,秀秀也一下扑到张昌明怀中,王忠林道笑道:“哈哈,秀秀一见到爹爹,就不要伯伯了,哈……”

众人也跟着笑道:“哎呀!我们秀秀姑娘硬是越长越漂亮了,哈……”

这一笑,倒真把秀秀笑得不好意思了,把头紧紧埋在张昌明怀中。

众人笑过之后,王忠林接着说道:“看来我这身板是不行了,一点风寒竟倒床这么久,这几月确实有劳诸位和昌明老弟了。这样,今天晌午我作东,慰劳慰劳诸位,算是表表我的心意。老李头,你去给斜对面馆子去招呼一声,送几个他的拿手菜过来,再拿两瓶“薛涛春”,今晌午众位好好喝两怀。”

那个被称为老李头的伙计站了起来,答应一声“要得”便出门去了。

这里众人便向王忠林说了一些这段时间生意上的一些大小事务后,纷纷退了出来去,忙各自该做的事情。账房里就只剩下王忠林与张昌明、秀秀三人。张昌明见时间还早,便向秀秀说道:“秀儿,你到外头去耍会儿,我和伯伯还有事,等会儿吃饭我喊你,不要跑远了。”

秀秀便听话的出去了。

张昌明便从抽屉里拿出两本账簿,放在王忠林面前,说道:“恩公,这是近两个月的账,请过目。”

王忠林便翻开账簿,将那较大的生意一一看了一遍,见无论是货物进出,银钱往来及赊歉收取等等,竟丝毫不差,每个项目都记得清清楚楚,遂说道:“昌明老弟,真真难为你了。我没有看错人,老弟果然是忠厚之人,我放心得很。”说完便将账簿递与张昌明:“这个还是老弟收着,等我再将息几天,再接这事。像老弟这样忠厚的人,我还不放心吗?”

张昌明回应道:“恩公,看高了,看高了。想恩公对小弟如此帮扶抬爱,我要再不尽心,那还能叫人!”

两人正说着,就听外面有人高声喊道:“酒菜送到了。”

于是两人便出了账房,来到外间,见酒菜摆齐,王忠林便招呼众人都来入座,秀秀便在王忠林与张昌明中间坐了下来。

王忠林见众人都坐好了,便站了起来,两手一拱说道:“我病这两三月,的确把大家辛苦了,但,我大病刚癒,是不敢饮酒,就请昌明老弟代我敬大家一杯。”

听这一说,张昌明只得站了起来,端起酒杯说道:“好,我替东家谢谢大家。再则,我借花献佛,也敬大家一杯,感谢诸位平时对我父女的照应。来,干。”

于是众人都端着酒杯站了起来齐声说道:“谢东家,恭贺东家病体康复,干!”

王忠林便回道:“谢诸位吉言。大家都多喝几杯。”

这台酒,主仆数人吃了个尽欢而散。

数日后,这天晌午过后不久,今天因不是逢场天,所以街上行人稀少,铺子上也没啥生意。张昌明和几个伙计便坐在店中闲扯龙门阵。

前面被称为老李头的那个伙计向张昌明问道:“昌明老弟,早就听你说,你有个亲戚在成都,东家都托了好几个人帮你打听,目下有没得点儿眉目啊?”

“嗳!”张昌明叹了口气说道:“谈何容易啊!人倒是托了不少,但你想,若大个成都府,我这位远亲又不是啥子名门望族,或者在成都有根有基的人,要在成都把他找出来,我看那个拿到都喊和尚的脑壳——没法!”

老李头遂又劝道:“我看哇,老弟也不用着急,俗话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再托人慢慢打听,我想,只要贵亲还在,终有一天会找到的。除非他不在啰……哎,我不是咒他哈!”

“哎呀,张哥。”一个年轻伙计开腔了:“依我说,找不到就算毬啰。干脆就在我们涪水镇落足算啰。我看东家对你很不错,你干脆就在这儿铺子上做,慢慢再找个接脚杆婆娘,把秀秀好生带到,不就是团团圆圆一家人啰”

“对对对!”老李头插话道:“这句话倒还听得。这人一辈子不外吃穿两个字,管他成都府也好,涪水镇也罢,哪儿的露水不养苗?”

张昌明遂接口道:“话倒是如此,恩公对我怎样,大家都看到的,那是我张昌明的再生父母!但,话说回来,我总不能一辈子就靠到人家身上嘛!”

“嘿!这个又好办啰!”那年轻伙计快人快语,立即接过话头说道:“我听你说过,你在老家,原来是开烧房的,如果你不想在这儿做,不如干脆给东家说明,再求东家借点儿银子,我们大家也帮你凑点儿,你就去搞你的老本行,就在这儿涪水镇开家烧坊,那就是何大娘嫁给江大爷——江(将)何(合)氏(适)。”

张昌明见众人对他如此关心,心中十分感动,遂接口说道:“这个事我也不是没有想过,只是这涪水镇已经有了两家烧坊,我想……。”

那年轻伙计确实嘴快,立即打断了张昌明的话:“嘿!你管那么多做啥喃?生意各做各,露天坝的马儿,大家骑嘛!”

“话虽如此。”张昌明道出了他的顾虑:“你想,这涪水镇虽说是水码头,也还闹热,但究竟不是什么大地方,苍蝇子生背瘩——只有那么大点脓血,如何乘得起三家烧坊?”

这时老李头接腔道:“老弟虑得也是。尤其是这几年,收成一年不如一年,首先烤酒所需的粮食就成问题。当然,走远点儿还是买得到,但,粮价高,再加运费贵,这一来,豆腐盘成肉价钱啰,那还有啥搞头喃!”

那年轻伙计听老李头这样一说,也觉有理。便说道:“嗳,姜还是老的辣!你老人家是比我们看得远。”

众人正说着,就见秀秀跑进店来,脚还没有站稳,便对着张昌明大声说道:“爹爹,王伯伯喊你回去一趟,说是有啥子事要给你说啊!”

众人一听,连连说道:“那你就快去,东家找你肯定有啥要紧事嘛……”

张昌明也立刻站了起来说道:“那,这里就烦劳各位照看了……。”

“快去,快去,这儿你就放心……。”

张昌明说完便牵了秀秀出门往北走去。

……

张昌明牵着秀秀回到王忠林家,进龙门便放了手,秀秀各自一边去了,他快步穿过天井来到堂屋门口,人还在门外便开口问道:“恩公,有要事呵?”

王忠林一见张昌明,便抬身起来道:“啊,老弟,快进来,坐呀,坐倒听我告诉你。”

张昌明迈进堂屋,二人落座。张昌明一边坐下一边又问道:“恩公,有何吩咐?”

王忠林说道:“先前,我们不是托了好几个人,到成都打听你那贵亲戚的下落吗?前天一位客人从成都来了,此人你也认识,就是常年在我们店中寄放药材,姓刘的那位客人……”

张昌明接口道:“知道,知道,他带了什么消息来吗?”

王忠林手一扬说道:“别急,别急,听我慢慢告诉你。刘客人讲,他找到你那位亲戚了,情况也问明白了,要我转告你……”

接下来,书中交待。

张昌明的这位亲戚叫张荣贵,论辈份张昌明该叫他一声叔。这荣贵名字倒好,可是却既不荣,更不贵。早年间因家中父母双亡,实在无法过活,便支身外出谋生。辗转流浪到了成都,这成都虽说是一府两县、热闹繁华之处,但也并非遍地黄金,再说,这银钱也是个看高嫌低的怪东西,你越有它越来,你越没得它却越不来,穷苦百姓,特别是流浪他乡的,要想找碗饭吃,却是难上加难。

如若不信,你看看那“迎辉门”外。每天天不亮,迎辉门城门还未开,可城门外却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干啥子的喃?都是进城找活路做的贫苦百姓。因迎辉门出城数里便是长春桥,再往南便到合江园、宏济桥(九眼桥),这一带码头连码头,商船云集。无论是沱江、岷江或涪江,凡到成都均是上水,每船都需顾纤夫数人或十数人拉船,船到成都,下了货或装好货,沿江返回便是下水了,也就不需要纤夫了,这些拉船上来的穷苦纤夫们便没了着落。如果身上还剩得有点钱,或与货主、船老板混得很熟的,花点钱还可原船返回,大多数则从此流落成都,加上四乡八里的失地农民,这就组成了那迎辉门外颇为壮观的劳动力大军。只等卯时城门一开便蜂拥而入,运气好的被人顾去,便能做个一二日、三五日、甚或十余日,虽然一日三餐基本解决,但也只能是耗子偷米汤——糊嘴。若运气不好哇,丁丁猫儿上桂花树——眼睛都望绿了,还无人来顾,那就只有吞口水啰。

这张荣贵初来之时,既无亲戚可投,也无朋友可靠,只得加入这劳动力大军的队伍。偶尔也能找到点儿活路,混个三几天,但终究是三天打鱼,五天晒网,不要说一日三餐,对时饭都吃得打摆摆,用文人的话说喃,就叫饔飧难继。最后,逼得没法,牙一咬,心一横,便去当兵吃粮!说漂亮点儿,报效朝廷,说实际点,找碗饭吃。老实说,当兵那碗饭,也不是那么好吃的。你看那宋朝的韩世忠,当兵的时候,天天值夜。倒到地砖上就睡着啰,要不是碰到梁红玉慧眼识英雄,耽怕他也当不到三齐王。这是闲话啰,丢开一边。

回头说这张荣贵,入伍不到半年,他所在的军队便被派往川南平乱,所谓平乱,其实就是去镇压反抗压迫的小部农民起义。

前面曾说过,这大明朝越到后期越是不行了。四川和全国其它地方一样,由于豪强暴虐,更加宗室骄横,老百时姓早已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按大明朝的规矩,皇子封亲王,并由长子世袭。亲王的儿子则封郡王,也是世袭。所以,到明末四川各地的郡王府已多达19处,而这些王府的所有开销,甚至丧葬诸费,都得地方供给,当然是打在老百姓头上啰。就拿成都来说,成都附近州县的保水良田,王府就占了十分之七。军队屯田又占了十分之二。余下的老百姓的民田仅占十分之一了。有位伟大的哲人说得好: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故而,连年来四川各地民变不断。例如,祟祯四年在内江就暴发了以反对宗室虐民为内容的暴动,差点儿就一把火烧掉了内江王府。崇祯十一年,在成都府属及上川南各州县又暴发了一场规模更大的“除五蠹斗争。何为“五蠹?摆龙门阵的来解释两句:一曰衙蠹,指贪赃枉法的州县官吏;二曰府蠹,指那些投靠王府,武断乡曲者;三曰豪蠹,即各地的土豪劣绅;四曰宦蠹,即缙绅豪门家中子侄义男,借主子权势作威作福者;五曰学蠹,便是说的生员中那些好事生非,传一制造冤假错案者。

这事变的起因便发生在距成都不远的彭县。彭县知县说全县未交纳鞭银供衙役工食,便下令催收,并亲自带人到四乡八里收缴,如狼似虎的公差,所到之处便穿堂入室,翻箱倒柜,那阵仗给日本鬼子进村差不多。一时间,全县整得鸡飞狗跳,天怒人怨。于是,愤怒的乡民从四面八方齐集县城,冲入县衙,尽数捣毁役吏之家。消息四传,成都府属之州县及上川南各州县闻风而动,揭竿响应。仅雅安一地,便聚了成百上千的“百姓各执棒进城,折毁衙役房屋,打死蠹役数十人。这场斗争不仅声势浩大,波及全川,而且持续了三年之久。这场斗争,是明末四川地区长期集蓄的各种社会矛盾的总爆发,并且为崇祯十七年张献忠入川及在成都建立大西政权创造了十分有利的形势,此是后话,暂且搁下。

再说这张荣贵随队出征川南,这仗一打就是一年多,民变平息后,队伍开回成都,论功行赏,受封的升官,受赏的领奖,至于下层兵丁还不是外甥打灯笼——照舅(旧)。

好在这张荣贵在叙永时,一次攻打一个山寨,冒着矢石救了一名中级军官的性命,自己左足中了两箭,整成个瘸子,这瘸子当然不能再吃粮当兵了。那个军官还算有点儿良心,为感谢张荣贵的救命之恩,回成都后替他八方斡漩,烧香拜佛,这张荣贵才被派到锦官驿当了驿丞。这驿丞大小也算是一个官,只是无品无级,虽未入流,到底是端铁饭碗吃皇粮的公事人,故而就在成都定居了下来。

王忠林将张荣贵的事一五一十地讲完了,对张昌明说道:“昌明老弟,这下你要找的亲戚有了下落,实在可喜可贺呀!”

张昌明急忙回道:“哎呀,有什么可贺的哟,还不是全赖恩公的人缘,要我呀,恐怕踏破铁鞋也难寻到哟!”

接着王忠林便问道:“那老弟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喃?”

张昌明听这一问,心想,不过三五日吧,但,想到即将的分别,不知怎么心中却生出一丝丝的依恋,便情绪有些低落地答道:“嗳,我在此打搅恩公两三年了,实在是不好意思……我想,再耽搁三五日,把我手上的帐目弄归一交与恩公,再去秀儿她娘坟上烧点纸,也就可以了。另外,恩公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吩咐,我一并作完,便可动身了。”

这一番话说得王忠林心中也有些依依不舍,便说道:“我这里也没有什么要做的,老弟,你只管去准备你动身的事,至于这路上的盘川你也不用愁,我自会给你准备停妥,只是,老弟到成都后,安定下来,有时间还望老弟来看为兄才好。”

这一席话令张昌明大为感动,心里阵阵酸楚,遂幽幽地说道:“恩公如此替人作想,这大恩大德我张昌明今生何以为报啊!“

两人沉默片刻后,因铺子上确有些事情,张昌明便告辞出来,见天色不早,王忠林也就没挽留,送到龙门口,二人便拱手而别。

接下来,张昌明便为他动身作准备,说是准备确又没什么可准备的。正如他所说,只有两件事。第一,就是把他经手的帐目银钱清理归一,将账册与帐房钥匙交与王忠林。这王忠林接过也只粗略的翻了一下便收捡了,因他心中十分清楚张昌明的行事为人,豪爽忠厚,人精明但绝不会耍奸,两三年来,手足是十分干净的,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人、

再一件便是带着秀秀到亡妻坟前,烧纸通明一声,除此便没有什么事情,三五天松松活活就整归一了。

三五天眨眼就过。

第二天正好有一货船起航离开涪水镇,到飞凤驿起旱,沿绵州到成都的大路去成都。这船货的主人也是王忠林店中的常客,相互十分熟悉,张昌明也是认识的,昨晚,王忠林便出面与货主谈了张昌明的事,拜托将他父女顺便带到成都,同时,沿途可不另顾脚力,一概由张昌明料理经佑,脚夫钱顶车费,两相其便。这货主也十分爽快道:“好说,好说,你王老板的嘱托,小弟敢不尽心!”

晚上,王忠林便在家中弄了一座酒席,并请了老李头等几个伙计,一同与张昌明父女饯行,酒席上的离情话别,互道珍重,龙门阵就不一一细说了。

第二天都起了个大早,张昌明收拾好行李,其实他也无啥行李,两个包袱不外父女俩的换洗衣物以及王忠林所赠的盘川和自己这两三年集攒的不是很多的银钱。

王忠林、王李氏及龙生将张昌明父女送到龙门口,这张昌明一足门里一足门外站住,两手一拱说道:“恩公、恩嫂,大恩不言谢,小弟就此拜别,我父女今后无论在哪里,是决不敢忘记恩公、恩嫂的大恩大德。”回头又向秀秀说道:“秀儿,快给婶婶磕个头,这几年全亏了婶婶照看你这没娘的孩子啊!”

秀秀两步走到王李氏面前:“婶……”,这婶婶还未喊出口,已是泪流满面,咚的一声跪了下去。

这王李氏连忙搀起秀秀说道:“快起来,快起来……”说话间两眼已是红红的了,顿了一下接着说道:“秀儿,已后婶婶不在你身边,你要好好照顾你自己,照顾好你爹,听爹的话,啊……。”

正要出门,就听龙生喊了一声:“等一下。”转身便跑进屋去了,众人都不知他要做啥,正疑虑间,见龙生手中拿着两本书跑了出来,站在秀秀面前,把两本书递上说道:“秀秀妹妹,这是你读过的《百家姓》,这儿还有《四字经》都给你,空了好接到读。”

“……”秀秀双手接过书,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望着龙生,一时不知说什么。只用双手把龙生给的两本书紧紧抱在胸前,像抱着什么珍贵的宝贝,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激情在胸中涌动,两颗晶莹的泪珠在眼眶内滚动,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这龙生也痴痴的望着秀秀,嘴唇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千言万语,尽在四目相望中!

此时,远处传来一阵山歌声:“送郎送到十里桥,人多不敢把心掏……”。

众人一看都笑了,王李氏笑着说道:“好了,好了,女秀才快走了,等会儿船要开啰……”

说完,张昌明牵着秀秀走出龙门,与王忠林一家依依惜别而去。

……

数日间,便到了成都,过驷马桥,进大安门便是市区了。这张昌明父女进了城,简直就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说得文点儿,如入山阴道上,应接不暇。整齐的街道上,熙来攘往的人群摩肩接踵,街两旁房舍整齐,商店林立,屋沿下各色各式的招子(店招)迎风摇曳,看得两父女简直找不到东西南北。那秀秀眼睛睁得更大,心中甚觉奇怪。涪水镇街上,就是逢场天都没得这么多的人,未必成都兴天天赶场嗦?

幸好,有随同到成都的那位货主的指点,两父女七弯八拐走了半天,终于找到了锦江北岸边的锦官驿驿站,见到了张荣贵。

可这张荣贵因离家日久,望着叫他叔和叔爷的张昌明父女,好半天也想不起是哪门亲戚?于是,张昌明只得自报家门里籍,说了一遍。这张荣贵才如梦初醒,抬手一拍脑门:“哎呀!你看我这记性啊……原来是大侄子和侄孙女得嘛,快快快,快进屋。”说完拉着张昌明和秀秀进了驿站他的住房中:“快,把东西放下,坐到歇口气,喝点水……。”一边说一边端板凳、倒茶水搞不弄冲!俗话说:美不美,乡中水;亲不亲,故乡人嘛。

张昌明父女洗了把脸,与张荣贵在桌边一同坐下,见秀秀怯生生地站在父亲身后,张荣贵便开腔问道:“嗳,大侄子,这位孙女怎样称呼啊?”

“啊,给叔回,她大名张荣秀,小名秀儿。”张昌明见问立即答道,接着向秀秀说:“秀儿,快来,好好见过叔爷。”

于是,秀秀便走出来站在张荣贵面前,轻轻叫了一声:“叔爷,好。”同时福了福站在一边。

“好好好。”张荣贵高兴地答道,接着向张昌明问道:“我好像记得我走的时候还没得她呀……”

“有了,有了,只是还在吃奶,所以叔记不得了。”

“啊……原来如此,时间过得好快啊,一下子秀儿都成了大姑娘了!秀儿,快坐,快坐下,到了叔爷这里就像到了家一样,不要拘礼。”说到家,张荣贵又问道:“大侄子,我记得我走的时候,你家的烧坊开得好好哩,你父女咋跑到这成都来了喃?”

张昌明听这一问,勾起了满腹的辛酸,长长的叹了口气:“嗳!真是一言难尽啊……”接着便将家乡发生民变,如何与妻子女儿逃难出来以及在涪水镇的种种遭遇,简要地说了一遍,末了又补充道:“在涪水镇倒是过了两三年的安稳日子,恩公王忠林于我确是恩重如山,但,我想,一辈子寄人篱下总不是长法。后来打听到了叔的下落,所以便和你侄孙女投奔来了,还望叔念在同宗同乡的份上,看顾一二,给侄儿想点办法或指条出路……。”

这一席话听得张荣贵唏嘘不已,喃喃地念道:“好,来了就好,来了就好!”随即提高了声音:“只要你父女好好的就行,只是这大侄媳妇竞如此福薄命浅,客死他乡……好了,已经过去的就不想他了!到了叔这里,你经管放心,只要叔有吃的,你父女就不会挨饿。你父女就在我这里住下,我们慢慢想办法。俗话说,一苗露水一苗草,只要肯动,哪会饿肚皮喃。”

“全仗叔看顾了。”

“嗳,大侄子,我看这样,我这房圈儿背后正好有间小房圈儿,空起的,等会儿我喊两个人把它打整出来,秀儿一人住将合适,你吗就给叔两个住这间。”说着用手往左一指:“我叔侄两个挤一下,将就住。”

“都听叔安排。”

“嗳,你看我俩个光顾说话去了。你父女俩一定还没吃饭,秀儿耽怕早就饿啰。”

秀秀连忙礼貌地回道:“叔爷,不饿,不饿,今晌午吃得饱。”

“走了半天路,哪会不饿。”说完便站了起来,走到门边,向外高声喊道:“水娃,水娃。”

“嗳,来啰。”一声答应,就见一个十分年轻的驿卒跑来。

这个被叫作“水娃”的驿卒,原是这附近的一个孤儿,吃千家饭长大的,后来地方上见他可怜,便作保让他到驿站当了一名驿卒。张荣贵见他年幼,平时很是照顾他。水娃心中十分感激,见张荣贵脚不方便,所以平时也很照顾张荣贵,邦到的跑上跑下,做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并很听张荣贵的话。

水娃跑到张荣贵面前,问道:“张头儿,要我做啥?”

“听到,我这里有客来,你到馆子头去喊几个菜,叫送到这儿来,你也一起在这儿吃,吃了饭邦到把我这儿后头那间小房圈儿打整出来,快去。”

“要不要酒?”

“嘿!你娃娃硬是忘性大,昨天才喊你打了两斤,老子就喝完了嗦!快去,叫快点送来。”

“晓得啰。”水娃答应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至此,张昌明父女便在锦官驿驿站,张荣贵处住了下来。

这张荣贵自从川南回来,整成瘸子,在这儿当了驿丞,在成都又没有个三亲六眷的,哪里顾得上说安家的话喃。这一晃就是十多年,至今还是山门外的桅杆——光棍儿一根,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日子过得还是恼火。自从张昌明父女来了后,这日子便有了变化,闲闷时至少有张昌明陪着说说话,这秀秀十分勤快,平时把他的两三间房子打整得干干净净,每天三顿饭整得匀匀净净,再也不像早前早一顿,晚一顿;冷一碗,热一碗的胡乱对付了,所以对这侄儿、侄孙女的到来,心头十分高兴。可高兴归高兴,要给这位大侄子找个谋生之事,却叫张荣贵犯难了。他原本是打算就在驿站给侄儿谋份差事,可到府衙找人说情,得到的答复却又事与愿违。他所托之人转告他说:你这请求来得简直不是时候,府衙不久前接到省里的公文,说是按通政院和兵部的行文,“整饬朝政,裁减驿站”。因在明时,四川有水陆驿站160多个,仅成都除锦官驿外,城北尚有旱馆驿。到后来增加为170多个,到大明末年多到200余个,所以要裁减以节财用。这锦官驿乃成都本府大驿,虽然不在裁减之列,但亦不准增加一人一骑,这张荣贵乃小小一个未入流之驿丞,如何抗得过呢!没办法,只好瞒上不瞒下,叫张昌明暂时留在驿站喂驿马,用现在的话说喃,算是临时工,多少有点收入。这秀秀当然就把三口人的一日三餐,浆洗缝补等家务事包干,三个人就这样耐耐磨磨地打法着日子,一晃就几个月过去了。

……

这一天晚饭前,张荣贵满脸喜气地大步跨进屋,还未站稳便高声喊道:“秀儿,秀儿。”

秀秀应声从里屋出来:“叔爷,啥子事那么欢喜啊?”

“你看。”说着将手上提的不大不小的两尾“头鱼”抬手叫秀秀看。

秀秀一看,遂说道:“哎呀,两条鱼就把叔爷喜欢得这个样子哟。”

“鬼丫头,你晓得啥啊。”张荣贵假意嗔道:“这叫头鱼,又叫胖头鱼,就是花鲢,这儿不容易打到,我给河边打鱼的朱驼背说了好多天了,今天才给我拿了两条。快,拿进去弄起,多整两个菜,今天叔爷要与你爹好好喝两杯。”

这秀秀在涪水镇时,跟到王李氏在厨房头进进出出两三年,也学会了几个菜,可今天这头鱼咋个弄,就不晓得了,遂问道:“叔爷,这个鱼咋个弄喃?”

“啊,你先拿进去打整出来,再把姜、葱、蒜备好,等会儿我来上灶,教你做‘酸菜烧头鱼’,你呀,学到做菜的手艺,二天才找得到婆家,哈哈……”

“叔爷,……不给你两个说了!”秀秀说完,微红着脸,转身跑了进去。

正在这时,张昌明一边用围腰擦着手,一边跨了进来,问道:“叔,有啥子好事,你那么高兴?

张荣贵遂止住笑声,回头答道:“有,当然有好事!不要忙,等我去把鱼烧好,等会儿一边喝,一边我再慢慢给你说。”说完丢下张昌明也进里面去了。

张昌明便顺手拿起扫帚,把屋内扫了一遍,收拾好桌子板凳,坐下歇气。

不大一会儿工夫,爷孙俩便将菜端了出来放在桌上。张荣贵进到侧旁屋里,只听一阵木柜关闭的声音,提着两瓶酒走出来,把酒顿在桌上,一边坐下一边说道:“大侄子,你是烤酒的,来尝尝这酒怎样。”

张昌明便拿过一瓶,用姆指甲刮去瓶口的封蜡,挑出木塞,将瓶口放在鼻尖下,轻轻吸了一口气,但觉异香扑鼻。随即便将张荣贵面前的酒杯斟满,又给自己斟了一杯,放下酒瓶,用右手端起酒杯接近唇边,伸出舌头用舌尖在酒面轻轻点了两下,缩回舌头闭上嘴,使舌头只在口腔中伸缩,并将舌尖上的酒运到舌头的两边,轻轻咂着嘴,便觉满口甜软,放下酒杯兴奋地说道:“好,好酒!果然好酒!肯定不是本地酒。”

张荣贵十分满意地回道:“嘿!大侄子果然是内行,这酒确不是本地的。这酒叫‘金华酒’,出自下江,我有事到衙门头去时,见老爷们都常喝这种酒,几个酸秀才还边喝边摇头晃脑的念叨什么‘晋字金华酒,围棋左传文’,这个我就弄不懂啰。”说完端起酒杯:“来,大侄子,喝,我两个边吃边摆。嗳,秀儿吃菜,尝下叔爷的‘酸菜烧头鱼’,看叔爷的手艺如何。”

张昌明喝了口酒,又拈了一筷子鱼送进口中细细咀嚼一阵咽下,说:“好,果然肉嫩味鲜,叔爷还有这等工夫,秀儿多吃点儿!”

张荣贵咂了一口酒,继续说道:“这两瓶酒,我放了半年了,一直舍不得喝。这是去年有一个下江来的商家,在这儿码头下完货,就病倒了,我把他接到驿站住下,邦他请医抓药,搞了十多天病才好。今年初他又到成都来了,就送来这两瓶酒,说是答谢照看。大侄子你到是有口福的人,来,喝。”

张昌明咂了口酒,放下酒杯问道:“叔,你刚说有啥子好事得嘛?”

张荣贵听这一问,便放下刚端起的酒杯说道:“有有有。你听嘛,事情是这样的,我本想你就在这儿作驿卒,吃份粮算啰,但,现在不行,这个你是知道的,如果就在这儿喂马,但这事没有通天,也不是长法,所以我想你还是去搞你的本行——烤酒……”

张昌明一听,急忙插话道:“这个,没得一笔本钱是搞不起的,再说,烧坊那一套家什也不是轻而易举办得齐的!”

张荣贵抬手将手掌轻轻往下一压,说道:“不要着急,听到,这就是我要给你说的好事情。你晓得的,大南海对过,真武宫斜对面,不是有家烧坊,做得不大,听说只有一个桶,他烤的酒味道又不好,不大卖得脱,早就熄火了,门面上卖的酒都是买来卖的,这生意越做越秋、这老板也是外乡人,听说最近家头出了大事,有人给他带口信来,叫他跟到回去,是啥子事吗,人家不愿说,我也就不好深问。他急着想把铺子带家具盘出去,相因点都要得。这话放出去十多天了,也有人去看过,但都嫌他是个冷铺子,没得人接手,我想,你大侄子去把它接过来,好在他什么锅灶及一应家什都是现成的,正是瞌睡遇枕头,你把老本行做起来,这难道不是一条安身立命的路么。”

这一席话说得张昌明心头活动了,遂问道:“叔,他要好多银子喃?”

“开头,他喊价二十两……”

“二十两?!”张昌明嘴巴张起半天都闭不拢。

“他龟儿子狮子大张口!二十两!那等于我们这儿华阳县正堂大老爷半年的官俸啰,哪个敢接手?后来跨到十五两,还是没得人接。”

“那,叔的意思……?”

“我想这样,明天你我一起去,你亲自去看一下再定。你叔是吃得来酒,烤不来酒的。再说,叔这个驿丞还当得到好久,难说,我脚又不方便,你把这生意做起,叔老了也就有个依靠了噻。”

张昌明十分诚恳地回答:“叔,这个不成问题,二天叔年岁大了,侄儿供你就是。”

叔侄俩就这样边吃边摆,直吃到金乌落锦江,玉兔照府河。

第二天上午,叔侄俩便过河去到那家烧坊。在路上,张荣贵向张昌明嘱咐道:“大侄子,你看把细点,看看那些家什对不对,要不要得。你只看不要开腔,如果要得喃,你阴到给叔嘘一声就是啰,我来给他俩个说价钱。”

“要得。”

叔侄俩进了店铺,主人便起身接住,一阵寒喧过后,店主便领着二人由前店去到后坊,屋里屋外看了过遍。走到后面作坊时,见场地还略为宽大,一座炉灶,三座窖池,张昌明便看得十分仔细,这里摸摸,那里敲敲,又伸手将手掌贴在窖池壁上,好一阵才把手掌放在鼻下嗅,甚至炉前那“酒窝子”也蹲下看了好一阵……

看完后,主客三人依旧回到前面店中坐下,这时张昌明趁主人去给他们倒茶之时,便起身站在张荣贵身后一阵耳语,张荣贵不住地点头……。正说着,主人端茶出来,张昌明便闭了口在一旁坐了下来,这主人将茶放在桌上,热情地说道:“来来来,喝口水,歇口气再说……”张昌明此时站了起来向主人客气道上:“谢了,谢了。”回头向张荣贵说道:“叔,侄儿还有点儿事,今上午一定要办完,我就先走一步。”

张荣贵会意地点了点头,说道:“要得,要得,那你就办你的事,这儿我们说好了再给你说,你去嘛。”

于是张昌明便向店主人拱手告辞,跨出店门,回到驿站等候。

快到吃晌午的时候,张昌明和秀秀摆好了碗筷,正等候张荣贵时,只见张荣贵手中提了个陶酒罐兴冲冲的走了进来,进门便说道:“成了,成了!”

张昌明连忙起身接住:“叔,快坐下,吃了饭再说。”

此时秀秀已把菜端了上来。

张荣贵坐下,拿起酒罐说道:“不忙,你先尝尝这酒咋样,那老板说,这是他原先烤的酒,还剩了点儿,给了我一小罐,来。”说着就给张昌明倒了一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张昌明端起酒杯,用鼻闻了一闻,又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酒杯说道:“这酒摘过了头,酒味淡,叔,不信你尝。他用的曲子也不好,所以不香,酒味也不很正。

张荣贵笑道:“这个我就懂不起,叔只晓得只要是酒,我都喝,这酒虽不好,我们将就吃。”

张昌明对这酒是不感兴趣的,一直是关心盘店子的事,遂边吃边问道:“叔,刚才进门你就说成了,成了,究竟说得如何?”

张荣贵听这一问,便止住笑,正而八经地回答道:“开始我只还了他11两,他觉得11两少了点儿,还说,要不是家中出了大事,这铺坊无论如何是不会相因丢手的。最后,说成12两。大侄子,你看如何?”

张昌明仰面想了一阵,答道:“12两倒还将就,只是我手边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银子。还有,这酒坊接过手,那房子是要培修粉刷,那炉灶、窖池有时间没用了,也要修理一下,他那晾堂小了点儿,要扩展一下,这样样事都是要银子过堂的。”

张荣贵接着说道:“大侄子,叔说句真心话,你我叔侄非外人了,叔是一定会帮你的。你说你现实能拿出多少银子?”

张昌明也诚恳地说道:“既是这样,叔,我也给你说老实话,我在涪水镇恩公的店上,两三年也攒了点儿,这次上成都走的时候,恩公送了盘川,另外还送了点银子,现在一下凑起来有七八两。”

听张昌明说完,张荣贵胸有成竹地说道:“那就搞得成!”说完将酒杯中酒的一口喝下,放下酒杯略带几分感慨地接着说:“叔也给你说句实话,这些年我在成都,一直过的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日子,只是常想:现在我还能动,但以后动不得了又咋办,这儿我又无三亲四戚,所以手边上就存了点儿银子,以备老来之用。现在,老天既然把你父女送到我身边来了,我也就不愁老来无靠了,我就把我存的都拿出来,给你的合在一起,不但盘店坊的钱有了,就是接到要修理,买原料的本钱不是都有了吗。大侄子,你看如何?”

这一席话听得张昌明感动万分,几乎是热泪盈眶地说道:“叔啊,你简直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啊!叔的恩情,小侄就是二辈子都不敢忘记……”

“嗳嗳嗳,这句话就不像一家人说的话了!”张荣贵立即打断了张昌明的话。

接着,叔侄俩便一边吃酒一边粗略地商量,酒坊接过手先做什么,后做什么等大小事务。直到酒足饭饱,秀秀收拾了碗盏,便各自忙各自的。

第二天上午,张荣贵、张昌明并秀秀三人带着银两,渡过大南海来到酒坊店中。其时,张荣贵所请的里正保甲、中间人并左邻右舍一干人等均已陆续来到店中,都来作干证。张荣贵在此当了十多年的驿丞,地方上混得很熟了,加之,这驿丞虽不是官,但在普通老百姓的眼中究竟是公事人,所以只要张荣贵出面招呼的事,大多愿意前来帮忙的。

张荣贵一看,买卖双方并中间人、保人等均已到齐,便站了起来,向着众人一拱手说道:“嗳,感谢各位,看得起我张某人,赏脸前来,烦劳各位来作个见证,我看人已到齐,就劳动吴师爷的大驾,请。”

这位被称作吴师爷的人,其实并非衙门头的师爷,乃当地一落魄的秀才,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除了有点文化啥都没有,为生计所迫,于是找了《周易详参》《推背图说》及《麻衣神相》诸书日夜温习,便在真武宫山门外摆了个小摊,看相算命,同时也替人写家书、撰契约,勉强维系这一日三餐,众人便喊了他个吴师爷。听得一声请,这吴师爷便起身走到中间桌前坐了下来,拿出准备好的笔墨纸砚放在桌上,张昌明与店主亦在左右首坐下。三人一阵轻言交谈之后,便见吴师爷握笔在手一阵疾书,不一时,相同内容的两份契约写好。吴师爷站了起来,当着众人高声将契约宣读了一遍,买卖双方及见证人都无异议,接下来便是签字划押并拓了指印,张昌明将12两纹银放在桌上,与店主交割清楚,这店主收了银两也带着张昌明及众见证人前后走了一遍,将房舍及一应家什一一点交清楚,又将一串钥匙当众交到张昌明手上,便出了店门。原来这店主这几日一直是心急如焚,昨日便雇好了船,并将简单的随身行李送到了船上,这里一交割清楚,便向众人一一拱手作别,凄凄惶惶地向河边走去……。

回头说这张昌明送走了店主,回身转来站在众人中间,一拱手说道:“谢谢众位高邻,今天这事全赖众位玉成,今晌午就在这里吃杯素酒,也权当与吴师爷浇手了。”

众人一听,七嘴八舌地客气道:

“哪咋要得啊……

“咋好一来就打搅你哥子喃……”

此时张荣贵也站了起来说道:“嗳,诸位都莫客气,坐下,坐下,小侄从此在这里开店,以后少不得仰仗众位看顾,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嘛,都莫客气了……”

听这一说,众人又纷纷回道:

“嗳,你张头儿发话,有啥说的喃!以后令侄有啥事,只管开腔就是。”

“对对对,有啥说的喃,有道是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麦子看灰面……”

众人一边客气着,一边在原处坐了下来,一边喝茶一边扯闲条。

张昌明父女及留在店中的两个伙计便进里面准备……

至于这顿晌午他们咋个吃的,我们这儿就不管了,暂且放下不提。

……

这昌明接手酒坊,一气就忙了十多天。除留用的两个伙计外,还请了泥、木匠人,将店坊修理粉刷一新,又重新做了“张氏酒坊”的新横匾挂在簷下,大致就绪,择日开张。火炮一放,自然就有街坊邻里,同行商家一干人等前来祝贺,少不得又是一两天的忙乱。这生意开张后倒还可以,因成都人有个习惯,啥子事都爱图新鲜、挤热闹,就是新挖的茅厕都要香三天。

不过,目下的张氏酒坊还未开始烤酒,因这烤酒又得一番准备,不是说烤就烤那么简单,所以现时还是买酒卖的一般酒店。张昌明这样作,当然有他的道理。他心想:这自己烤酒一事还有一番周折,但目下铺子夺开,不能只出不进,俗话说坐吃山空,况且眼下手头也很紧,把这酒店经营到,多少总有点收入,口前话说:家有千金,不如朝进一文,因此,便让两个伙计并秀秀三人经佑门面,自己则抽身做着烤酒的各种准备工作。

这张氏酒坊卖酒的卖酒,准备的准备,暂时无话。趁此时,摆龙门阵的就来扯几句闲话。

在张昌明接手酒坊的时候,以高粱小麦等为原料和发酵酵曲酿造曲酒或白酒已很普遍了,不要说成都府,单就迎辉门一转都有好多家烧坊,同样的锅灶煮料,同样的窖池发酵,同样的天锅蒸馏冷却出酒。然而所出之酒却明显有着高下之分,好坏之别,你道为何?这就叫膏药一张,各人的熬炼不同。

烤出的酒的好坏,原因当然不止一二,但,其中关键的乃酒曲与水,即所谓曲为酒之魂,水乃酒之血是也。

水乃天然之物,暂且不说。这酒曲便颇有讲究了!一般烧坊所用酒曲多为自制,且各有秘法,街上卖的就只能是家户人家用来蒸醪糟儿了。

听人说,这制酒曲的手续还颇多。先用上等小麦(多少随需要而定),分为三分,一分蒸熟;一分炒黄,但不能炒糊;一分生用。分别磨细合匀,和水制成饼状,阴干,再加入酒脯汤饼,几蒸几晒,曝干。其间在加入酒脯汤饼之时,主人还需跪拜颂读《祝曲文》。

《祝曲文》曰:“东方青帝土公青帝威神,南方赤帝土公赤帝威神,西方白帝土公白帝威神,北方黑帝土公黑帝威神,中央黄帝土公黄帝威神。某年某月某日辰朔日,敬启五方五土之神,主人某,谨以七月上辰,造作麦曲数千百饼,阡陌纵横,以辨疆界,须建立五王,各布封境,酒脯之荐,以相祈祷,愿垂神力,勤鉴所愿,使出类绝踵,穴虫潜形,衣色锦布,或蔚或炳,杀热火喷,以烈以猛,芳越椒熏,味超和鼎,饮利君子,既醉既逞,惠彼小人,亦恭亦静,敬告再三,格言斯整,神之听之,福应自冥,人愿无为,希从毕永,急急如律令!” 颂毕跪拜,起再颂再拜,如是者三。

不过,现而今,科学发达,酒厂哪百年就不颂读这《祝曲文》了。

几句闲话丢开不提,回头来说张昌明的事情,

摆龙门阵是很简单撇脱,就像那戏台上,四个人就是千军万马,两句话转眼万里千程。就说这造酒曲一事,我这儿几句话,那张昌明却忙了个多两个月才把酒曲制好。

酒曲制好了,张昌明却坐在店中发愁,你道为何?因只有酒曲是不能出酒的,接下便需购买高梁麦面谷壳等物,方能烤酒。当时,张昌明虽只有一甑一灶,即俗话说的一个桶,但,如烧一甑一灶也需高梁十一、二石并麦面二百余斤,然而他手边所剩的几个银子是远远不够的,张昌明心头也明白,叔叔那里钱也不多了,找人锵借,他在这里人又不熟,谁愿借给他呢?俗话说,上山擒虎易,开口告人难。想来想去,一筹莫展,故而在那里犯愁。

张昌明正在犯愁。却说他那瘸子叔叔一跛一跛地跛到酒店来了,人才上阶沿,声音已进了店:“大侄子,这生意还不错嘛!你那儿愁眉苦脸地做啥哟?”

张昌明一见张荣贵来了,立即起身迎了出来:“哎呀!叔来了,我正有事要找你商量,我正说等会儿喊伙计来请,叔就……走走走,里面说话。”说完便搀着张荣贵进了右边一道小门,穿通道过天井,来在堂屋中。张昌明说道:“叔,快请坐。”一边回头向内高声喊道:“秀儿,秀儿,叔爷来了,快给叔爷泡茶。”

“嗳,来了。”秀秀在内面高声答应,不一会便将茶端了出来放在张荣贵面前,随即说道:“叔爷,请喝茶。叔爷,好多天都没到这儿来了。”

张荣贵立即答道:“哎呀,这几天把你叔爷整惨啰!也不晓得朝庭有啥子大事,这几天走的官,来的将硬是一泼接一泼,这个要马,那个要车,硬把你叔爷整得头起腰不来……今天才清静了,我才有空过来看一下。”说完转头向张昌明问道:“大侄子,我刚才看到你坐在那儿,愁眉苦脸的,有啥事,说出来,我们商量着办嘛。”

“正是有事找叔商量……”接着,张昌明便将这酒曲已制好,但无钱买粮的事说了一遍,末了补充道:“我把目下的钱全部凑拢,起码还差一半多。”

张荣贵听了后却十分轻松的说道:“啊,原来是这个事,好办,好办!大侄子,这个事不用着急。听我给你说,牛市口街上有家粮行,那老板与我多年交往,我们驿站每年所用的粮米,喂马的豆料都是从他那儿籴的。明天我亲自去说一下,先付一部分,余下的暂时赊到,等你卖了酒再给他,我想,这十来石粮食,又是杂粮,他一定会答应的。”接着,又十分有把握的补充了一句:“我想,这点儿事,叔还摆得平。”

张荣贵一番话,直说得张昌明心花怒放,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满天愁云,一风吹散!张昌明心中高兴万分,连连说道:“这下好了,这下好了!”说着高兴地站了起来,拉着张荣贵的臂膀:“叔,这会儿就不要走了,吃了饭再走,侄儿陪你好好喝两杯。”

秀秀也在一旁帮腔:“叔爷,吃了酒再回去。”

张荣贵心中也很高兴,便向着秀秀调侃道:“好,那我就不走嘛,秀儿,你拿啥子招待叔爷喃?”

秀秀也知道叔爷是故意逗她的,便故作神秘的问道:“叔爷,你猜……”

“秀儿的手艺叔爷还没领教过,猜不到。”

“那我就给叔爷弄个……我在涪水镇婶婶那儿学的‘干豇豆烩肉’,再焯个‘一品豆腐’又下酒,又热火,叔爷,对不对?”

张荣贵一听,遂连连说道:“对对对,那我倒要看看我们秀儿的手艺如何,看二天找得到婆家不……哈哈……。”

“叔爷你……又……我不弄给你吃了……”秀秀说着,佯装生气地转身进去作菜去了。叔侄俩留在堂屋一边商量些烤酒要准备的事情,一边等着秀秀的菜,好吃酒……

……

就在准备的这几天里,这张氏酒坊中却出了件奇怪事!啥子事?听我慢慢给你摆嘛。

有一天半夜,张昌明不知怎么突然醒来,一听屋外似有风声呼呼,再仔细一听,又好似雨声淅沥,于是坐了起来,想到后屋里堆放着高粱,怕屋子漏雨,便披衣下床,推开房门一看却大为吃惊,因抬头一望,疏星点点,明月朗照,哪来什么风啊雨呀。心想是不是自己耳鸣,便走到院中站定,却明明又隐约听见似松涛,如水声,但又时隐时现,便在满院里寻找这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可是走着走着那声音却嘎然而止,万籁俱静,远处传来四更的锣声,在静夜中漂浮,清析而悠远。

一连数日夜晚,张昌明都听到这如松涛,似流水的声音,可当他起床出门满院子搜寻时,却仍然是寻着寻着,那声音又是嘎然而止,夜显得更沉静,只有那报时的更锣声清析而悠远……

连日来,张昌明一有空便在想这个事,然而百思不得一解,便下决心定要弄个明白。

却说这一晚,关了铺子,前后收拾停当,各各安寝,这张昌明却衣不解带,合衣而卧,还准备了一盏亮油壶儿放在床桌上。半夜时分,张昌明正有点迷糊之时,又听到了那熟悉的声音。立即翻身下床,点亮油壶儿提在手中,  出房门,来到后院满院寻找,这次渐渐听真了,那声音是从墙角那里发出的。便走上前去,原来此处有一口水井,前时来看房时是看了这口水井的,因无人打整,井口杂草丛生,不经意还不大容易看出。这时张昌明听得真切,那似松涛,如流水的声音,正是从此井中发出,于是他便趴在井口,伸下亮油壶儿,向井中张望,这一望更令他吃惊,无平白故的,这井水直往上冒,在水中央形成一根碗口粗,一两尺高的跳动的水柱,随着水柱的跳动,隐约发出那似松涛,如流水之声音。张昌明心中甚觉奇怪,正在苦苦寻思,那水柱却突然跌了下去,慢慢地那井水恢复了平静,如镜面一般,那似松涛如流水的声音也就没有了。啊,原来如此。张昌明便起身慢慢离开后院,回到房中,连续几晚上的折腾,人确实很疲倦了,衣服都未脱倒在床上便睡去了。

第二天早上,一觉醒来,天已大亮,秀秀与俩伙计早在作开店的准备了,张昌明未告诉任何人,独自来到后院,拿了只木桶,抄起井竿,到井中提了一桶水起来,又找来一只半大木盆,用水洗净放在院子中央,将水桶中的井水倾倒进木盆中,便蹲在盆边观看。待盆中水平静后,便拿了一支干净的竹棍顺着一个方向搅动盆中之水,且搅动的速度逐渐加快,待水面形成四周高中央低的一个凹面时,抽出竹棍,让盆中水继续转到慢慢平复如初,再用竹棍同样搅动,再到平复如初,如是者两三次,他在干啥喃?据懂行的人说,这样观察水从旋转到平复的时间,可大致测到这井水的深度。张昌明蹲在地上看了好半天,心头已有了点谱谱,再细看这水,清花亮色,无一丝纤尘。用手捧了一捧含在口中,顿觉满口一股甜丝丝的味儿,慢慢将水咽下,一股清凉从喉咙管儿一直凉到心底,心中不住地赞道:“好水,好水!张昌明乃世代酿酒出身,非常清楚水乃酒之血这个理,心中十分高兴地想:真是老天爷帮大忙,送我如此一井好水……。

这天吃罢早饭,张昌明便叫了一名伙计和他一道,将井口及周围杂草铲除,一看,这井圈已坏了一大半,于是,张昌明便分咐那伙计道:“你等会儿将这井口比个尺寸,再到柜上去拿二十文钱,到紫东楼下街,那牌坊旁边有家石匠铺,去打个井圈,如有现成合适的也行,弄回来把它安好。”

那伙计答应一声便走了出去,张昌明也离开了后院,忙其他事情去了。

……

隔了一向,这张氏酒坊又出了一件奇怪的事,不过,这次不是张昌明觉得奇怪,而是街坊邻里觉得奇怪。啥子事?听我给你摆嘛。

却说这天早晨,天亮不久,街上不论是商家还是居民,纷纷起床出屋,有的在准备早饭,有的在河边散步,有的在码头涮马桶,也有已在下铺板开铺子了……。但都不约而同的发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芳香,随着晨风飘来荡去,可以说从井泉街一直到水井街都香震了!于是便有几个清晨无事又好事的人,便在街上东走西闻,寻找香源。众人渐渐发觉越是靠近张氏酒坊,这香味越是浓烈,最后众人走到张氏酒坊对面街沿站住,此时酒坊尚未开门,各自细细品味一阵,心里终于一下子明白了,这香气就是从酒坊飘出来的,根据在此街居往几十年的经验,众人心里一下子明白了,张氏酒坊内一定是在开窖起料,准备上甑烤酒……。

众人猜得不错,此时张昌明正指挥两个伙计在出窖,上甑,从昨晚半夜忙到现在,还未搞归一,还在继续忙碌着,这诱人的香气就继续向外飘散。站在街对面的几个人便小声地议论开了:

“凭这香气,想来这酒一定不错!”

“你龟儿大概酒瘾发了……”

“这下,我们这条街又有好酒吃!”

众人一边说着一边也就散去,各人该做啥就做啥去了……。

张昌明带领两个伙计扎扎实实忙了一二十天,这当中什么起料上甑、点火开蒸、夜半看花摘酒、细心品尝、调味勾兑……摆龙门阵的就不一一细说了。

总之,从此张氏酒坊便只卖自家烤的酒了。这张昌明酿的酒在本店一上柜,用句现代话来说:果然是一炮打响!特别是街上那几个出名的酒鬼、酒仙,个个吃了都说好:

“果然好酒,甘醇、香浓!”

“不错,不错,绵甜、爽口……”

“嘿,这酒硬是吃了不上头,也不口渴。”

这些酒鬼、酒仙,从此便成了张氏酒坊的常客。

这张氏酒坊的酒名便由这些酒客的嘴传了出去。后来连城的一些大户、大馆子都到这里来买酒了,那锦官驿驿站所需的酒更是由张氏酒坊独家供应,原因吗,我不说大家都明白的。一句话,这生意越做越顺手,渐渐地,一个桶的产量就有点儿不够卖了,到后来便又增加了一个桶。当时还传出了不知是谁写的一首竹枝词,赞叹张氏酒坊的酒,词曰:“水井街上张家酒,一醉锦江水倒流。诗仙若来饮此酒,清平三章写从头。”还有一首竹枝词更道出了此酒之吸引力,词曰:“麦草挑齐满屋叉,好将灯下绩新麻。帽成亲手交郎卖,莫把些钱付张家。”有位文人说得更凶险,他吃了张氏酒坊的酒,趁醉吟了一首诗说:“锦江边上醉落霞,寻香买醉到张家。哪得杜康永为伴,何需鬓边插宫花。”译成白话说喃:只要天天有这张氏酒坊的酒喝,结不结婆娘都没来头。

那吗,张昌明烤的酒是不是有那么霸道?反正当时的人们是那样传的,我们就暂且不管他啰。

这龙门阵扯了这么大一湾单,这会儿该扯回来了。

这张昌明就这样一边陪着三位秀才喝酒,一边把他到涪水镇,又从涪水镇到成都,在叔父的帮助下开起了烧坊等经过简单地说了一遍。三位秀才听得不胜唏嘘,也着实替张昌明高兴不已。末了,张昌明又补充道:“想当年,我流落涪水镇,秀儿她娘病死客栈……若非恩公一力相助,我张昌明哪会有今天,嗳,只是我却无法报答恩公,这老天实在不公。”说着便觉几分凄然。

王龙生一见此情,急忙劝慰道:“张伯不用烦恼,你今天这光景,家父如泉下有知,一定会很高兴的。”

明忠与达生也在一旁帮着好言劝慰一阵,接着刘明忠站了起来向着张昌明说道:“我看时候不早了,谢张伯的好酒,也谢秀秀姑娘的好手艺,我等今日素手抄扰,实在不好意思。”一听此话,龙生与达生也站了起来拱手相谢。

张昌明急忙接过话头道:“公子说到哪里去了,说啥抄扰不抄扰哟,一杯薄酒,加上秀儿乱弄的几个小菜,实在不成敬意,小老儿着实担当不起抄扰二字的。”

几人边说边走了出来站在街边,这张昌明挡住王龙生说道:“我看龙生公子就不用回客店了,等会儿我叫人去将行李取来,就住我这里方便些,等我来送送二位公子。”

明忠与达生急忙阻止道:“张伯,请留步,请留步。”回头又对王龙生说道:“龙生兄就在此住下也不妨,不要拂了张伯的一片好意,我们就此作别,后会有期。”说完,众人拱手作别,各自离去……

王龙生便在张昌明处住了下来。数日后,王龙生在一天午饭时,向张昌明委婉说道:“张伯,小侄到成都已有些时日了,家中只靠家母一人操持,定是十分劳累,所以,我想明日起程,回家去,也好帮助母亲打理一二,这里便向张伯并秀秀妹妹告辞,以后再抽时间来看望张伯和秀秀妹妹,顺便也将这里的情形告诉母亲,让母亲也高兴高兴。”

“啊。”张昌明听王龙生这样说,便也说道:“是该回去看看,是该回去看看,……公子一定代我拜问恩嫂……我看,这事不用公子操心,下午我便叫人去定好车驾,今晚还是叫秀儿做几个菜,我父女给公子饯行,明早就送公子起程。”

这天晚上,就在堂屋内摆下了一座十分精致的酒席,坚持让王龙生坐了上位,张昌明与秀秀左右相陪。

张昌明端起酒杯说道:“公子,张伯敬你一杯,愿公子一路平安,明日一别,又不知何日相见。”

回头又向秀秀说道:“秀儿,这里没有外人,来陪你龙生哥喝一杯。”说完三人同饮了酒,秀秀因不胜酒力只浅浅饮了一点。

三人放下酒杯,张昌明又说道:“公子明日便要回去,不知何日再来成都,只是……只是张伯有句话,放在心里已很久了,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龙生回道:“张伯与家父几年相交甚厚,有什么话只管讲便是了。”

张容秀此时却站了起来说道:“爹爹,你陪龙生哥多饮几杯,厨下还有两个菜,我这就去弄来。”说完转身进内面去了。原来,秀秀知道她父亲要说什么,便借故离开了。

这张容秀何以知道她父亲要说啥喃?这就让摆龙门阵的来帮她说明。

却说这张昌明自涪水镇辞别恩公王忠林来到成都府,又在其叔父的帮助下,开了这家张氏酒坊,采用家传秘法制曲酿酒,所出之酒因质量特好,一上市便声名远噪,生意做得十分顺手,生活也大大改善了。因见秀秀一天天长大成人,己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俗话说: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无奈妻子早去,这沒娘的孩子,一切都只得由当爹的一人考虑了。一想到秀儿的婚姻大事,便很自然地想起了在涪水镇的几年间,秀秀与龙生两小无猜,形影不离的亲密样儿,特别是离开王忠林家时,在龙门儿口两人的异样举动。张昌明时刻都想着今生不论怎样,一定要报答恩公王忠林,早就有心将秀儿许与王家为媳。再看王龙生人也不错,要人材有人材,要文才有文才,自己又无三男四女,如若能有这样一位颇有前途的女婿,自己年老了也有个依靠。同时,两家都做着不小不大的生意,门户也是相当的。这张昌明原打算到涪水镇,亲自向王忠林提亲,谁知生意一直很忙,被耽搁了下来。谁知此次却与王龙生在合江园邂逅相遇,果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有缘千里来相会”!于是,在此几天前,张昌明很慎重地向女儿提说了许婚这件事。秀秀乃一女孩儿家,又怎好与父亲明说呢,只低着头小声地说了句:“一切听凭爹爹做主。”一听此话,张昌明心中明白,这句话就是答应了的意思。

此时,张昌明心中想道:恩公既已作古,此事自当应向恩嫂提说,但,目下却又抽不出身去涪水镇,明早王龙生便要离去……仓促间便顾不了那么多礼数了,当爹的就只好抹下老脸,给女儿做一回媒人。

张昌明来了个借酒遮脸,将许亲的事向王龙生说了一遍,末了问道:“龙生公子意下如何?”

“这……这……”

其实喃,自打张昌明父女离开涪水镇那天起,王龙生心中一刻也没有放下这位秀秀妹妹的,那对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时时在他脑海中凸现,先前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湧动,经张昌明这时点破,反到变得清晰起来。难道这就是《诗经》上说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呀。尽管如此,此时张昌明直言说出,王龙生仍感突然,所以“这”了半天也没有“这”出一句话来。抬头望见张昌明期待的目光,又不能不回答,于是,想了一阵说道:“承张伯美意,只是……这……这事还要禀告家母,听听家母的意思,方能定夺。所以,望张伯恕小生不能冒然……”王龙生此时心中是既不愿说这个“不”字,却又不好意思说出这个“行”字,所以说了个半截话便闭口了。

张昌明心想:这婚姻大事,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乃正理。于是开口说道:“好,既是如此,那公子回家禀明令堂大人后,无论应与不应,都尽快给张伯一个准信,我方能有所准备。”

正说到此处,见秀秀微赧双颊端菜出来,二人便把话题扯开了。三人一边吃一边说了些一路平安,各自珍重的话,因明早王龙生要启程归家,于是便收拾了杯盘,各自安息……。

……

自王龙生离开成都回涪水镇后,张昌明父女依旧每日经佑生意,但心中却多了一份挂念,那便是盼着王龙生早来成都,带来王李氏是否允亲的消息。

这企盼尤为急切的当然要数秀秀姑娘了,她几乎是掰着手指头在过日子。每当无事时便将龙生送她的《百家姓》《四字经》拿出来翻读,其实这两本书她不知读了多少遍了,书角都翻卷了,仍然在翻看,这大约就称为睹物思人吧。

有天,刚睡下不久,就听得门外人声嘈杂,喧闹的人声中还夹杂着鞭炮的爆裂声,悠扬的唢呐声。秀秀心想:这是在做啥呢?于是披衣下床,开开房门,却是父亲笑嘻嘻的站在那里。

秀秀便问道:“爹爹,外面在做啥?”

张昌明笑着回道:“瓜女子,还不快去梳装打扮,你龙生哥抬人的花轿都到门外了。”

“哎呀!”秀秀尖叫一声说道:“爹爹,这么大的事,咋个抵拢了才给我说嘛?我咋个搞得赢嘛……”

“搞得赢,搞得赢!”张昌明一边说一边将秀秀推入房中。

秀秀进入房中坐到梳妆台前,身旁站着两位老妈妈,走上前来笑眯眯地为她梳头,擦咽脂抹粉打扮起来。秀秀心中甚觉奇怪,这是哪里来的两位老妈妈喃?什么时候进了我这小房呢?正想着,两位老妈妈又上前来给她换上了大红绣花软缎嫁衣,大红盖头也盖在了头上。秀秀心中更觉奇怪了,爹爹甚么时候给我做的嫁衣?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呢?正在那里苦思冥想,忽听外面有人高声喊道:“吉时已到,有请新人上轿。”秀秀便觉被人搀起向外走,因盖头挡着,看不清谁人搀她,也弄不清向什么地方走的。只觉得云里雾地被人塞进了花轿。这时又听得有人高喊一声:“起轿。”接着便有人高声唱道:“我出我车,女子出行。载宗载考,婚姻孔云。生我够劳,唯酒食是议,潸焉出涕,远父母兄弟……”下面的词被火炮声、唢呐声压了,听不真了。忽然觉得轿子跑了起来,闪悠闪悠,似乎越跑越快……跑着、跑着,秀秀觉得耳边仿佛传来哗哗的流水声,心想,难道这么快就真的跑到涪水镇了……还没等她想明白,这轿子一下停住不闪动了,接着又听得有人高声唱道:“日吉时良,天地开张。新人到此,车马还乡。姜太公在此,诸神回避!”随着一声“有请新人下轿”的高喊,秀秀又觉得被人搀着走在红毡上,跨过马鞍,跳过烧着红炭的火盆,来到屋中站着,两耳听得见人声嘈杂,却又看不见是哪些人,有多少人,是在什么地方?心中十分着急,却又无法向人打听,她也曾听人说过,这当新媳妇儿,从上轿到拜堂入洞房前,是不能开腔说话的,所以只有站在那里干着急……。

不知站了多久,又听人高声唱道:“良辰已到,行周堂礼。一拜天地,跪,叩,再叩,三叩,起……。”随着喊声,秀秀又被人搀着机械地下跪磕头。那人又高喊:“再拜高堂。跪,叩,再叩,三叩,起。”于是秀秀又机械地下跪磕头。又听人高喊:“夫妻交拜……礼成,同入洞房。”于是又被人搀扶着机械地向前走,这当中似乎又听人再高唱:“击鼓其堂,吹笙鼓簧……子孙保之,长发其祥。”此时的秀秀已被搞得分不清东西南北了,但,有一点是明白的,是她与龙生哥拜堂成亲,结为夫妇。所以此时一动不动坐在床边,只等龙生哥来挑起盖头,便了却相思。这时,四周早已很安静了,可左等右等,却无一丝动静,最后,实在憋不住了,自已伸手撩下盖头,却见王龙生一身新郎打扮,手中拿着一支称杆,站在那里傻笑,却不来挑盖头,秀秀十分生气:“龙生哥,你……”说着起身去拉,可刚一伸手,突然,王龙生却一下子不见了!秀秀心中又急又怕,一边大声喊道:“龙生哥!龙生哥!”一边追了出去。谁知被门坎跌了一跤,跌了下去!一下醒来却发现自己坐在床上,原来是南柯一梦。心中好生奇怪,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难道是龙生哥有什么危险吗?难道是婶婶不答应这门亲事吗?……又转念一想,爹爹和叔爷都说过:梦是反的!一定不会,不会……秀秀就这样在左思右想中沉沉睡去了……

数月后,在张昌明和秀秀急切的期盼中,王龙生风尘仆仆赶到成都,满脸高兴地来到了张氏酒坊。

张昌明和秀秀一见,真是喜出望外,立即将王龙生接了进去。这秀秀更是搞不赢,又打洗脸水,又泡茶……。这秀秀十分想立即知道龙生哥究竟带来什么样的消息。却又感到无比的羞怯,放下茶碗便进了里屋,躲在门帘背后将门帘边撩开一丝小缝,注视着堂屋内将要发生的一切。

见王龙生喝了两口茶,放下茶碗站了起来,对着张昌明十分认真地说道:“张伯……啊……,岳父大人在上,请受小婿一拜。”说着便要躬身下去,张昌明闻听此言,一惊一喜,急忙拉住王龙生:“这……这,贤婿,此时不必拘礼,快坐下说话。”说着将王龙生扶到椅上坐下。王龙生坐下后接着说道:“小婿回去后,把岳父大人的意思向家母说了一遍,家母听说是秀秀,十分高兴,一口便应允了。啊,这……”说着,王龙生打开了放在桌上的包袱,从里面拿出一个红绸小包,慢慢打开,双手捧着送到张昌明面前。张昌明一看,那红绸上面放着一对晶莹剔透的碧玉手镯,被红绸一衬,更见其绿莹莹,亮晶晶,心中略为不解,遂问道:“这……这是……?”

王龙生见张昌明有些不解,便接口说道:“这是母亲嫁到我王家时的陪奁,这次要我到成都,一定要亲手送给秀秀妹妹,权做聘礼。”

听这一说,张昌明把伸出的双手放了下来,回头向内喊道:“秀儿,秀儿,快来哟!”

其实,这一切都被秀秀看在了眼里,听爹爹呼唤,便撩开门帘,红着脸走了出来,站在张昌明身旁,假意低声问道:“爹爹,唤孩儿何事?”

张昌明高兴地答道:“不是爹爹唤你,是你龙生哥有话给你说。”

此时,王龙生如此近距离与秀秀面对面站着,这层纸窗又是挑破了的,望着两腮桃花,黛眉下一泓秋水的秀秀妹妹,心中也像小鹿儿冲撞,将捧着的手镯送到秀秀面前,结巴地说道:“这……秀……秀秀,这是家母送给你的,请……收下……。”

秀秀已知道这是什么样的礼物,脸儿更红了,小心地接过,双手握着贴在胸前,娇羞地回道:“谢……谢谢龙生哥,谢谢婶婶。”

“哈哈……”张昌明哈哈一笑说道:“瓜女子,怎么还叫谢婶婶喃?该叫谢婆婆了……”

听爹爹这一说,秀秀害羞地收起了手镯转身跑了进去。

……

第二天晚上,张昌明、王龙生和张容秀三人在堂屋内吃罢晚饭,秀秀站起身来,准备收拾碗筷,张昌明忙挡住秀秀说道:“秀儿,不要忙,等会儿再收拾,先坐下,我有话给你二人讲。”

秀秀见爹爹神情有些严肃,便顺从地坐了下来。

张昌明接着说道:“成都已是不能久留之地了,明日我便去为你们准备车马,后天打早你二人便动身,先一步回涪水镇,等我把这里生意上的一些事打理停当,便也赶回涪水镇,再做打算。”

闻听此言,王龙生心中一惊,遂问道:“岳父大人,何出此言?”

“看来大事不好……”张昌明道出了事情的原委,一席话,说得两个涉世不深的年轻人目瞪口呆。

张昌明究竟说出了何等严重的事,后面交待。

末了,张昌明很认真地对王龙生说道:“龙生,这里我就把秀儿完全托付给你了,我知道你会好好照顾她的,这点,我是十分放心的。另外,有件东西也托你带回家替我好好收着,万不可弄丢,等我赶回涪水镇时再交给我。”说完便站起身走到神龛前,蹲下,伸手进下面供土地的小龛中一阵掏摸,拿出一个兰布小包放在桌上,张昌明小心地揭开包着的兰布,王龙生一看,见是两本兰色封面,线装的册子,一本封面白签上用隶书写着“酒谱”二字,另一本写着“曲谱”二字。张昌明见龙生看过,便又小心地包上,十分慎重地双手交与龙生说道:“这可是我张家祖上所传,一定暂替我收好……。”

完了,三人一起收拾了碗筷便各自安息。

第三天早上,龙生与秀秀拜别了张昌明,登车离成都而去……

这下,回头来说说张昌明究竟说了什么大事,使龙生与秀秀目瞪口呆。

原来,张昌明逃难离家之时,只带走了他家的“族谱”和上面交与龙生的“酒谱”和“曲谱”一直藏在身边,到成都经营起“张氏酒坊” 后,便将“族谱”用兰布包了供在神龛上,而将“酒谱”与“曲谱”藏在神龛下面的土地龛中。

不久前一天早上,张昌明在神龛前与祖先上香时,突然发现神龛上供的兰布包不见了!张昌明又问了秀秀和坊中几个伙计,却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张昌明心想:这族谱各家都有,偷去有何用处呢?突然想到,近些时日,时不时有一些生脸貌儿到此来或饮酒,或买酒,并有意无意地与张昌明攀谈,而在交谈中又总是把话题向如何造酒这上面引,当时,张昌明并未在意,胡乱应付一通了事。想到此,心里一下明白了,偷族谱乃是偷错了,偷盗是为他的造酒秘笈而来的,以后还会出什么事,就说不清楚了。

第二件就是震动全国的大事了,即爆发了以李自成、高迎祥、张献忠为首的农民大起义,明王朝早已腐朽不堪,起义军节节胜利,明军节节败退,这些我就不细说了……

总之,这成都城内外空气陡然紧张起来,每天街上传来的消息更是多而恐怖,一天一个样,甚至一天两个样。昨天才听说李自成的大军已将北京城团团围住,今天就说崇祯皇帝在煤山“吃挂面”(上吊)啰。上午有人说张献忠已完全占了重庆,正在集结大军,准备杀向成都,下午就听说张献忠已开进内江,内江王府满门抄斩,一句话,蜀王府乱做一团,成都城人心惶惶。

这一切,促使了张昌明做出挑明龙生与秀秀的婚事,并让龙生带着秀秀先回涪水镇乡下躲避的决定。

然而,时局的发展比张昌明预料的快得多。就在龙生与秀秀离开成都后,才半个多月,张献忠的大西军就杀到成都,兵临城下了。随即张献忠指挥大军攻城,用火药炸开大安门城墙杀进成都,最后一代蜀王朱至澍与王妃跳入蜀王府中之菊花井自尽,落了个寿终歪寝。

张献忠占领成都后,宣布建立大西国,成都做为京城更名西京,定年号为大顺,蜀王府做了皇宫,承运殿改做了金銮殿。接着,采取了开科取士,设立官职,建立分开正规军(皇兵)与地方武装(里兵),实行“皇兵出师,里兵守城”的大西军制及肃清内奸,厉行法治等立国措施。为尽快稳定西京及各州县的社会秩序,发布了约束军纪,务使“兵民守分相安”的“禁约”。如不许擅自招兵,扰害地方;不许假借天兵名色扰害地方;不许文武官员擅娶本土妇女为妻妾等等,等等。西京,也就是成都便渐渐安定下来。

但是,成都虽然安定下来,张昌明却已无法离开成都了,你道如何?听我给你摆。

成都既然作为大西国的京城——西京,当然属京畿重地,所以城禁非常严厉。张献忠在四门张贴了告示,告示说:

“四城门不许擅行出入。凡城内出者,先赴兵马司处投递手本,上开某街等几铺或某坊某人出到某处,左右邻某人,户首某人,保结某人,有无家口,约某日回城。如至期不回,先拘左右邻及户首斩杀,后拘出城之人家口,不拘老少,尽数斩杀。其城外入者,兵马司盘问明白,填给入票。事毕出城,验缴原票方行放出……。”

如此严厉的进出城禁,张昌明敢动弹一步吗?再说,当事变之时,合江园、水井街及九眼桥一带的商户居民,能跑的跑了,能逃的逃了,剩下的大多闭门不出,谁敢出头替别人担保呢?张昌明也只好守在酒坊,听天安命。

同时,张献忠还派出不少缉事兵丁,化装成平民百姓于大街小巷来往巡查,如发现有讥讪新朝言论者,立即交官严办。听说,当时有两口子家里很穷,在城墙边搭了间草棚棚儿居住,一天深夜,这男子喝了几两酒,因酒精的作用,十分兴奋,东一句,西一句唠唠叨叨说个没完,妻子十分疲倦早想睡觉,听得鬼火冒,便开口骂道:“啥时候了!喊你少喝点儿尼姑尿。半夜三更了,你还张家长,李家短说不煞搁,你不睡吗人家要睡嘛!”

谁知这夫妻夜话被缉事兵丁听了去,第二天这男子便糊里糊涂被捉进官里去了。张献忠得报后,哈哈大笑,连声说道:“好,好!你们听,他说的‘张家长,李家短’,分明是说我家长,自成家短嘛!此是吾家胜自成之谶也!是个良民,你们捉他干啥!快,快,发赏释放。”于是,这男子又糊里糊涂抱着赏银回到草棚棚儿头,向妻子一说,两口子半天都没有回到神!这男子脚一跺:“管他妈的哟,有银子总是好事情噻!”于是,“张家长,李家短”这句俚语便流传至今。几句闲话,暂且放下。

话说这张献忠,既然建了国,当了大西国的皇帝,当然时不时要在宫中大宴群臣,但宫中却无好酒,便派人到民间四处查访,寻觅美酒佳酿。后来打听到,城外水井街张氏酒坊的酒好,远近闻名,时人有诗赞曰:水井街上张家酒,醉得锦江水倒流。若是诗仙往此过,清平三章写从头。寻访的人便将此酒的事禀了上去。张献忠一听立即命人前去抬几坛进宫,在宫中与群臣共饮。众人一饮此酒,都连声说:“好,好,好!”,果然是入口香甜,绵软悠长,真乃如瑶池琼浆,天宫玉液。喝了半天,打个饱嗝都是香的!张献忠喝得十分高兴,便下了一道口诏:宣造酒之人晋见。张昌明也就糊里糊涂被带进皇宫,伏俯金阶,心中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心想:我规规矩矩造酒卖酒,从来不乱说乱为,抓我进宫做啥喃……,正在那里胡思乱想,听得一声高叫:“宣张昌明进殿见驾!”张昌明一听,只得起身战战兢兢跨进金殿,跪伏于地,开口道:“小民张昌明叩见八……”刚说了个“八”字立即住了口,你道为何?原来他是要说“叩见八大王”的,心想,拐了!这八大王乃是张献忠在陕西起事时的浑号,如今是大西国开国皇帝,怎能再呼当平浑号呢!不觉吓出一身冷汗。于是立即改口:“小民张昌明叩见圣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张献忠一听遂开口道:“平身,起来回话。”

“谢圣上。”张昌明说完立即起身站在一旁连脑壳都不敢抬。就听张献忠又说道:“张昌明呀,你说说,你如何造得如此美酒的啊?”

“回圣上……”接着张昌明便将如何发现屋后水井中井水之异,如何用家传制曲秘方制曲,如何选用上等粮米酿制,如何看取酒花等,说了一遍。

张献忠因喝了酒,听得很有兴趣,遂又问道:“此酒叫何名啊?”

“回圣上”此时张昌明略为平静了些,遂答道:“此酒尚未取名,因小人姓张,买酒的都直呼为张家酒。”

张献忠听此一说,大为高兴,遂向文武百官说道:“你们听,连这酒都是咱张家的好!哈哈……难怪百姓们都说‘张家长,李家短’哈哈哈哈……。”

群臣立即随声附和:

“圣上洪福!”

“皇上圣明!”

“张家酒好,好酒张家,哈哈!”

张献忠一听“张家好久”四个字,忽然灵机一动,遂开口道:“众卿适才言说‘张家好酒’,那众卿都说说‘张家好久’呢?”

众人一听此话,立即明白了,张献忠将此“酒”换成彼“久”,乃长久的久。“张家好久”?乃是问大西国的江山座多久?众人却一时答不上来,此问确实无人敢答!你说是一年?还是两年?亦或十年?八年?谁个敢说喃!

倒是张昌明因见殿上气氛如此轻松,紧张的心情平静了下来,只听众人一片声问好酒。好久,虽没完全弄懂问的是啥,不过他毕竟是造酒之人,俗话说,三句话不离本行。遂随口答道:“回圣上,越久越好。”

这张昌明说的是酿出的新酒当然要陈放,放的时间越久越好,但众臣却一下子悟出了这话外之话,于是齐声道:“对对对,越久越好!”

张献忠心中一喜:“好,好!好一个越久越好!”又回头对张昌明说道:“张昌明啊!”

“小民在。”

“适才你言说,此酒尚未取名,今天朕就赐你一个酒名。内侍,拟旨,宣诏。”

龙案边一内侍,便上前取过刚拟好的圣旨,上前一步说道:“张昌明接旨。”

张昌明一听,急上前两步跪在地上。

内侍便高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西京良民张昌明,曲艺工巧,精于酿造,所造之酒,味厚香浓,乃人间极品,实得水井之力,今赐名‘井底春’,永作庭贡。张昌明着封御前供奉,专司酿造一事,听候调用,不得旁鹜,钦此。”

张昌明双手捧过圣旨,回道:“小民领旨。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昌明捧着圣旨,带着赏赐回到酒坊,将圣旨恭恭敬敬供在神龛上。此事一下就传开了,合江园、九眼桥一转都闹震啰。这御前供奉大小是个官,皇宫都能进进出出的官,在老百姓眼中就是大官啰!于是,街坊邻里,地方绅富,同行客戸及华阳县各地方官吏纷纷前来道贺,这张昌明云里雾里地忙了好几天。这张家酒一下变成“井底春”,况且这“井底春”一名还是大西国皇帝钦赐!这酒一下就身价百倍,用句现代话说,不仅上了档次,还上了好几个档次!自然是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几天忙过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张昌明坐下来细细一想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这心中就如癞格宝吃豇豆——悬吊吊的!虽说大明崇祯皇帝早在煤山吊啰,但大清朝顺治爷又登上皇位,听说派出大军来攻打四川,攻打成都,谁晓得这大西国皇帝张献忠守得住吗守不住喃!喊声守不住,清兵一到,我这个御前供奉脱得到手哇!?思前想后,越想心头越没得主意……后来,又转念一想,嗳,说上天我也就是个生意人,酿酒卖酒,从来没得啥子非份之想。算啰,管他的哟,他们打他们的仗,我卖我的酒,到哪个坡唱哪个歌!

此时的成都,由于张献忠颁发了“禁约碑文”,令各地“务期兵民守分相安”,倒也安定。

可惜好景不长!一年多后,肃亲王豪格率领数十万大军如洪水一般冲向川西平原。张献忠无力抵挡,只好率众弃城,辗转进入西充县,驻扎凤凰山下。适遇部将刘进忠叛变降清,张献忠在突围时左胸中箭,血流入注,气绝身亡,时年刚好40岁。大西国也就瓦解冰消。真是“功名未成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成都有两句俚言:“吹箫不用竹,一箭贯当中”流传至今,说的就是这个事。你想,这“箫”字去掉竹头不就是个“肃”字吗。就是说的肃亲王带兵攻四川占成都。“一箭贯当中”当然就是指张献忠在西充凤凰山中箭身亡的事啰。

清军占领了成都,四处捉拿张献忠余党,这张昌明曾被封为大西国御前供奉,当然是老鹰抓簑衣——脱不到爪爪的!

听人说,有一天,一大队清兵将张氏酒坊团团围住,一纸封条将张氏酒坊查封,一链子将张昌明锁了。但后来是关是杀,就没得人说得清楚了。

但,又有人说,清兵没有抓到张昌明。清兵入城后,这张昌明是哑巴吃汤元——心中有数,心想:虽然我只是一个造酒卖酒的生意人,可“御前供奉”这个事,我咋说得清楚喃?要是被清兵逮到,肯定是凶多吉少!三十六计走为上,于是趁月黑风高之夜,来了个脚板上擦清油——溜了!

当清兵包围了张氏酒坊,搜查之后,才发现人去楼空。于是,一怒之下,一把火将惨淡经营的张氏酒坊烧成一片白地。至于张昌明逃往何处,匿于何地,还是没人说得清楚。

这两个说法,谁是谁非,我这个摆龙阵的确实也难以说清,不过,也算是给大家一个交待。

故而,今人有词一首,调寄自度曲[君去也]慨叹此事。词曰:

君去也  只留下一片空寂

风和雨  洗去了曾经岁月

锦江水  流不尽泪与血

谁曾见  井底波澜阔

山河依旧人非也

雄鸡一啼东方白

 

云顶松涛急

 余勋禾   

 

南宋端平三年春天,天气晴和,山川披绿,小鸟啁啾,到处春光融融,一片山花烂漫。四月初八这天,西蜀云顶山天宫寺,迎来佛祖释迦牟尼生日,此时庙内香火旺盛、热闹非凡。登山朝拜的香客,正络绎不绝从四面八方赶来。

由北坡山路拾级面上的善男信女,多是川西平原的乡民、居士、和富家子弟,他们之中或从成都府远道而来,或从廖家场、姚家渡及城厢镇等近外赶来。这些人汗流浃背,登到险要之北城关口,一应接受驻防于此的怀安军盘查。这是由于时下南宋半壁江山,正遭受北方蒙古军侵扰,那些天之娇子的马上民族,时下已经越过淮河流域,金戈铁马正横扫中原大地。虽然南宋军队奋起抗击,殊死争夺疆域,但在强悍的蒙古骑兵攻击下,中原宋军正节节退守,一度竟以巴蜀山川之险,聊以拒敌,还图日后反攻。为防备蒙军探子,趁机混上云顶山、刺探这个于川西举足轻重的要赛,怀安军正设岗盘查,对来人逐一问话,戒备森严。

从南路上山的朝拜百姓,大多是川中各州县乡民。他们或许怀州人民,或许玄武县人氏,却也不乏远道而来的襄渝客官,顺庆商贩。守关将士腰挎战刀,手持镰勾枪,唯威严地打量着来人。他们身穿黑铁铠甲战衣,戴尖矛红缨头盔,椭圆铮亮的护心镜,映照着日上三竿的阳光。他们所处地位险要而视野开阔,来人鱼贯而上,老远便能看个分明。他们能一览无余峡谷中绿如玉带动的沱江,清晰可见山外的同兴坝,那一片片交错的黄斑和绿斑,原是麦苗与菜花。甚至江中船只缓缓东下,一叶小舟悠悠摆渡,也看得一清二楚。

熙熙攘攘的人群,不断涌上山头,那些提着竹篮、挎着褡裢,挑着箩筐或空手而行的百姓,正不紧不慢,悠哉游哉赶上山来。守关兵士面容肃穆,警惕地审视查问,通常对外省口音,更是细查慢问,若稍有破绽,则扣审无疑。过了这一关进入城寨,再爬一道缓坡,沿着一片柏林转过一道弯,天宫寺大山门的屋脊,鳌头,以及叮当摇晃的风铃,随着脚步的逼近,便全貌呈现在眼前。此刻,这里早已人潮如织,为赶会期,当地一些小贩,雨后春笋般搭起若干竹棚,他们正吆喝着出售烧饼、凉粉、豆花、酸辣粉之属,坐进棚内的食客,亦为数不少,众人吃得笑语喧哗,山门处人声鼎沸,好一派庙会繁荣之景。

此刻,人流中有个戴蓝布头巾、面色微黑的中年汉,他已经在卖烧饼相处填饱肚子,挎在肩头的褡裢里,还装了几个烧饼。他手中握一把刚买的香签,信步走进天宫寺山门,一看便知,此人是个虔诚的香客。

“阿弥陀佛——善哉!”他满脸笑意,向迎面而来的小沙弥打招呼,欲向他请教什么。

“施主人何贵干?”

“敢问小师兄,此庙系净土宗,还是禅宗?”“客官大人,此乃曹洞守第十六代,我能为你效劳吗?”

“呵!原来是洞山良价的弟子,阿弥陀佛!”黑脸人浅浅一笑,满足地拂袖而去。来到大雄宝殿前,烛台内数十支蜡烛烟火摇摇,红色油脂顺烛流下,滴在灰烬上像一团团凝血。烧香人聚在炉前,握一把香签旋手转着,任烛火将其全部点燃。汉子也优哉游哉、如法炮制,点完一把香后,便逐一将其插在一个硕大的铁香炉里。一阵微风下,蓝色的烟尘弥漫开来,他避了一下烟熏,随后双手合十,膝盖跪在蒲团上,向殿中金光灿烂的佛祖望空便拜。起身后他拍了拍衣襟,随即浏览罗汉堂。不久,他从观音殿出来,慢步转悠一阵后,请教一个和尚道:“祖师殿在上面吗?”

“不错,在上面,一百二十梯就到了。”于是他匆匆而上,褡裢在背后小弥度晃动,颇有节奏地拍打着身姿。当他登上云顶山最高峰,却并未入殿拜菩萨,他只是环着殿外廊道,茫然地东张西望,心情沉重地绕行。他双眉扭成一对结,面容颇为失望。原本看得见的远山,沱江、山道、平原,此刻反到被四周茂密的柏林遮蔽。

黑脸人颓然走下石阶,渐渐隐入人流之中,很快便没了踪影。

天宫寺各重殿前,总是人头撬动,香烟缭绕,殿门前人进人出,摩肩接踵,热闹非凡。里面不时有钟声传出,清越而悠扬,那是施主随喜功德,向木箱中投了散碎银子,僧人便叮当敲钟,为他祈福,真是彼此有求必应,又何乐而不为?朝拜者中,大凡为乡民、农民、农妇,他们多是祈求无灾无病,年来风调雨顺,六畜兴旺,手边不要缺少油盐钱。而老翁老妪,对菩萨叩首作揖,则是为儿为女,盼个家和万事兴,后嗣繁昌人丁兴旺。人流之中,也不乏士大夫读书人,他们烧香拜佛之际,忘不了读读柱上对联,之乎也者品评一番,心中想些福星高照,禄位升迁等等名利之事。然而,他们也深感时下国运艰危,朝内纲纪不振,南宋半壁河山,正处于风雨飘摇中,这令人不安的世道,使他们虽处江湖之远,而无不忧其君。

热闹喜庆中,不觉日已过午,当初庙前檐后人头攒动,时下已少了许多,路程不远的香客,此时下山走了不少,他们大凡在傍晚前,或日上东山之际,就能借助月光清影,悠然抵达家门。而长途跋涉到此,家在天涯的朝山者,往往会留宿庙中,感受一番沙门的超脱境界。他们只需交纳少许银两,即可于此住住清净僧舍,吃吃山野素斋,随和尚念念佛经、听听晨钟暮鼓,看能否打破自己在心中筑就的无限机关,化红尘烦恼为空寂。

却说翌日黄昏时分,驻扎于寺庙周围的怀安军,在暮色四合,晚星闪烁中巡山察防,竟在一片林子里,抓住了黑脸汉子。此刻,兵士们未曾捆绑他,只将其押入怀安军营帐,驻山校尉就看清灯,审视着这位可疑之人。

“你乃何方鼠辈,胆敢违反禁令,前来偷窥宋军防务,其用心何在?”校尉在桌上猛拍一掌,声色俱厉道。

“大人息怒,在下顺庆府人氏,姓李名超。顺办久慕川西四大丛林天宫寺,便来此朝山拜佛,晚上用斋后闲来无事,即自行转悠,不料到违反了禁令,在下并无歹意啊!”黑脸人闪着狡黠目光,从容陈述辩护着。

“捉住你之前,何以在哪儿翘首张望,神情慌张?分明是图谋不轨。”校尉呵斥道。

“上官,小的不敢相瞒,当时我在那儿小解,又怕被人看见……”

“胡说!”兵士纠正道:“你张望偷看军营在先,待发现我们在盯你,才佯装小解。”

“狡辩于你绝无好处。”校尉警告道。

“唉,实在误会——误会。上官有所不知,庙里夜斋吃稀粥,哪能不内急呢?”他嘿嘿一笑。

“你这奸诈之徒,看来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搜身!”

两个兵士扭住他,另一人从他领口细捏慢摸,向下直至裤腿查起来。黑脸人并不惊慌,鄙夷不屑地笑笑。兵士将他衣袋翻了个底朝天,只有一些散碎银两、烟草、火石,却无其它疑点。

“脱下鞋来!”那人一愣,颇感吃惊。

兵士用小刀挑着鞋底边沿,猛然发现内侧处有一条小缝。他将刀尖插进去,探到一块硬物。“有名堂!……”兵士言毕,继中挑落下一块铜板。黑脸人脸色陡变,竟“扑通”一声跪下:“上官饶命,上官饶命……”头颅像鸡啄米样捣个不停。

兵士立刻将其呈与校尉,就着灯光细看,上面竟刻有:“西征军大元帅莫忽纳八营外探花旗谨存”。

“你这蒙军探子,还不快快从实招来?”校尉猛拍一掌,吩咐道:“上天宫寺取他褡裢来。”其实,黑脸并不知道,当初他经过南城关口,问答中偶露北方口音,川人说“耍”,而他却称进庙“玩一玩”,此举当即引起注意,随后,宋军线人便盯上了他。兵士很快从庙内搜来他的褡裢,散碎银两中,还有两枚铸有“太宗六年”,即窝阔台在位时期胡人所用钱币,而南宋疆域内,绝不会使用它。另外,他从先前买的烧饼中,分别查获由湘入蜀路线图,以及江河渡口、山川关隘,营盘防务的帛丝图。

招供中,黑脸人称是年七月半,汉人民间过“鬼节”之际,蒙军先锋哨骑,届时将偷袭云顶山宋军,若此役成功,蒙军即可突破拱卫成都府的最后屏障,铁蹄敲击处,蜀地陷落无疑矣……

校尉获此情报,立刻星夜驰送成都四川安抚制置兵部衙门。翌日又将黑脸探子,解到怀安军密察营丢监,另由监军发落。

此后,宋蒙两军在蜀战场,已在云顶松涛急的前奏中,拉开了血雨腥风的帷幕。

 

 

 

 

 

 

 

 

 

 

谒孟知祥墓

 严淑琼   

 

孟知祥墓座落在成都成华区青龙乡北郊火葬场边。远远望去,一个巨大的夯土堆上,几棵稀疏的木芙蓉寂寞地开着不多的一些花朵。然而,皇皇气象,却昭示着墓主人不凡的身世。因尚未对外开放,所以,一堵墙一把锁尘封了它的本来面目。然而,门边一块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的牌子淡淡地说明了它的身份。还未进入墓园,即听到青龙乡政府的戴先生介绍,曾经有一台湾同胞,不远万里,来到孟知祥的墓前,因为无法进入,在墓边转悠了一个多星期,并且睡在了墓边,终于等到工作人员前来办事,才获准进入,最后满意而归。

孟知祥何许人也?值得有人对他如此青睐?

门里墙上写着“孟知祥寝陵——和陵”。凡称“陵”者,人们都知道是帝王之墓。

追根朔源,这是一个被历史所永远铭刻记忆而当今几乎被人们遣忘的人物。说他被历史永远铭刻记忆,因为他是一位帝王,翻开中国历史大系表一望而知。说他几乎被人们忘怀,是因为他称帝只有半年即贺崩亡故,他的故事人们又知之甚少。不过,身为蜀人,他是不应该被蜀地的人们忘记。因为他不仅是蜀中继三国蜀汉皇帝刘备、五代十国前蜀皇帝王建之后又一位在蜀中建国的后蜀皇帝,而且对蜀地颇有贡献。

关闭在锁钥之后的孟知祥墓静寂而朴素。没有王建墓前的那些神道,也没有墓碑,唯有两旁的十余棵大树苍劲而挺拔地俯瞰着千年岁月的苍桑,墓道的门宽约有五米,远远望支像一个小小的亭廊。走到地宫前,宽大厚重的石阶第次伸往地宫深处,两旁巨大的石条支撑起地宫高大的拱门。拾级而下,刻着龙身的石棺出现在我们面前。与王建的石棺大体相似,不过,石棺上刻的不是二十四乐伎而是龙纹与饕餐纹罢了。历千年还能如此朴素而真实地存在,不由人不想到当年这位在五代天下大乱时时势造就的古代英雄曾经沧海,叱咤风云的许多故事与他的传奇般的豪壮人生。

那是一千多年以前的一天,成都街头上走来一位衣履飘然的老道。

老道刚一出现,即招来了无数好奇的眼光,人们并不讶异于他头上雪白的银发、胸前飘冉的银须与南极仙翁般那双长长的霜眉,而是他推着的那辆奇怪的车儿。车儿新疑精巧,却是用刚砍下的芙蓉树自然勾连而成,树皮尚在,树叶尚青,更为奇怪的是,一簇簇鲜艳的芙蓉花开在车头。喜欢好奇的人们纷至沓来,追随其后,精神矍烁的老道和他那怪异的车儿与成群的围观者在街头构成了一道迥异的风景。

来在蜀王府前,老道被住了。一位四十上下,气宇轩昂的中年人来到老道的面前,他呵呵然笑容满面地问:“老社仙,你这车儿新鲜倒是新新,可是能装几袋粮啊?”

老道捻着他雪白的胡须笑了:“不多不多,只装两袋!”

旁边有一自称醋的僧人讶然画龙点睛:“啊!还是只有两袋(代)啊 !”

是呀,三国鼎立时的蜀汉刘备之后,只有“乐不思蜀”的继承人刘禅刘阿斗;五代前蜀的王建之后也只有他的儿子王衍;此时正值后唐庄宗不了王衍之时,这位中年宿将即是后来成为后蜀开国皇帝的孟知祥。而老道预言也不幸而言中,后蜀的江山也只历了两代,一个是孟知祥自己,另一个就是后来在都城上值满了老道车儿上的芙蓉,让成都成为芙蓉城的孟昶。

当年的孟知祥是邢州龙岗人,本是晋王李克用手下的一员战将。因功勋卓著而深得李克用赏识,故将其弟李克让的女儿许与孟知祥为妻。李存勖立国之后,对孟知祥更加信任,要封他为中门史执掌朝庭机要。生处乱世的孟知祥,目睹了多少任此高位的大臣因失去皇帝的信任而惨遭杀戮,因而居安思危,举荐郭崇蹈代替了自己。郭崇蹈因此于之直上,出将入相。而身为都虞侯的孟知祥也官拜太原尹,充任了西京副留守。仅此一事,可见孟知祥在复杂的政治斗争中能如此清醒地审时度势,可见他那不同凡响的政治家的远见卓识已初露端倪。

对孟知祥一直心存感激的郭崇蹈在奉旨灭了前蜀王衍之后,举荐孟知祥为西川节度史,让孟知祥从此踏上了帝王之旅。

然而,孟知祥却是在危机中踏着血腥来到成都的。

当年与孟知祥交好的郭崇蹈在登上高位之后,虽然对国事也忠心耿耿,南征北战。然值此整个中国都处于天下大乱,人心不古之际,却也免不了树大招风,遭人进谗。特别是在郭崇蹈攻下后蜀之后,为了减轻阻碍,以安反侧,采用了一系列“招降纳叛”的策略,因而兵不血刃,手定两川。然而,在那个权欲泛滥横行、黑白不分的时代,功臣被弹劾为罪人,功劳反而授对立面以“图谋不轨”的口实。此时,孟知祥正在西行入蜀上任,唐庄宗切急召见,告诉他郭崇蹈身怀异志,到成都后要他立即诛灭。孟知祥婉言告禀:“崇蹈乃国家之栋梁勋旧,不应有此异志,待臣到蜀中后察访明白。如果没有什么问题,即可让他回朝。”谁知孟知祥还在路上,即在庄宗手谕兼程赶蜀取郭崇蹈性命。孟知祥见郭家父子性命难保,担心处于动乱中的蜀地更要大乱,因而尽夜兼行,赶赴成都。

孟知祥赶到成都之后,郭家父子已死,群雄各有异志。孟知祥断然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慰抚吏民,犒赐士卒,去留帖然。”初步稳定局面,开始树立自己的威信。

然而,蜀中动机的祸根并未消除。当年已经投降后唐的梁将李绍琛在剑州拥兵自重,自称西川节度史。孟知祥不得不与东川节度史董璋一起进剿,旗开得胜,凯旗而归。此时的孟知祥不但没有因循旧例将败兵们统统处死,反而下了宽大之令,对其好言抚慰,收为亲军。又的择取了廉洁的官吏治理州县,蠲免了百姓的赋税,安排流散人口回归乡里,进一步让民心与动乱的局面得到暂时的安定。

此时的孟知祥并没有割据称王的野心,他努力治蜀,操练士兵。后来,一直赏识孟知祥的唐庄宗死于乱兵,拥立唐明宗做了皇帝。孟知祥目睹此情,心寒齿冷。他居安思危,开始了图谋称王的霸业。军事上,他扩建了义胜、定远、骁锐、义宁、飞棹等军七万多人,一一分任给自己的亲信李仁罕等诸将统辖,精心训练。他采用了一系列保境安民的政策,让百姓安居乐业,蜀中渐渐恢复了元气。

孟知祥开始雄踞成都,初步奠定了蜀中以后四十年的安定避面。

孟知祥的崛起,令朝中不安。他是庄宗心腹,他们当然对他耿耿于怀,因而派出朝臣赵季良为三川制置史到蜀中收取财帛送往洛阳。没想到赵季良与孟知祥私交甚好,又有谋略,不但没有为其收取财权,反被孟知祥留为己用。朝中更为恼怒,遣李严为西川都监来监视孟知祥。在此之前,李严曾经倡议伐蜀,因而两川对他恨之入骨。孟知祥的部属们一个个义愤填膺,劝他拒而不纳。孟知祥佯装大度,笑面不言。李严到了之后,他殷勤款待,然后突数其罪,立即将他斩首。唐明宗知道以后大惧,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好言温谕。谁知孟知祥自行其事,傲然如故,朝中由此派兵讨伐。

东川节度史董璋因自己妻儿被唐明宗杀害,辖地又被宰割,对朝庭早有反意。此时遂联合孟知祥共反后唐。孟知祥素来厌恶董璋,并且早存吞并东川之心,故假意应允,伺机而动。董璋先举反兵,攻破阆州,杀领兵之将李仁矩,孟知祥举兵应之。后唐震荡,继而又派石敬塘为招讨史领兵讨伐,虽则败董璋于剑门关,却不敢深入。孟知祥稳坐成都,一边遣人去救东川,一边派兵攻取了渝、黔二州。并趁唐军疲惫不堪之时,大败了唐军。此时的唐明宗不得不遣使将孟知祥的妻儿送入蜀中,并且重叙旧情,孟知祥也假意周旋。董璋因家小被杀,仇恨朝庭。又认为被孟知祥所卖,发兵攻取西川。孟知祥乘势反击,一举灭了董氏,得了两川。

公元九三三年,唐明宗诏授孟知祥为检校太尉兼中书令、任为行成都尹、剑南东西两川节度史、管内观察处置、统押近界诸蛮兼西山八园、云南安抚制置史,封蜀王。当年年底,唐明宗病逝,孟知祥于公元九三四年年初在成都称帝,亦然沿用蜀为国号,改元明德,史称后蜀。

半年之后的一天,孟知祥正在宴请功臣宿将。大臣张虞钊奉上寿,孟知祥正要接受时,突然手臂不举,勉强接过,好像重似九鼎,急忙放置案上,以口承饮。及至大臣们告退,孟知祥的手脚已不能动弹,用今天的眼光来看,他得的应该是脑溢血。孟知祥中风之后不治身亡。

从孟知祥入蜀到病逝,历时九年。

传说孟知祥在登极的那一天,正当他衮冕登台,受百官朝贺之际,天公却阴霾四塞,狂风骤起……而在街头上,那位自称“醋头”的和尚拿着一个灯,一路疯疯颠颠地大喊:“得灯(登)便倒!得灯(登)便倒啊!”人们以为他是疯子,不知他喊了些啥。后来孟知祥病故,人们才知道他的预言是“得灯(登)便倒!”

孟知祥的发妻是李克让的女儿,后唐庄宗登基之后被封为琼花公主。孟知祥称帝时琼花公主已故,在历史上没有留下多少故事,只被追认为皇后而已。值得一提的是他的第二个出生低微的夫人李氏,她本是唐庄宗的嫔御,后来唐庄宗把她赐予孟知祥,从此不但追随孟知祥生儿育女,伺奉起居,而且南征北战,出生入死,艰苦倍尝。传说有一夜,她在梦境中见一个大星掉入她的怀中。第二天告知琼花公主,公主告诉孟知祥说:“此女有福,当生贵子。”后来果生了后蜀主孟昶。孟昶即位时只有一十六岁,面对功勋卓著、对皇权虎视眈眈的权臣宿将,这位出生低微的李太妃临危不惧,帮助儿子诛灭异己,稳定江山,开启未来。后来治蜀,她功不可没。后蜀亡于宋太祖赵匡胤麾下,举国北迁,孟昶被赵匡胤鸠死后她也随儿子绝食而亡,表现出一位母亲卓尔不群的独立人格。

这位在蜀中历史上虽然昙花一现、只做了半年皇帝的孟知祥,他的儿子后蜀主孟昶却在后来治蜀三十九年。他在初期与中期,也曾旰衣宵食,劢精图治,因而国家安定,蜀地一度出现了空前繁荣。史载蜀中三钱银子即可买米一斗,在数十年战乱不断的中原,可谓全国最氏米价。孟昶还在蜀锦、出版、冶炼等各行各业都蓬勃发展的同时,也在不知不觉地构筑蜀文化的底韵,为蜀文化添砖添瓦:——主持雕刻了中国最完整的、具有极高艺术价值的《蜀石经》(十三经)、构建了中国第一个花鸟画院、编辑了中国第一部《花间集》、在成都满植芙蓉,让芙蓉城的美名千年不朽等等。更为令人概叹的是,孟知祥还有一位未曾蒙面的儿媳花蕊夫人,在举国溃败、国破家亡之后,面对灭国仇人宋太祖赵匡胤的诘难,概然赋诗:“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屈指可数的二十八个字,让后蜀主孟昶及十四万男儿面有愧色;让大宋朝这个踌躇满志、满腔豪情的开国之君刮目相看,因而又上演了另一场人生的悲剧,那倒是题外的话了。

话又说回来,当年成都的繁荣已经走在了华夏文明的前列,如果没有孟知祥当年创立蜀国,也就没有后蜀文化的踪迹……

“昔人已乘黄鹤去……白云千载空悠悠!”

物以人名,没有孟知祥的故事,那个夯土堆再大,也不过是一坯黄土。而李白的“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的不朽诗句,却让那堆高不过两三百米的一大坯黄土敬亭山也随之而不朽,这就是穿透时空的历史文化的魅力。

历史上的一个个古人,一个个故事连缀演绎了中华的五千年文明。因而,这些年的旅游产业带给我们这个因为有着五千年文明的古国以空前的活力。但是,从“蜀之为国,肇于人皇,与巴同囿。至黄帝国主义,为其子昌意娶蜀山氏女,生子高阳,是为帝喾,封支庶于蜀,世为侯伯,历夏、商、周。武王伐纣,蜀人与焉。”到“秦惠王二十七年遣张仪与司马错伐蜀,遂置蜀郡。然后张仪筑城,城屡建屡坏,忽见一大龟从江上爬出,绕园圈行走,扰巫师说,依龟行的路线筑城方可,果然建成……”开始,成都数不清的历史传奇与华夏的文明一路走来,饱经苍桑。随着半个世纪的革命实践,不少人的急功近利之心让我们的文化渐渐流失。因而,这个有着随处可见的几千年文化积淀的历史文化名城,却被叫成了一些令人不解的附会于西方的什么“伊甸园”,什么“奶奶惦记的城市”,真是叫人啼笑皆非!我想,古人的几句诗文,一个“东坡肘子、东坡肉”即能赋之永恒,让商家赚足银子,而我们呢?手里握着金矿,自己却不知道。成华区政府对孟知祥墓十分重视,因为这是我们成都拥有中国仅有的三百多个皇帝中的三个(刘备、王建、孟知祥)。如果大家都能像他们一样翻翻我们的老底,知道自己的文化库存,就不会闹那些忙中无计,临时凑合的笑话。

明代任四川右参政的曹学全先生曾说:“凡为山者皆可以高,凡为水者皆可以深。一切山水皆可以为山为水。而山水却不能自为‘名’、为‘胜’。山水者,有待于‘名胜’也。”所以,用大白话来说,一切的山、水、乃至土堆堆都要有属于它自己的故事,到了那时,不用打旅游文化这张牌,人们都将欣然而至。

 

 

 

 

 

 

 

 

 

 

 

 

 

周善培与成都“新政”

 王安明   

 

周善培号孝怀,原籍浙江诸暨。其父周渭东,实授四川营山县知县。周善培出生在营山县署,他的宗亲师友多半住在四川或系四川人,因此他自认四川是第二故乡。其父聘请荣县赵熙任教读,教他发蒙读书,先后四年,奠定了他的旧学基础和处事做人的方法。成年后,曾回应浙江乡试,考取了一名副贡生,1899年,他东渡日本考察学校、警察、警政、实业等。这个时期,正是中国社会发生急剧变化的时期,各种矛盾互相冲撞,日益激化,使中国社会面临着严重的政治、经济、社会危机;帝国主义的侵略不断加深,人民反清斗争绵延不绝。为了摆脱各种危机,清朝政府发布上谕,表示要“变法自强”,推行“新政”,在政治、军事、经济等方面模仿英、美、日本等国搞近代化。四川总督岑春煊及继任的锡良、赵尔巽等对推行新政也十分卖力,并在成都创办《四川官报》,作为推行“新政”的喉舌。四川所推行的新政举措,大多首先在成都开办,然后再向全川推广。

在四川推行“新政”期间,除历任四川总督外,周善培便是推行新政的活跃人物。在锡良任四川总督时,周善培被委任为警察局总办,开始了在川的新政生涯。他先在成都设巡警教练所,继在成都实行新的警政,建幼孩教育工厂,设乞丐工厂,力戒鸦片烟,破除封建迷信,改造监狱,对成都的娼妓进行管理,预防火灾等。1908年后,任川省劝业道总办,筹划农工商矿事业,全省普设劝工局,培养劝业员,在资金上大力资助民族工商业的发展,在成都设立大型商场——劝业场,修建新式剧场——悦来茶园。当时,成都就有人把周善培为“新政”业绩归纳为“娼、厂、场、唱、察”五个字,生动、形象、具体地概括了新政的诸多举措。

察,即在成都实行新的警政,废除全省保甲总局,新设全省警察总局。周善培协订组织规则,局内分设总务、行政、司法、卫生四科。并提出两个方针,一是主外酌中师古,二是保安正俗卫生。设立两个训练干部的机构:一是设警察传习所,遴选候补佐杂人员中的青壮年,及招考各县的秀才和中学生分班学习,作为总局及分支机构的干部人才;二是办巡警教训所,招收粗通文义的青年,作警士的预备人才,并轮流调换现充警士人所学习,使警察机构,组织逐渐完备。周善培将成都划为6区,每区设一分署,全城共设52个局所。成都警察分为执勤和司法两部分,各有专责。“以卫民防患为指归,尤以易俗移风为效果。”还在成都建立了1000余人的消防队,采用新式水龙、爬梯等救火器具。又令各街设立太平缸,数日换一缸水,预防火灾。还创办罪犯习艺所,管理戏院及妓院,抓赌戒鸦片烟,惩治扰乱社会治安的恶棍等,使成都市面一度“气象为之一肃。”

娼,是由政府出面,对各类娼妓进行监视管理。成都旧时娼妓甚多,可分为三种。一种是公开的妓馆,屋宇整洁,妓女可到餐旅馆应客。一种是秘密卖淫,俗呼为“私窝子”,须熟客方能进出,不外出应客人的招邀;此类似旧北京的清伶小班与茶室,多散处于静僻街道。另一种是穷而容貌不好的妓女,过去多聚居于柿子园(今北顺城街)、天涯石一带,索价甚低,又是白尽接待,间有拉客的事情发生,这一种类似旧北京的三等下处。周善培先派人把前两种检查登记,一律编入监视户册,门枋钉一“监视户”三字的小木牌,只许游人入内饮食住宿,不准妓女应客人的招邀到餐旅馆内去。同时又把柿子园改为新化街,把附近穷苦妓女尽驱入内,列屋聚居,只许客人入内,不准在门外拉人。还创办济良所,凡各型妓女,有犯规生事者,一律除去妓籍,收入所内,择配从良。

厂,创办乞丐工厂、幼孩工厂,收容无业游民和孤儿,从事生产劳动,学习谋生技能。旧时的成都,市面秩序不好,有一些孤盆的青壮年、儿童,经常在街巷以乞讨和偷窃零星小物为生,冬天衣着俱无,赤身裸体,仅以一片草席遮掩下体,夜面露宿于城门洞和桥头,成都人呼为“干鸡子”。过去政府置若罔闻,及保甲总局成立,间以十数人组成小队巡行街头,遇见则以鞭驱走,毫不作根本的安置方法。而市人以为偷窃一些小物品,又没犯什么大案,虽然气恨但也可以宽怒他们,只是对他们互相保持警惕而已。周善培开办警察时,亦认为此种无告贫民,不妨社会秩序,但又觉可怜,应从根本上给予救济。于是创办两个工厂,一是乞丐工厂,凡成年以上的“干鸡子”,一律抓入,给以衣被,供其饮食,雇用手工技师,教以编织竹木器具及打草鞋等粗浅工作;二是幼孩工厂,凡未成年的“干鸡子”,一律抓入,工作待遇与乞丐工厂相同。过了一些时候,便有一些懒惰成性,既得饱暖,不甘劳作的人,私逃出厂,故态复发的事情发生。于是便决定把两厂所收人员,一律剃其发辫,额前故留一撮短发借作标识,警察在街上遇见这样的人,立刻抓回原厂。从此以后,成都市面秩序井然,而“干鸡子”的名称也渐渐被人忘记了。

场,即建一个大商场——劝业场,将本地商品和洋广杂货纳入其中,既批发又零售、方便顾客和各地到省的采购人员。旧时成都,生产丝绸刺绣、鞋帽、香粉、银铜器物、文具用品等等,品类繁多,质量都好,唯价格参差悬殊。有些商家利益看得较少,则索价稍廉;有些商家贪心过甚,任意叫价。甚有质劣价高者,专以看人叫价,如土著熟人,则说真实价目,如遇外县顾客、则故意抬高叫价,市场无一适当标准,远方顾客颇感苦恼。周善培决心矫此颓风,为提倡引起新工艺、新技术来发展和改良本地产品,也需要建成大商场,便力促成都商会来办好这件事情。买下总府街与华兴街面的地皮,开辟一条横街,建成一个大商场,名曰“劝业场”(以后改名为商业场)。两层房屋,上下可以通行,凡成都生产的各种商品,以及外来的洋广杂货,一律纳入。这是清末试行新政的典范,劝业道也指定各官办的商、厂和历年在劝业会(即花会)上参加过产品工艺大赛、得过奖的民营厂商,也在场内设有售货柜,推销产品……,总之,这里集中了成都工商业的精华。各店铺均悬木牌,照牌给钱,既省叫价还钱的麻烦,又可免除欺诈蒙骗的陋习。各县商人到这里采办货物尤感便利,为方便顾客,场内配有茶馆、饭馆、酒肆、高级餐厅等一系列饮食服务场所,使人们的购物之余,可以在这里找到一个舒适、雅洁的休闲场所,或品茶、或小吃、或宴客……

唱,即改良戏曲行业,净化舞台,在华兴街修建“憎来茶园”专供戏曲艺人轮流演出。成都自来演出戏曲的组合团体甚多,词调各别。演出一般多在寺庙、会馆,无固定的场所,人们要看戏也不方便。会府东北街吴某创办“可园”,是成都有剧院之始,营业以来,生意兴隆。当时成都的演出团体之剧本,间有淫荡,伤风败俗。周善培又建议设戏曲改进会,报名演出团体的剧本需调去审查修改,并还召集演员们交换意见。他还认为,戏园对繁荣市面能起一定作用,力促成都商会会长樊孔周在劝业场附近开设戏园。1909年悦来茶园建成,先后接纳复兴班、宝顺和班、翠华班、长乐班、荣泰班、文明班等演出团体在此上演。尤其举办过两次赈灾演出,邀请成都八大班名角串演,观众一边品茶,一边看戏。辛亥革命后,川剧老艺人杨素兰、庚子林、唐广体等就以悦来茶园为基地,组成有名的川剧组织“三庆会”,悦来茶园便成为川剧发展的发祥地。

这些举措,对成都的文化、经济的发展和社会风气的改变,起了一定的好作用,客观上也加速了四川近代化的步伐。

 

 

 

 

 

 

 

 

 

 

锦江神龙水上漂

      

 

清咸丰元年(1850)五月端阳节,成都望江楼前,照例搭起彩楼,让合城文武官员看赛龙舟作看台。锦江两岸人山人海,笑语声声,围成圈看狮子龙灯队表演,杂耍武术耍枪弄刀也被围个水泄不通。一年一度的龙舟会,附近川县都派队前来,望江楼附近的物资交流更吸引了大批外地、本地人。

午时刚过,响起三声铁铳响,三串旗花直射晴空。两岸人群齐集河岸,就见上游九眼桥八个鱼嘴边冲出几艘龙舟。最初是杂耍舟,三艘龙舟各有特色,有用青菜白菜点缀龙头的菜帮船,用谷草扎的龙头山乡船,有用棉布黄帘扎的龙头疋头船。他们不是赛舟夺锦,是为龙舟会助兴,因此不是直线前进,是在江中左划右冲,相互嬉笑,引起岸边人们欢笑。待这二艘船到望江楼前拐弯,人们就听从鱼嘴处响起鼓乐声,只见八条龙舟,在船尾舵手挥旗指挥下,小伙子、大姑娘身着不同艳丽服装,划动着桨,劈波斩浪,你追我赶,尽速争先。当快到望江楼前江中停泊的指挥船终点线时,一队小伙的船超越好几条船,抢得了头等,赢来满河的掌声。这艘龙舟的执旗掌舵小伙,在龙舟经过指挥船时,竟然一跃跳到指挥船上,漂亮的身影在空中划了个弧,稳了站在大船船头,又得了岸上人群满堂彩。

再下来,是各州县派来的龙舟队竞赛,也分出了名次。各轮领先的执旗人被一条小船引到观礼台前领赏。人们看清刚才率先夺冠的小伙是个俊秀瘦小、满脸稚气的少年。他和别的人领奖退场后,离群跳向河边一艘脚盆样的鸭儿船,用手作桨,划向河中指挥船。指挥船上已立起一根两三丈高的竹竿,竹竿顶上扎有大红彩球。那个少年走到竿下,两手握竹,用脚底踩住竿身,一步步向上攀升。随着他向上升,竹竿开始倾斜,时左时右,倾斜度越来越大,快到竿顶时,竹竿摇摆得快要折断,引来两岸阵阵惊呼。就在竹竿左右晃动中,他竞攀到顶端,摘下绣球,用口衔住,双手一松身子斜仰,嗤地向下掉。在人们齐声惊叫声中,他双脚绞住竹竿,直滑到底部,身子一仰,手推竹竿笔直地站到船上,又使得两岸观望人群鼓掌叫好,他的那艘龙舟伙伴举桨鼓噜欢呼。

龙舟会,照例要放鸭捉鸭。这时划来几条载有鸭子的小船,在指挥船外形成包围圈。指挥船会旗一展,各条小船有人抓鸭,在蹼上划一刀,揉上盐往河中扔去,鸭子负痛游得特快,一眨眼时间,落河都是游得特快的鸭子,惊叫乱游。竿顶夺彩少年和别的小船上一些人也纷纷跳入水中捉鸭。抓到后送到指挥船,自有人为抓鸭的人记数。有的人一次抓一只鸭,有的人追了很远,抓到两只鸭。那位少年却游得快,抓得多,时而在水面追逐,时而潜水抓鸭。最后,他扫荡了河面,一手抓一只鸭,口里衔了一只,两脚并拢夹住两只鸭,依靠腰股力量一拱一拱地游到指挥船边交差。

都江堰河运所五品衔水利同知,亲自为抓鸭最多的少年发奖,问清少年叫李青,住在城东水津街。成都知府过来拉着李青的手问长问短,极为亲切。

李青父母早亡,在柴炭行当伙计,弟弟在饭馆当学徒。从小家贫,在锦江河与小伙伴捕鱼捞虾,捞捡浮柴,参与抢险,练就一身水性,踩水时可露出肚跻,虽才十六岁,在龙舟会夺彩已有好几次了。

五月初六,李青抱着花红,分送给平时照顾过自己的乡邻。家中来了个自称是都江堰河运所的姓冯中年人,问李青愿不愿当水上漂。李青活这么大,不知道七十二行之外,还有水上漂这一行。家中没个坐处,便领客人到街口弟弟学徒的饭铺。客人点了一桌酒菜,请李青和在昨天抓鸭出了风头,也在这家饭铺帮工的单庆落坐。他说来成都看龙舟赛会,想挑选几个水性好、有公心,会武功的青年,去河运所当水上漂,即吃官粮的汛情报警人。

“洪水来前报警,可以用快马。”单庆比李青大一岁,见识要广些。

“有些地段,马再愉也没有洪水快,才有了水上漂当救苦救难活菩萨。”冯客人笑着说。接着他详尽又浅显地介绍了岷江水上漂的情况。

每年夏秋季,川西普降甘霜,但上游水太多,下游就会因排水不畅而被淹。遇上十年一遇的大洪水,良田被毁,房倒人亡的事惨烈无比。为免下游百姓受灾,河运所要依据两季水情,及时派出水上漂,沿河漂流三至四天,向沿河各水汛站投放刻有制度的木箭,让各地及早加固江堰,修补缺口,免遭大难。当水上漂是一人冒难保万家平安的大事,一年只干半年的活路,其余时间可协助木米场对漂木排险,一年的收入顶三四个店伙计干两三年买几亩山田的全家一辈子吃穿。

一脸风霜、骠悍结实的姓冯人,最后说:“有凶险,怕不怕,要吃苦,难不难?”

李青思索着说:“漂一次三到四天不靠岸,睡不好,吃不上热食,水急浪大,随时会翻筏落水,这都不算难。”

“啊?那什么算难?”单庆不解地问。

“难在忘了下游万家生灵祸福,忘了肩上的重担,只顾自己出风头。”

“为你个小娃娃,算我没看错人。”姓冯的高兴得端起酒碗,一口喝干。

“想请我们当驸马的龙王爷还没转世呢。”单庆也端起酒杯,一口喝干。

“明天你们把乡邻亲属请到华阳县衙,签生死文书,然后让乡亲给你们披红戴花,骑马游街,送出西门,直奔都江堰。”

李青弟弟兴奋地喊:“哥,吃官粮,有薪俸了。”

接下来的三天,姓冯的县署两个老成书吏,对单庆的母亲和李青的弟弟,反复讲明当水上漂的重要和凶险,让自觉自愿签了生死文书,乡邻铺保画押,留下安家费用、穿上县署赠的新衣,骑马披红游街,在花牌坊分手。李青和单庆觉得人都长高了一截,极为风光。姓冯的却笑着说:“去了先试试。吃不了苦可以打退堂鼓,给送行的乡亲丢脸可丢不起啊!”

“锦江蛟龙从不打退堂鼓,再说也赔不起安家费呀。”李青和单庆同声说后,迈出开大步,紧跟着踏上了已有炎阳味道的西城大道。

在林木葱茏的玉垒山脚,殿阁高耸的宝瓶口旁的竹篱茅舍,他们会合了年纪差不多,来自新津、崇庆、金堂共六个人,开始了为期一个多月紧张刻苦的航漂前训练。什么叫苦,立刻让这些花季少年品尝到了。

冯敬原在黄河当水上漂,被聘来接班担任教习。前任回陕西渭河去了。冯敬在训练开始后,一致随和、和霭作风,成天吼叫着逼迫他们按时按量按质完成科目。每天训练内容大同小异,难度逐渐加大。早上顶着月亮起床练拳脚,上午到河滩练举石锁、石担,增加臂力,练向远处投石,要求必须投出五十步以外,不能助跑站着投。五六天后,在河滩架设浪木,让在晃悠浪木上练投远。投时只能蹲着投或趴在浪木上投准投远。下午是到安澜桥下泅水。岷江雪水真凉,手伸到水里一浸,立刻冻成红萝卜。冯敬却逼着他们往河里跳,大声说:“黄河冰凌比这还冷,河风比这还大,怕啥?”口气虽严厉,出水后,他又亲自给冻得嘴唇发紫的李青他们擦水推拿,舒筋活血,累得满头大汗。

起初几天咬着牙挺过来,进入六月加难的课程就不觉得难了。上午练爬山,要从山脚一口气爬上玉垒山顶,七八里山路一个上午要上上下下四次练腿力。下午仍然练水下功夫和在急流中练无桨无舵的羊皮筏漂流时掌握向、躲避礁石,穿越桥泅、排险辟路的诀窍。等他们乘筏不再落水,冯敬操舟带他们从都江堰出发,沿外江、内江、拍条河勘察水上漂路线。

外江经青城外山,经崇庆、新津、彭山、眉山、青神到嘉定(乐山)起岸。这是水上漂三天的南线,沿途要向各州县四十个水汛站投箭报警。箭是木箭,上面有河运所在出发时刻的标志水位高低的刻度。一道刻线表示洪水超过警戒水位五寸,一般要超过两尺,就得派出水上漂向下游示警了。漂流中,水上漂还可根据沿途而量、水情对木箭上刻度增减,补刻预报正确与否是奖惩依据,绝不能乱刻。

内江经崇义、安德铺、犀浦镇到成都,经华阳的中和、中兴、苏码头、黄龙溪到彭山历时两天的水上漂中线。线虽短,桥梁多,凶险大,责任重,预报不准,影响首府地区安危,会误大事。

柏条河线是岷江分流入沱江线,经彭县、金堂、简阳、资阳、资中到内江三天起岸。这条线不短,凶险却少,十年难得派一次差。

他们顺江走过这三条漂流线,回来又在沙盘上摆好各水汛站位置、高峰、中峰时到达时间,投放木箭时机等,反复演练,作到心中有数。

六月底,冯敬把练了一天的李青他们带上,向汶川山路上走。每人背了四个锅魁和两竹筒清水,沿途走山路,不准歇息,憋了一夜,不知跌了多少跤,天明到了有三四户竹楼的小寨。冯敬不让大家进寨歇息,又带着上陡峭的登山路。路上,他不时向空无一人的荒山吆喝,震得山鸣谷应,鸟雀乱飞。

冯敬喊山吼声,没过一会就有了回应。几声犬吠,冲出五六条黑色精瘦的撵山狗,围着冯敬又叫又跳,又舔又抱,亲昵异常。紧接着,林中出来一位戴树叶圈,身披蓑衣上插树枝的老人,背着猎枪,腿缠裹腿,麻花草鞋,甚是精神。

冯敬一见老人便大叫道:“五斤全兴烧坊的大曲,给我调教一回,走老路。”

老人左瞄瞄,右看看,虚开缺一颗牙的大口笑说:“看看,今年这一拨,练成瘦猴了。好,跟着我乃大爷上山。”

冯敬向六个年青人挥手说:“快去,别哭天喊地丢脸。”说完,他搂住背的大酒葫芦,带着兴奋不已的狗群进寨子去了。

路上,乃大爷惜话如金,李青他们也累得不想开口。乃大爷给每人递一根干红辣椒说:“瞌睡来了,咬一口,舔一舔,瞌睡虫就飞走了。到鲤鱼背、剪刀岭,游卧龙潭,到黑虎口,来回一百二十里,若嫌累,向后转来得及。回去了就别想当岷江龙。”

年青人哪个肯落后,李青六个人抖擞精神跟着上路。鲤鱼背近十里长山脊,窄得只容一脚,两边是万丈深谷。剪刀岭是面光坡,三四里高,踩不稳就往下滑。卧龙潭的水比岷江还凉,十来里宽的天池冻得他们快变成冰人。上岸后,乃大爷竟然边游水边抓了三条两尺来长白鳝,烧起火堆烤衣烤鳝,洒上盐巴花椒粉,居然喷喷香。黑虎口是个风口,凛冽的山风吹得人快闭气。穿过山口,乃大爷让快瘫了的小青年睡在一座岩洞里说:“一个时辰睡觉,接下来返回翡翠寨。”

单庆咧着中,揉着肿了的脚说:“冯教习真害人,人都快散架了。”

乃大爷扑嗤一声笑了:“他不害人,在爱惜人。不在苦中熬三熬,那能当好水上漂。他弟弟练功偷懒,儿子贪睡,结果到龙宫作客去了。他这样逼你,是盼你们快成才啊。有了你们,才能保一方水土平安。噫,快睡,等一会要赶路。”

李青递过竹筒说:“大爷,请喝水。冯教习怎么请你来训练我们?”

“他没请。他知道我在道光年间当过水上漂,就把人带来,让我领着走走山路,熬炼筋骨,淬了火。好,都不愿睡,就向回走。”

这次,他走的是下山路,平坦得多,不过有的地方枯木倒树多,憋了走了一夜才回到山寨。可是,六个人没一人叫苦喊累,走着睡了被后面人碰醒又走。

六月底,当他们从外江漂流到崇庆羊马镇时,水利同知正视察江堤,见小伙子们个个疲筋筋,却一脸生机,高兴地夸奖说:“今年松潘融雪早,七月两季提前,快回去,怕要提前发签。”

签,就是报警木箭。提前发签,表明汛期提前。就在冯敬带着他们骑驿站快马回都江堰途中,豆大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今年天公存心同李青他们较技,两期发,来得早,七月上旬,都江堰水位线就超过示警线。李青望着寸寸上涨的江水,宝瓶口惊涛喧天,吼声如雷,便提前作好出发准备工作。七月十三,是他第一次当水上漂的日子。这天早饭后,他接到同知衙门发出的四十枝木箭,在安澜桥边,用绳将箭缚在背着的备用羊皮筏上,怀揣回程公文,腰系干粮水袋酒囊,手腕上拴着一把刻刀,冒着密密麻麻的雨滴,踏上羊皮筏,向冯教习和伙伴一挥手,筏子就冲出去几十丈了。

都江堰外江不断分岔,主航道河较宽,水急,浪大,冰凉,筏子不停颠簸着。经过水汛站,他坐在筏内,单手向岸上指定地点投出了箭,见箭划过雨帘正对标地落下。水汛站的人喊叫着跳跃着。他顾不得再看一眼,筏子已冲走好远了。他知道,每秒二千立方米流量以下,报告水情用快马传递,二千立方米以上才由水上漂航漂报警。现在的水位,大约在每秒二千三百立方米上下,加上从出发到青城外山这一带山区的山洪,怕有二千四百立方米了。刚才在花园场投出的木箭,上面刻度是河运所核定的,将上报京城备案。可现在水位在上涨,再投的木箭仍报原来水位行吗?还不容他多想多斟酌,离花园场四十里的舒家渡已经到了,宽阔的河面竟然飘着一幢茅舍,最懂天气、水情变化而迁居的老鼠,居然在打漩的茅舍屋顶来回奔跑,似乎也在怕遭灭顶之灾。他不再犹豫,抽出一只木箭,在原有刻度上,用刀加了一道线。刚刻完就向水汛站投出,眼角瞄见水汛站的人举手,他被一个漩涡差点打翻了筏,迎面一座平低的行人石桥。他忙用手划水,一眨眼从桥孔中穿过,落入落差较大的河道,差点被翻扣水下。他知道,谎报水情会被治罪,直至砍头,但现在汹涌的洪水已超过预报警情,再死抱原来告警水位,下游必然麻痹会出大乱子的。万一没有报准,坐坐牢也可心安。下游老百姓会记住水上漂的。

筏子进入崇庆境内,会聚了万家山、皮家山的山溪洪水的羊马河,浪高两尺,沿岸沙田大片被淹,漫天铅色云团被西北方冷气团逼得在天空打转,豆粒大的急雨不会停住,到羊马场汛站,他在木箭上加刻了两条线投出,随后听见身后堤岸传出警锣声,大批民壮将出动护堤保田了。他悬起的心稍微松驰一下,才发现筏内积雨和江水把脚都泡白了,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凉得直打冷噤。他躬着腰遮住劈头面下的雨箭,从怀内油调包的食物包掀起一角,低头吞食夹有卤肉、盐菜的锅魁,用食物增加热量。

岷江过崇庆后河道越来越宽,江流却越来越急,他睁大眼,用手脚撑筏借浪头左漂右移,变换着航线,躲开桥梁、包弯、绕过险滩、洄水,冲着流速最快的中心线,快速下漂。事后他回忆首次下漂的滋味,觉得最尴尬的是大小便不方便,坐在筏内腰背酸疼不说,更无法方便。

李青这次南线报警,在嘉定起岸,被当作英雄,住进驿馆,洗热水澡,换穿新衣,睡了个安稳觉。驻乐山县的嘉定知府亲自陪他到大佛前看江防防护举措,请他回去向都江堰水利同知禀报增拨水利钱粮。在回程公文上把他沿途如实报警大大赞许。他见到上千人在城外打桩护堤,车拉人抬夯土编竹笼压卵石,一片紧张繁忙景象,心里着实感动。在回驿馆时,门外聚集着一些大姑娘,羞答答地微笑着瞧他。还听见她们在悄悄说:“真像条岷江龙”。“好年青俊秀啊!”把李青羞得闹个大红脸,匆匆进门牵了驿马,马袋里状着知府赠送的程仪银两、土特产,顶风冒雨向成都走。

驿站外,姑娘们见他出来,非但不让路,还挤着挨到马前,嘻嘻哈哈地向李青递过沙田柚子和箬叶包的粽子。他红着脸刚想下马致谢,突然拉疆的手里,被塞了绣花荷包和带流苏的好几条手绢。他忙抱拳行转转揖说:“谢了。”忙忙驱马上路。冯教习曾说过,美丽多情的姑娘喜爱勇敢的水上漂,没想到真的遇上了。

按规定,他三至四天漂到嘉定,回程为五至七天。漂流若负伤,各州府县用轿护送。他觉得这一次比训练的艰苦轻松多了,一路上浪打水冲,雨浇风吹,够惊险、紧张,够潇洒气派。过去见官低三等,现在知府称呼自己为小兄弟,何等风光啊。在往后的驿站换马、住宿,各县知县几乎都要来见面,送程仪,请回去代地方叫叫苦,为各地防汛表表功。

李青并不知道,都江堰水利同知官阶虽只五品,却亨有与川督、将军、提督、学政同等的签署六百里加急快马报告汛情的派差权力,可以直报京城。在汛期可以随时会见总督、巡抚,要钱要粮,是有名的财神爷。李青更不知道,各州府县父母官敬重的不是他,而是把他当作水利同知的心腹,盼他回去替地方多要防汛专款美言几句,才舍得对自己送重礼。这都是以后两三年中慢慢悟出的官场经。

咸丰六年岷江大水,由于防得早,并未造成多大损失。河运所立了功,水利同知升了官,但冯敬却在第二年被礼送回原籍了。河运所借口开支大,实际是李青等六个人都已被调教成水上蛟龙,就过河拆桥,把办事公正,嫉恶如仇的冯敬赶走了。

咸丰四年(1853)李青辞工不干水上漂了,也不愿正式任命为教习,更不愿替河运所木料场当管带。为啥不干呢?一来,新任的水利同知只知在林区伐木,漂流锦江卖木料赚钱,对水利设施不愿投资。长此以往,会惹得天怨人怒的。二来是幼年伙伴单庆放南线没有起岸,嘉定只捞到划破了的单庆的羊皮筏。三来是岷江雪水泡久了患了风湿。因此同新婚妻子、乃大爷孙女一道辞工回到成都,靠双手挣来的钱在水津街开了柴炭行,把单庆母亲请到家拜为干妈,侍候她科生。

光绪年间,成都建立电报局,各县随后也有了莫尔斯电码的电报分局,不久又装设了电话,水上漂正式从何运所裁撤。李青除做生意外,还买了条鱼鹰船,天光暖和时,常放舟锦江直划苏码头、黄龙溪,钓回几十斤鲜鱼,养在囤船活舱,赠送老街坊、老乡邻尝鲜。

李青弟弟的后人,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谈起旅祖这段史实,感慨地说:“人嘛,总得和天斗,和地斗,和自然灾害斗,水上漂就是防洪报警的斗争产物,也是战胜洪灾的见证。

 

 

 

 

    

 王恩普   

 

位于龙泉山麓金堂云顶山慈云寺脚下,有一块方园一米左右的巨石。这里的山民称它叫做“打儿包”。此石光滑可爱,很有灵气,历尽风雨沧桑,烈日暴晒,没有丝毫磨损,反而愈来愈坚。多少年来围绕着这神奇的怪石流传着一个动人的故事。

慈云寺庙宇中有一座玉石雕塑的送子观音,想生儿子的乡民只要在大士面前烧香三炷,顶礼膜拜,只要心诚,总是有求必应。今年朝山许愿,明年准会生下一个又白又胖的乖娃娃。那水灵灵、跳颤颤、腿儿膀儿像藕节儿的模样,活像那大士身旁打着光屁股儿,转着红兜肚儿,露着小雀雀儿的送财童子。

传说送子观音十分体贴众生,惩恶扬善,爱憎分明。遇着善良的人们焚香求子,总能得到一个聪明可爱的孩子;遇着心术不正,横行乡里的恶人前来烧香,便会生下一个傻宝、痴儿。有一贾姓财主平时欺压村民,无恶不作。一次为他第七房小老婆求子,香为烧了几大箩筐,回家后肚皮倒是大了起来,然而却生下了一个没有屁股,哭声像蛤蟆叫唤的瓜娃子。老百姓说这叫做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由于这里的观音灵验,来此敬香求子的人接踵而至,络绎不绝。每天香烟袅绕,钟声不断,好不闹热。特别是那大士身边送财单儿那只小雀雀都被想生男孩的香客们摸得油光水亮,差点彪出尿来。

那送财童儿哪里经得住这番长年累月的折腾,哭着去向大士求救。大士慈祥地笑着,摸着他的头说:“善哉!善哉!谁叫你长有一个小雀雀嘿?”于是要他附身过来,如此这般,授予他摆脱香客纠缠的锦囊妙计。

一天,村民二嫂大白天昏昏睡去做了一个怪梦。梦见送财童儿蹲在一块巨石上,望着二嫂调皮地笑着说:“二嫂二嫂要记牢,庙前有个打儿包。要想明年生贵子,打准儿包得宝宝。”说完,化着一朵五彩祥云飞走了。二嫂惊醒过来,原来是在做梦。那梦中的四句倡语仿佛还在身边回响。第二天,二嫂按照梦中的方位,来到慈云寺前朝山脚下望去,果然有一块光滑的巨石。此石离山脚有十余米远,状若孩童席地而坐,一副顽皮嘻笑模样。她又将梦中的偈语转告邻里乡亲,朝山客人。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地传了开去,引得无数求子的人,一边默念着偈语,一边挥臂赤石。遇上赶庙会那天,更是人山人海,场面壮观。说也奇怪,凡是人善心诚,站在山崖,击准巨石者,十人有九都得到了贵子。那心术不正,作恶多端者,即使跪在巨石面前,击石再三,累得腰酸膀痛,大汗淋漓,也生不出一个寡鸡蛋来。于是大家将这怪石取名为“打儿包”。

 

 

 

 

 

 

 

 

 

 

 

 

 

 

小叙——旧成都丐帮

      

 

(一)

 

解放前旧成都丐帮,人数众多,乞丐比比皆是。一般乞丐,见不到帮主,只能听命服从当地的大头目或小头目。讨口、叫化得到的财帛,按规矩交一定的给大或小头目,头目又交一定的给帮主,因而帮主十分富裕,不但有妻室,而且养儿育女。

有钱人家,办喜事、做寿诞、生意新开张营业等,请客时都要相请乞丐,由乞丐告诉参加吃宴席人数,主家在准备迎宾宴席时,便按乞丐人数,多准备一桌、两桌,到时由小头目或大头目率领当地乞丐,进门“恭喜”或“贺喜”几句,放一挂鞭炮,便参加吃宴席。

对乞丐不能得罪,得罪了对主家不利。民国三十二年,成都地方出现两起因得罪乞丐而发生的风波。

在一乡镇上,饭馆李老板,新开张营业时,没有请乞丐。时值冬下,有一营副官在这家饭馆为营长祝寿包席待客。这天早晨,饭馆伙食计们正为包席作准备,忽然之间,十几个乞丐,各抱一个烘笼,来至店堂,各占一张席桌,将银元摆放桌上,高嚷要菜要酒,伙计说有包席不卖零,众乞丐吵嚷说不卖不行,如果不卖,便要天天在店堂门前帮着吆喝说不卖零,李老板一看情景,只好叫伙计们按乞丐们的分付上菜上酒,乞丐们慢咽慢饮,并将烘笼摆放桌上,吹火暖手,弄得满桌满堂灰飞。营副官来察看包席的准备情况,见到这般情景,气得一拍屁股,退了包席。李老板与伙计空忙一番,弄得蚀财。李老板拿乞丐们无法,为不再受授扰,专门设席两桌,请当地乞丐大吃大喝一回,事情才了。

在一街镇上,当铺王老板,新开张营业时,没有请乞丐。一天早晨,当铺刚开门,一个老乞丐来到当铺当一烘笼,账房先生一见晦气,第一个“生意”,只好开当票,付点钱打发走老乞丐。账房先生心想:乞丐当烘笼,只不过想一点施舍而已,车过身将烘笼摔碎,老乞丐在暗处见了,不言不语。账房先生正生闷气,只见一年轻乞丐走来,将身上一件旧衣脱下相当,账房先生又觉晦气,只好开当票付点钱打发走。账房先生心想:又是想要施舍的,便将旧衣扔进炭炉烧,年轻乞丐也在暗处观看着,不言不语。紧接着,中年男女乞丐五六个,有的来当旧蚊帐,有的来当旧被盖,也有当沙锅沙罐的。账房先生晦气忙碌半日,心想:当铺拿着这些东西做啥?都将其毁的毁,扔的扔。第二天早晨,账房先生刚坐柜。老乞丐手持当票和赎资来赎烘笼,账房先生说已经摔碎,老乞丐不依,说他的烘笼是宝烘笼,陪伴了自己一生,吵着要赔多少银钱。年轻乞丐手持当票和赎资来赎旧衣服,账房先生说已扔进炭炉烧了,年轻乞丐也不依,说他的衣服是宝衣,宝衣穿在身上才无病无灾,才不冷,是无价之宝,闹着要赔多少银子。紧接着,中年男女乞丐们,也各持当票来赎当,账房先生哪拿得出烘笼、旧衣、旧蚊帐等物品,整个当铺被吵闹得像开锅的稀粥。王老板出来问明情况,知道遇气息“修理”,忙招呼众乞丐到对门饭馆,包一桌酒席招待一番,向众乞丐说些好话,然后将乞丐们当物品,全按新的折价款双赔,事情方算了局。

 

 

(二)

 

丐帮里乞丐,分为讨口子和叫化子。讨口子提着筐篼乞讨,叫化子则不同。

叫化子似乎比讨口子高尚一些,顾名思义,是经口中叫化讨得钱财。叫化子大都有一定文化,会说、会唱、会表演,经说、唱、演,叫化而得到钱财。叫化方式许多,用“年箫”、“花鼓”演唱等。且说用“莲花落”(快板)叫化的形式,一人、两人、三人或四人均可。叫化子手拿两块竹板,到一处见啥说啥、唱啥,顺口溜而来,如下边的几折唱说片段——

其一:走至香蜡铺——

走一步,又一步,

不觉来到香蜡铺。

老板蜡,浇得长,

和尚买到好拜堂。

其二:走到棺材铺——

走一路,又一路,

不觉到了棺材铺。

老板棺材做得巧,

一头大来一头小。

装倒活人受不了,

装倒死人不得跑。

其三:走至锅魁铺——

隔壁听到棒槌响,

打个锅魁有八两。

三个锅魁一斤半,

愿吃锅魁不吃饭。

其四:走至中药铺——

药王菩萨道法高,

骑着老虎行医道。

药铺老板生意好,

当中摆的铡药刀。

生地黄,熟地黄,

甘草才是药中王。

 

叫化子走到一处,说唱表演一处,每处都要打发财帛。有那吝惜的不肯施舍,会被叫化子咒骂一番,叫化子打起竹板骂咒道:

屋檐水,点点滴。

不孝父母太忤逆,

遭火烧,遭雷劈,

谨防全家要死绝。

 

一般人都怕挨类似恶语咒骂,因此都要打发钱财,因而叫化子比讨口子收获丰厚得多,所以叫化子就比讨口子富裕得多,好些叫化子还能讨上(结婚)叫化婆,夫妻共同当叫化子。

解放前旧成都丐帮趣事许多,小叙至此。

 

 

 

 

 

 

 

 

天宫堂名传至今,千年传说犹动人

 张国风   

 

在十二桥死难烈士,曾鸣飞家半边龙门(应于百仁村三组)院子的后面,紧连一个连二大院(位于百仁村四组)。其上首院正对大门的一间正房内,供着一尊观音神像,这就是人们称之的“天宫堂”。这间观音殿就是“天宫堂”的象征。她这地名在90年以前的成都市简图上赫然在目,成其:“山不在高,有侧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的事实。故天宫堂之各名传至今,也享誉至今。

这间供观音的较一般农户住房略大的“观音殿”,在它后壁半人多高的神台台座上,在门栏窗格和帷幕,幡,幢之中塑料了一尊金色的观音神像,显得那么地庄严、肃穆,也显出了人们对“天宫”的敬仰。

民国年间,每年的农历九月十九的观音的第三个生日,也是观音得道后飞升到南海普陀山之日,这里都要举办“观音会”。会的期都要大锣大鼓地唱上十多天的精助助(木隅)戏。届时,卖冷淡杯洒的,卖凉粉小食之类的,转粮饼的等小贩们都会云集于此;打牌的,掷骰子的,推牌九的也会蜂涌而至聚于其间,热闹非凡。 只听到:台上唱戏锣鼓声和台下两旁的呼幺吼六声和牌九保令对牌局的什么吃天门,平顺门赔尾门等的唱判声,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地刺激着人们的精神末稍,有的吼声令人发狂。故引得远近的高家,清水,郎家,龙嘴,清波等村的人前来观看这既小而热闹非凡的小小庙会。使得“天宫堂”这留传下来又享誉千年之名越来越响而远近闻名。

她还为人们留下了一个十分美丽动人的爱情故事:

这里住着一对青年男女,家境都十分殷实,他俩从小就青梅竹马,令人十分倾慕,男的叫智华,女的名慕华。真人如其名,男的有着健壮华美的体魄,聪睿的才思,文才出众,女的也多才多艺更慕智华之名,令其对他一往情深,而她又貌美如花,是远近闻名的美才女,他们都得益于成都有平原宜人的气候,丰美的食物和摸底河的有如矿泉水一般甘甜之水的润育,更使得其女出落得美丽动人,周身散发出勃勃生机和令人心生绮思的青年气息,成为青年男子都欲追求的对象,大都望而却步,对这样的佳丽深感自己不配。

在互为敬慕的交往中,不觉产生了情素,双方暗暗地恋上了,成其一对十分般配的暗中恋人,男的在成就未显之前,不愿向女子提亲,恐女的看轻了自己而使其仍待字闺中。但两人心中有着同样的想法,均暗誓,他非她莫娶,她非他不嫁。

妩媚的春天又降临在成都平原,翠绿一片显出勃勃生机,也是最令人引起绮思的时候。在蔚蓝的天空和熙的阳光下,四周早已现出青翠的群山山影。大片大片的金黄的菜花,绿油油的小麦和像地毯一样厚厚一层的大苕交错地布满了田野。慕华常在这样的美景下徘徊于院前的田间地角,沉浸于这大自然界的妩媚里望着西边的雪山宝顶而沉思:传说那上面有黄金的柱子、白银的柱墩建的宫殿,住着一对神仙眷侣,过着令人间想往的神仙生活。从这美妙的生活之中,她幻想着和智华夫唱妇和、共论诗文、绘画、弹琴的美好时光和舒心的生活。

当她正欢快地游畅在这美好的爱河之中的时刻,突然,她好似见到了一道猛烈的电闪雷鸣,它撕破了静谧长空,也震撼了大地。霎时,她为有这样的感觉惊呆了;为有这样感觉而感到恐惧,痴痴地立在当地,忘其回归。

果然还真的应了她的预感,她不幸地被天下选美选中,在她生长的唐朝王代时期,蜀王在成都称帝。为充实其后宫,颁诏天下选美,这位远近闻名的美貌才女身处天子足下,京藏之地更加难逃被选之列。于是被画像其详册而报入宫修候选,皇上一见,龙颜大悦,欲待入宫后册封为妃。

敕书下达,选定良日,衣锦入宫。但这位不贪图皇家富贵的美貌又多才的奇女子,追求的是:“一室论文、二人共吟。同案作画、共调弦琴“的夫妻间志趣相同,相敬如宾的令人羡慕的舒心日子。待选取时便郁郁寡欢,闻知决定自己命运的敕书下达后,如遭雷殛,眼前一黑,一大口鲜血猛然喷出后便昏了过去。

一时急坏了家人,延医抓药,待至多日,毫无转机,显然已于事无补。慕华死志早生,绝医绝食,数日后便香消玉殒,含恨离开了人间。临终前,久积心中情思冲口而出:“智华,吾要走了,愿来生再结连理,伺待于你“。言毕便弃世长逝。

此事以慕华身患暴疾,医治未果而报入宫中。蜀帝心内暗叹:“这位人间色艺俱佳的奇女子,未能如朕所原进宫伴驾,实为可惜!”。这位风流天子还是舍不得放过她,仍将其列入自己的妃嫔之列。启开他的金口赐封道:“既入皇家册,既为皇家人”。但未正式入宫册封,现已升入“天界”朕就封她一个“天宫”吧。故留下了到至今因帝封“天宫”而得来的“天宫堂”。

既封为“天宫”理应按礼厚葬,就在她生长的当地附近为她建了一个极大的坟包,即是经千年沦桑,自然洗礼而留下来的“天宫包”。(位于百仁村5组)

智华闻慕华已死,知其为自己殉情而殁。也决意效法慕华尽快追随他去,缺吃少久郁成疾便一病不起,知自己不久也将撒手人间而感到欣慰。临终前对自己的双亲恳求道:“请双亲二老恕儿的不孝,尔后儿再也不能孝敬二老,承欢膝下。儿死后将儿葬于慕华近旁,余要和她长厮守”,言毕而逝。于是家人秉承他的遗原,就近距天宫包,数十米处,同样为他起了一个大坟墓,因为是一对男女,顺理成章地就称为“地宫包”(百仁村5组内)。

因地宫没有“正名”故未有“地宫堂”遗下。这“天宫”、“地宫”看来不免有些阴阳颠倒,但“天宫”为皇上御封,未按阴阳常理。不然,世上那能还有“大郎观音庙”的存在。

这就为在百仁村内给人留下了历史文化古迹和它美丽动人的传说。论今年而传至今,传为一代佳话。只求幸福不求荣,至死未入皇家门。喜获帝王来封赠,留下天宫堂上名。

后记

位于天宫堂不远的两个大坟墓,经过了千年沦桑,早已变成了两个高约2米,大约1亩的土墩墩了,生于其上的数十株柏树间灌木荆棘,杂草掩住闲置其间的两格石桌和十余个园鼓形石凳,由于当时对历史文化意识不强,未对其有着对它的充分认识,于上世纪六五年间,被挖去填了废沟,成了大搞农田基本建设的牺牲品,最后失去了它的可觅遗迹。但那处现在仍被当地之人以“天宫色”之名来呼之。

观音殿里的观音神像也未逃过厄运,在文革破四旧中被毁。这个法力无边的观音大土也是“回天无力”。留下了至今仍令人遗憾和兴叹!但那地方,当地人还是一如既往地以“天宫堂”呼来唤去,成为不可更改的习惯。

 

 

 

 

 

 

 

 

 

 

 

    

      

 

清光绪三十年(1904)七月,炎阳正烈,成都街上绝少行人,正是午饭时分。

从城西往成中的路上,戴着白府绸宽檐凉帽的旗人宝柱,和一身白绸短褂的好青年,正沿街边树荫下前行。宝柱摇着竹扇说:“记住,你叫惠泰,云南臬台的三公子,昨晚教你的那几句韵白要用鼻音。”

惠泰点头,略带不安地问:“就怕人家多问几句,我这川南苕果儿腔,要露馅。”

“你少开口,一切有我。”

“宝三爷,啊,该叫表哥。我朋友的家传玉器,镇宅之宝,唐代以前的古董。说对了吧。”

“算了。你用不来卷舌音,知资不分。国运不昌,卖玉施舍这些话我来说。”宝柱摇着头说:“胸要挺起,脸要板起,架子要绷起,老板不敢小看你,戏就演成了,我欠你家的债就有指望归还了。”

原来在藩台衙门干有差事的宝柱,欠了债,竟要讨债的人扮成外省贵公子,作玉石生意。宝柱祖辈曾随岳钟麟征金川、平内乱,康乾盛世立下军功。没料到两百年后,八旗子弟竟沦落到坑蒙拐骗行列。

“宝三爷,卖玉的街怎么叫会府?”叫惠泰的青年小心地问。

“那条街建有宗庙,供奉皇上牌位。每月初一和年节、万寿日,文武百官会聚行礼,顺便议议事,看看戏,就叫成会府。街西有珠玉店铺,街东是估衣市场。珠玉店一被兼作坊,有的人没事,常在门前观摩琢玉技艺,进店加工精美玉件,鉴定古玉真伪,购买珠玉饰物。”

“我们中国不产翡翠?”

“只有缅甸出产翡翠。挖玉很苦,开矿凿井,采拙矿石。岩石显露有玉痕迹,就可标价出售。买时凭辨别眼光也凭运气。花少量的钱买块石头,剥离后可能发大财,花大价买的说不定是烂石头。珠宝商都养得有辨玉师。我们今天去的存古轩,老板姓金,过去是辨玉师,以后发了,开店买卖珠玉,富得流油。”

“辨玉师真有看透石头的眼力?”

“你忘了和代之璧故事吗?春秋时楚国卞和在荆山五道沟发现一块巨石,内含聚日月精华、集天地精英的宝玉,抱去见楚厉王,犯了用石头骗大王罪,砍了一只脚。楚武王继位,他又去献宝,又砍掉一只脚。楚文王继位,卞和抱着石头大哭,哭了三天三夜。文王让人剥离玉璞,露出温莹洁晶、价值连城玉璧。以后衍化成蔺相如完璧归赵故事。这块玉璧后来被秦始皇制成玉玺镇国之宝,一直用到现在。成为皇权象征,国派所在,江山所寄的第一国宝。”

“我晓得,看戏文见到刘禅投降,颈子上就挂个玉印国玺。”

他们边走边说,来到玉带桥街。惠泰左右观望着,疑惑地问:“怎么没有桥呢?”

宝柱哈哈笑着说:“早就没桥了。唐代贞元元年(785)西川节度使韦率引内江水入城,凿解玉溪,流过这里,溪上建有玉带桥,河中细沙可以解玉。岁月沧桑,溪沟填平,要桥何用。早就拆了。前面是白丝街,店铺专卖丝线、黄麻,编织丝绦,就是为佩玉用的。”

白丝街一家挨一家的店,门前悬吊有各色丝线的幌子,铺内各种规格纸盒装有染色丝线,粗细宽窄不等的彩色丝带卷成团。一些主妇和小姑娘正在纺麻绳和手工编织丝绦,显得红火兴旺。

过了街口,进入会府街。店铺大多卖旧官服,玻柜里放有花翎、朝珠、板指、玉笏官场器物,墙上挂有朝服、弓箭、刀剑,墙角堆有战靴朝靴,五光十色,甚为耀眼。

再走几步,就听见一片细微的沙沙声,在好多家珠玉店内响起。栉次鳞比的珠玉铺,当门玻柜里缎盒中放着玉圈、玉戒、玉坠、玉片。靠墙有加二玉器的木床。床是个木架,盛有清水和金刚砂,技师或学徒坐在架边,踩动小轮,带动架上大轮,技师一手握玉,一手抓水和砂将玉贴近轮子与砂接触,响起并不刺耳响声。就在宝柱和惠泰站定在存古轩门口时,木架旁那位眉清目秀十四五岁娃儿,放下已打磨光滑的一块玉片,揩手微笑,请客人入店。

宝柱点头说:“玉不琢,不成器。他琢磨的帽饰还不错。”

内帘被从内而出的肥胖中年人撩起,哈腰向内说:“庐老慢走,太夫人不中意,我再更换。”

面容清癯老者从内走出,随后一侍者捧着两个缎盒。

宝柱忙上前一步请安说:“宝柱祝庐老安康。”

庐老点点头笑着说:“柱子也来买点玩意。有空过来陪我说说话。”边说边往门外走,丝毫没有留下拉家常的意思。

街沿下,已停好一乘四人小轿,店主和宝柱送庐老上轿,大声说:“庐老慢走。”

胖子回身邀请宝柱入店说:“官越大,眼光越尖,难侍候呀。五娃,快凉手巾把,上茶,敬烟。”

五娃早已向惠泰送上凉手巾把,沏好两碗香茶,点燃纸煤,向惠泰递过白铜水烟袋。

惠泰捧着烟袋,手脚没个放处。宝柱一把接过水烟袋,吹燃纸煤,吸了一口,鼻孔喷出两道白龙说:“嗯,玉兰烟丝,好烟。嗯,我来介绍,这位是金掌柜,大财东。”

“不敢,敝姓金,贱号宝,图个吉利。”胖子忙忙点头。

“他是我表弟,云南臬司惠三公子,去年入庠,乡试得中。第一次来成都,为酬谢恩师,想选几件玉器,也为朋友带来几件家传之物销售。”

金宝喜欢得眼睛笑成一条缝说:“三少年青中举,满腹经纶,前程似锦,更兼敬师重道,实为难得。敝店货色上百,三少尽可挑选。”

惠泰吞吞吐吐地撇着京腔说:“座师寿礼,该选佩玉吧?”才一句话,脸已涨得通红。

金宝示意五娃为客人打扇,见惠泰是位未见过世面纨绔子弟,内心含笑,脸上严肃地说:“《礼记》上说,君子必佩玉,无故玉不去身。天子佩白玉面玄组绶,公仆佩山玄玉而朱组绶,大夫佩水苍玉而纯组绶,世子佩瑜玉而綦组绶,士佩儒而缊组绶。佩玉要合礼制,用不同色的丝绦将玉衔、玉璜、玉琚、玉瑀串在腰上,走动时玉冲牙撞击,叮咚发声,喻之以德。不知三少座师是何功名!”

惠泰嗫嚅着说:“中过举,五马黄堂……”

“那就得佩士大夫四件头龙纹佩玉。不巧昨天才卖出一副唐代的。手里还有一副,叙府(宜宾)知州已交了定金,马上要来人取货。这样,明天我把朋友要卖的唐代佩玉送到宝三爷府上,请三少过目。”

“价格呢?”宝柱接口,不让惠泰开口。

“他家境宽裕,不在乎钱多钱少。宝三爷亲戚买,是给了我面子,四百两也肯赏给的。”

“金老板,你真会做生意,四件头玉片就狮子大张口四百两。”宝柱放下烟袋收起笑容说。

“宝三爷,黄金有价玉无价,唐代古玉值千金哪。”金宝满面委屈诚恳地说。

“你少吹。去年你卖给锡大人的玉观音,你说是和田高挡羊脂玉,到北京大内行家鉴定,是河南的独山玉。”宝柱轻哼了一声煞住口。

“多亏宝三爷大人大量,锡大人才没抄我的家。不过我也是被人骗了。明天的四件头,我送过府来看货议价如何?”去年若无宝柱说情,金宝确实要坐班房,只给锡制军送了厚礼才过了关。因此,金宝还真不敢得因只当吏目的宝柱。

在宝柱示意下,惠泰小声地说:“千两银子我出得起,就怕买假古董。”

金宝眼珠一转,从玻柜中拿出两个锦缎盒,指着一盒绿得葱色的翡翠和一盒白玉帽饰说:“三少,你看看货,听听我的鉴别识要,你回去好向老宗师禀明真假。”

接着,金宝口沫飞溅地介绍着珠宝玉器的识别方法。撇开一些商场行话,惠泰总算听懂了鉴别美玉成色、质量、价格的诀窍。

玉是深埋地下的微细多晶体矿物,质地坚韧,不易磨削,也不易腐蚀,经千年风霜说不损,色彩艳丽或洁白无瑕,历来作为国事、政治、宗教活动的礼器或世代相传的宝物。含铬的钠辉石又叫硬玉或翡翠,主产缅甸。中国还未发现产地。非洲和印度产的多为红、蓝宝石。高档的翡翠鉴别,一要看色,如祖母绿,色泽碧绿浓而不黑,翠绿若苗,角度稍转,绿中映黄是为极品。二要察水,看光透入玉的深度、广度,玉料被光通透三寸称三分水,水分越高,玉越值价。不透明或透明度低,除温玉外,称为无水或水干,价值就低。新疆和田玉,由透闪石、阳起玉等矿物组成,俗称软玉或羊脂玉,以细腻坚实、洁净无石花,略具透明,不易碎裂,宛若凝脂者为上品。三要看型。好玉经高超工艺加工成型为饰物、摆件、器皿等,有的纤巧精致,有的粗犷夸张,因时代不同而形制不同,总的是光亮晶莹,无杂质无裂纹无染色无伪造即为上品。如有雕造确切年代,越古越值价。我国除和田玉外,河南独山玉,新疆昆仑玉,台湾的台湾玉,甘肃祁连玉,广东南方玉,辽宁的岫玉,福建寿山石等,虽是中低档玉石,也很值钱。

中国采集、打磨、加工、制作玉器已有七千来年。原始社会玉器多为生产工具如玉刀、玉斧、玉铲等。青铜器时代,玉器作为礼器盛行各诸侯国。祭天用玉璧,祭地用玉琮,传达王令用玉圭、代表爵位等级用玉佩。秦汉至唐,玉器多为装饰器物,如金楼玉衣、玉佛神象等。明清是玉器发展高峰,各地能工巧匠辈出,加工工艺不断改进,雕琢的花鸟虫鱼、亭台楼阁、钗簪环佩、人物服饰都极精美,玲珑剔透,美不胜收。玉器价值昂贵在于几无同一质地、形制、色彩、水色的玉器,无一雷同,件件都是独一份。金宝说到这里,用手一指玻柜说:“别看这些物件,一口小箱子就装完,重量不过一两个,值上万两黄金呢。”

宝柱示意惠泰从裹仁里拿出绳子的一堆玉器说:“金老板,我表弟朋友这几件,是不是算是无价之宝?”

惠泰慢慢揭开包袱,一件件古玉珍宝包以绒布。大概为了携带方便,才弃盒用布包裹。惠泰小心地展开一块布,露出一副碧绿发亮,含有几点猩红的翡翠手镯。金宝立刻伸手抓过,两眼闪过亮闪闪光泽,喘出一口粗气。再看别的物件,简直惊呆了。有绿得像水滴的耳坠,金器锒饰的碧玉簪,尤其是两件珠花正中锒着血红翡翠,径大有半寸。两个翠戒,一座白玉佛象。如果血红翠翠有价,一件珠花就可购千顷土地。因金宝长这么大,经手玉器成百上千,还未见过如此巨大的血红翡翠。据说在缅甸,王后的王冠上锒有一颗指头大的绿中带红,红中透绿的血红翡翠,他放下手镯,拿起珠花,掏出永不离身的放大镜,对着血红翡翠,仔细观察着,不时转换角度,让光线从正侧面射在玉器上,那块珠花上的翡翠,一会呈红色,一会现绿色,一会又是浓淡显黑色。像是万花筒在变着色彩。

金宝仔细审视着,额头皱纹越来越深,脸上阴晴不定。终于,他慢悠悠地放下放大镜问:“三少,是你朋友传家之宝?”

宝柱抢着回答:“他朋友先君出使东亚诸国,带回来的传家之宝。”

“哦。”金宝顺手用手指沾了点白开水,点在血红翡翠上,用一块白丝帕轻轻擦拭着说:“难怪觉得与传统工艺有所不同呢。不过,听说血红翡翠在缅甸,严禁私人拥有和出口,否则要判九族连诛呢。赠送外国使节,又当别论了。”他擦干水迹,不经意瞄了一眼丝巾,仍揣回口袋。

宝柱舒了一口气,拿起耳坠说:“这上面有绺纹,显然是岩石被山洪冲下溪沟,受水冲刷碰撞挤压的擦痕,人工是伪造不出的。”

碧绿的耳坠上,确有一丝绺纹,呈浅黄线使得耳坠更显玲珑美观。

金宝不动声色地用一块绒布,沾水在耳坠上揩擦,不几下就露出一丝浅黄色。他笑着说:“东亚一些高明工匠,把质次价低的蛇纹石、方解石、独玉用药水泡,酸腐蚀,化妆上色,冒充高档翡翠,没想到居然敢骗中国使臣,一骗就是百多年。”

“卖不了吗?”惠泰忙问,忘了撇京腔,说的川南话。

“不,只能作低档品,骗外行当然仍算高档货。”

“能值多少?”

“三少,说低了你不好向朋友交待,说高了又确实不值。干脆,你放我这里,我让同业公会的人来估估价。”

“八件,两千两总值吧?”惠泰不顾宝柱阻止眼色,忙着问。他想的是卖个俏价,宝柱就好还账了。这批货,名义上是他云南贵公子的,实际是宝柱在屋里弄手脚弄出来的。

金宝拿起最大的一件青玉云耳杯说:“颜色绿透,不透明,表面却涩手,份量也轻了点。那尊玉佛底座应该透明,却像含了胶。”

宝柱听得变色站起:“表弟,收起来,我们到前面兴诚号去估价,黄老板也是识货的人。”

金宝按住惠泰的手说:“三少别急。顺庆(南充)知州派人来成都购玉器,明天我介绍你们见面,看货议价。”

宝柱冷笑一声说:“表弟明早舟放锦江,到重庆收账,说时间磨牙。表弟,走吧。”

金宝抓住那两件血红翡翠珠花,向惠泰左一揖,右一揖说:“三少,我斗胆作主,六百两把八件全收了。”

宝柱吩咐道:“表弟,时不我待,到县城去。”

金宝忙又说:“我冒坐牢之灾,把本该给顺庆的八件套佩玉让三少带走,另补二百两。”

“补五百两差价,少一两也不行。”宝柱厉言疾色说。

“三百两,再加一两我就是翁中捉。”

“五百两,少一两我就是缩头乌。”

“宝三爷,生意场嘛,大家无非都多想赚几个,你不能断了财路。”金宝口虽这么说,眼睛却不离惠泰的脸。

惠泰叹口气说:“表弟,折中四百两吧。”说完掏出盖有云南臬司衙门出的卖货证明文书。

金宝一把抓起文书,一手把一串钥匙递出:“五娃,天字号拒洪字号格子,把唐代八件头佩玉取来。”

五娃接过钥匙,一溜烟向内室跑去。

宝柱埋怨地说:“表弟呀表弟,我看你怎么向朋友交待。”

金宝却不答理,把桌上玉器收起包好,五娃出来将锦盒内八件佩玉倒在桌上。佩玉大小不等,通体洁白,形制古朴,敲击时发出尖厉的悦耳响声。

宝柱拿起最大的一块玉衔说:“毛道纹是乾隆朝后才有的,你怎么说是唐代古玉?”

“哎呀呀,宝三爷,唐代解玉溪就用金刚砂琢磨玉器,有毛道纹记载。这块玉衔,明明是中外交流长安和西域通商,昆仑玉刚卯的玉,你怎么会看走眼了。我敢向天发誓,这八件套确是与李白、杜甫同时的饰物,是从磨盘山石陵里的出土文物。”

惠泰忙说:“我要字据。”

五娃早已端来文心四宝,金宝坐下,开了收购八件玉玩四百两的存古轩字据,写了在东大街协同庆票号凭票即付银四百两或银洋五百三十三元的银票,另开了一张存古轩出售八件套玉价一千二百两的字据。他写好交给惠泰说:“三少明早下发渝州,我就不送了。五娃去包四十个银元,作为程仪。”

宝柱伸出手指头,点在金老板流油汗的额头上:“你呀,又得进一千亩田了。”

“哎呀,天打五雷轰,我金宝要从中得利,手拿断手,脚碰断脚。”说完,见五娃把银元送到惠泰手上,起身送客。临出门又送了两根玉烟嘴。

待宝柱、惠泰走远,满面春风头上冒汗的金宝进店,五娃拿起青玉云耳杯说:“这是赝品。通体没有雕琢加工痕迹,手感发涩,是用熔汁铸造添色的假货。那两块血红翡翠,像是用普通玉塞进活物内脏,活埋地下一年以上,再挖出来变成血玉,真的血玉在缅甸都难找到小指头大,这两块足足有小汤圆大,会是真的?玉佛雕工多精致,手指甲薄如纸,怎会是唐代大手笔雕像。玉镯内圈的雕痕星星点点,看着像唐代雕工不细所致,像是刻意仿琢,玉也不是和田玉,是祁连玉。那个云南人,说的话不京不滇,像是乡下客。”

金宝闷着口,叹道:“旗人心毒啊。”

“八件中有五件品赝品,你还给四百两,外搭两个玉烟嘴,路费几十块。那有你这样做生意的。”五娃边收拾玉器,边咕哝着。

金宝却敞怀大笑说:“好,没白送你进高等学堂,书没白念。你找些锦盒,把八件分别装好。告诉你,就这两件血红翡翠珠花,就顶顺庆、叙府两处一千八百两,其余的少说也得三千两,只赚不赔。”

“就怕有人识货。”

“凭我存古轩老招牌,谁敢怀疑有假。那八件佩玉和烟嘴,看着像真玉,实际是泸定插花玉和彭县九顶山河坝玉,十两银子买一大堆。你快作准备,顺庆府的客人申时到来,该请他到鼓楼洞饱餐一顿,再谈生意。”金宝说完,和五娃对视着哈哈大笑起来。

在少城公园绿荫阁茶楼雅间,宝柱和惠泰也在开怀大笑,窗外柳丝飘动,凉风进窗,令人心旷神怡。

“宝三爷,你说那个金老板是玉石通,还不是被你瞒天过海遮住了眼。”

“小狗子,先还你两百,再送你辛苦费二十。”宝柱把桌上五封银元,推了两封给叫惠泰的小狗子说:“下欠两百,等过两天再做一手后还你爹。”

桌上五封银元,是他们从会府出来,赶到东大街兑现的。兑现后从协同庆票号出来又回到少城来喝茶。

“宝三爷,你有造玉本事,这辈子不愁了。要不是爹等着用钱,我真想再冒你表弟,抖抖贵公子威风。”小狗子感慨地说。

可一不可再。干这一行,要凭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顺庆府要买货,金宝金胖子手头货紧,天时、地利我就占了胜算,刚巧你来成都,是生面孔,凑够人和,这项生意就成了。金胖子拿着货,还不赚一两倍么。“宝柱笑着说。

“金老板给的佩玉,比起他玻柜里那些,好象要轻些,也不够亮。”

“你带回家,放出风声,说成都旗人破产,出售祖宗遗泽。有土老财想买,你只给看一两件,吊起胃口,再把金胖子出的字据晃一晃,到时候由你喊价,只要你嘴工像吹火筒,还不有土老肥来贴你圈圈。”

说完,他和小狗子又开怀大笑起来。笑声从窗子窜出,传得很远很远。

 

 

 

 

 

 

 

 

 

 

 

 

 

 

    

 刘翰卿   

 

镍币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配合法币发行的辅币文之一。国民党宣布币制改革,取消与国防不协调、已通行两千多年的银本位制,回收流通的白银,通用与英磅接轨的纸质法币。辅币为镍币和铜币。法币以元为单位,镍币为半元,铜币为壹分、贰分、五分。镍币正面有蒋介石仙面头像和发行年序,背面有古钱图案及:“半圆”字样。不久,抗日战争爆发,军费直线上升,法币天天贬值,辅币逐渐停止流通。镍币大量留在民间,因无使用价值,被小孩作游戏用品。城市收荒匠挑着箩筐沿街收旧货,偶尔也收购一点镍币,再卖给军工企业作为原料。随后,因镍币含杂质多,不适合造枪炮,工厂不再收购。收荒匠只好自认倒霉,已收购的镍币只好堆放家中与老鼠为伴。

成都东较场侧城隍庙街的赵收荒,与东门外兵工厂收购人员混得较熟,交售镍币多,每次能挣一些衣食钱。他下乡串村收购镍币不怕路远坡陡,隔几天回次家,总要挑一些镍币回来,准备积少成多再挑去工厂。工厂一宣传不收,差点把五尺高汉子炸昏。他还有好几麻袋镍币没有出手,床下都还堆得有一大堆呢。他是小本经营,老本贴进不少,还背了一些债。

赵收荒是中江县人,早年上成都学过水食生意,年纪过了三十才返乡娶妻,生有一女。妻子在省城中学缝补旧衣补贴家用,女儿秀兰刚满七岁,已经懂事会煮饭捡柴摘野菜。赵收荒遭这打击,病了一场。他为人本分,过去下乡收烂棉花烂罩子,见到孤寡老人拿着镍币来卖,不忍伤老人的心,便出半斤;一斤盐钱买下,称秤公道,给价合理,落下老实厚道赵收荒的名声。没想到好心落了厄运,幸亏借给他钱的,都是在城隍庙菜园一带的小商小贩,也没怎么难为他。在大伙相帮下,总算熬过了这道难关,咬紧牙巴撑了过来。

抗日战争胜利后,秀兰十三岁那年。当家的李家三姨太送娃儿读小学,路过省城中学门口,见赵收荒妻子皮肤白皙,长得俊秀,手上针线活路细致,便让做两身衣裳。他妻子熬更守夜缝制齐整,三姨太看了心中满意,提出要请到府中给小少爷当干奶妈。他妻子回来同赵收荒一商量,觉得价钱合适,便答应了。他妻子便到方正街李先生府上去住,看护小少爷。

妻子有了饱饭吃,工钱用来还债,还有积蓄。赵收荒高兴了一阵子。后来才知道李先生是南京财政部大官,老家有大太太,上海有二太太,抗战撤到成都,在长沙又娶了三太太。现在他返回南京了,说是过不了多久,就要来接三太太搬走。赵收荒心里还希望李先生能不手自己家日子也松动一些才好。

方正街隔城隍庙并不远,赵收荒知道自己身份,从不敢去李公馆。妻子去了不到一年,有天夜晚他从城外归来,才听说李公馆小厮小虎三天前来报信,说他妻子得了绞肠沙,住进了四圣祠洋人医院。等他赶到医院,在太平街却唤不醒早已合上眼的妻子。洋医生访问了两句洋文就走了,旁边的人劝解他说:“得了绝症,该怨命苦哇。”

在医院走廊,赵收荒第一次见到五十来岁,斯文潇洒的李先生。李先生一口答应施舍棺木,替他妻子买土安葬,算是对儿子干奶妈照顾一年的报答。李先生的善举立刻赢来了巴巴掌声。伤心过度的赵收荒恨不得给李先生磕头,也答应李先生,让秀兰过府去继续照顾小少爷起居。赵收荒是个重义气的汉子,秀兰去李府后,他起早贪黑,沿沙河,走险江,到乡场,去农家收旧货,趁夜晚挑回来再分门别类,送到会府旧货市场赚点零头。有时走远了,就在土地庙或农户龙门边睡觉,几天才回家一次。反正家里除了几麻袋镍币,别的也没啥怕偷的。贼娃子进了门,对镍币也不会动心。

1948年8月中旬,李先生从南京飞到成都,要来搬迁三姨太和小少爷走。秀兰这一年多,只见过李先生两次。这次李先生来说要搬走,她高兴又能和爹在一起了,没注意李先生一面向三姨太说话,一面不住拿眼瞟着自己。只听李先生好象说话:“时局不稳,人家腿快,进了石家庄、洛阳、开封、西北、华中闹土改,泥腿子都分了田。老头子的兵那么多,怕连长江也守不住。”这些话,秀兰听不懂,忙忙去烧洗澡水,让李先生夫妇洗鸳鸯澡。

快晚饭时,秀兰把在地上玩硬币“丢窝”的小少爷找回来,刚一进门,正喝参茶的李先生,哼了一声骂儿子:“六七岁的人,还在地上耍泥巴,没出息。”

儿子顶嘴说:“你娃又坐飞机回来了。我没出息,你有出息。”

李先生骂了句:“好爸爸个杂种,敢顶嘴。”

儿子见李先生扬起手,吓得往刚从澡盆出来,睡衣不整的妈扑去。手上一松,捏着的一个镍币,骨碌碌滚到了李先生脚边。

李先生刚才在骂人,看见脚边镍币,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跳多高。他以与他举止修养极不相称的动作,一把攥住满是泥土的镍币,铁青着脸问:“这个,这个你从那拿到的?”

儿子被他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坏了,躲在妈妈怀里不敢应声,几经推揉,几乎把三姨太弄成赤身露体。

倒完洗脸水进来的秀兰忙说:“是我给他的。”

“你给的?”

“是啊,我们家好多好多,堆了怕有半屋呢。”

“什么,你家会有这么多镍币?”

“是我爹下乡上荒收的。卖不掉,还占地方。”

“你爹呢?”

“下乡了。逢五逢十才回来,昨天刚走。”

李先生的脸一下云开雾散了,高声说:“秀兰呀,快吃饭,晚上你别睡,我还有话问你。”

“你?”醋兴大发的三姨太吼了一声,但见丈夫又是铁青着脸,金丝眼镜后的眼珠直转,知道再泼下去,说不定又会换拳头,便把话咽了回去。

服侍李先生夫妇吃了饭,秀兰哄小少爷睡了觉,正要去冲凉睡觉,三姨太脸笑如花地叫住了她说:“秀兰,你爹出祸事了。”

“咹?“秀兰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眼前一片黑暗。好半响,才听三姨太搂住她摇摇欲坠的身躯说:“有老爷在,你放一千个心,一万个心。你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委员长,就是总统头像放到床底下用脚踩,犯了弥天大罪了。”

秀兰吓醒了,忙说:“收购回来,没地方放。”

“嘘。你快同看门的老王、厨房的小虎,到你家去,把那些镍币搬走,藏到安全地方去。不然,警察来搜查,你爹至少也要坐班房。到那时,李先生想救也无能为力了。”三姨太边说,边推着大热天也吓得流出冷汗的秀兰连拉带推推出了公馆。

公馆门口,秀兰见到停了辆大卡车,穿了不合身军服的看门大爷老王和厨房不到十五岁的小虎,站在车上向她挥手,没容她多想,三姨太把她推上驾驶室,李先生已伸手拉她入座。车就开了。她只觉得李先生搂住她身躯,双手在她身上摸索,又听李先生说:“快,到你家,不要惊动旁人。侮辱元首罪罪名不轻。”

秀兰坐正身躯,把李先生的手从胸前推下小声问:“侮辱元……是哈罪?”

“杀头,枪毙罪。你爹真胆大,敢把总统往脚下踩,硬是寿星佬吊颈,嫌命长么?”

秀兰吓得不敢再说什么,脑中像一团浆糊。是呀,一个十五岁未谙人事姑娘,此时又能说什么呢。

车快,拐个弯就到了城隍庙老菜园。秀兰带着李先生等摸到家,点亮油灯,李先生立刻与小虎动手用铲,把散落床下的镍币铲起,往牵住麻袋的老王、司机袋中装。李先生不住叮嘱小虎:“轻一点,别出声。”

但镍币倒进口袋的叮当声,终于让不远处的拉车山大伯和卖报报童玉娃子听到了。他们飞叉叉地跑来进门,见到秀兰问:“你怎么回来了?半夜三更装这些破铜烂铁干啥?”

李先生没容秀兰答话说:“运军用物资,军方秘密行动。”

山大伯是个热心人,同玉娃子一起,上前接过铲,帮助铲镍币。玉娃子仗着身小,还钻到床下,把镍币一个个捡起来。装进麻袋,又帮着把麻袋装车,看着秀兰他们上车开走。山大伯和玉娃子各拿着一卷李先生给的一卷钞票酬谢费,山大伯感慨地说:“当官的也有给小费的,怪事。”玉娃子直扣脑壳:“镍币会是军用物质,拿去干啥呀?”

三天后,山大伯在吃晚饭时,见赵收荒悠悠晃晃回来,忙迎上说明秀兰领兵大举回来把镍币搬走经过,赵收荒不经心地说:“听说时局不利,怕是子弹不够,一个镍币刚够造一颗子弹。”

说完,他回到空空荡荡的草棚,吃了两个干锅盔,心里终究放不下,便起身第一次到方正街李公馆去。

李公馆门外,看门的老王不见了,换了个歪戴帽子斜背枪的弁兵,一口一句下江话,不准赵收荒进去。吵闹中,李先生出来,笑容可掬地抱拳说:“找了你好几天,你终于来了。请进。”

进到大厅,李先生亲自斟茶让坐。这一番礼遇,让赵收荒手脚没处放。李先生笑着说:“贱内和小儿已回南京了。这座公馆移交当局了。秀兰带着卖镍币的大笔款子,住到大面铺我的新公馆去了。我正要和你商量,想请你到新公馆帮我看家。我不常来成都,家,就靠你照应了。你要觉得合适,我们马上去见秀兰。”

这番暖心暖肺的话,把赵收荒想问的话全堵在喉咙里,只好随李先生出门。李先生亲自开车,拉着赵收荒向黑暗中驶去。从此,世上再也没有赵收荒这个人了。

第二天,是1948819日,国民党统治区像晴天打了炸雷,政府宣布币制改革,流通的法币兑换成新流通的金元券,已停用多年的半元镍币恢复使用,半元镍币当金元券半元使用。城隍庙老菜园也炸了锅,山大伯他们四出寻觅赵收荒父女,到李公馆打听,原住姓李的几天前已回南京赴任去了,这里已改成警备司令部一个机关。山大伯不死心,带着人到会府,到乡下打听,却查不出赵收荒一家的下落。

19491227日,成都解放。1950年春,山大伯接到海南岛一位战士来信,信是小虎写的。他要赵收荒快去抓姓李的,替两母女报仇。信上说:听看门老王讲,赵收荒妻子到李家不久,就被李先生坏了,肚子弄大后,三姨太吃醋,给了一包药,赵收荒妻子以为真的是打胎药,吃了就在医院送了命。19488月14夜,李先生给他和老王各一套军装,叫穿上去运军用品,在秀兰家搬了七八麻袋镍币,送到大面铺新公馆,听见秀兰又哭又闹同李先生打了架,后来没动静。第二天早上,见李先生脸上有抓伤,老王听他在电话上说两母女性子都烈,骑上就不烈了。老王事后说秀兰怕也被李先生坏了。当天中午,我和老王被绳子捆上,说是逃兵,被送到河南,淮海大战中老王光荣了,我被解放了,现在当了解放军的班长,赵收荒无论如何要找姓李的讨还镍币怨,母女仇啊!

山大伯边听玉娃子念信,眼泪边往下流。他回忆说:“去年报上登过沙河冲上岸一个男尸,年约六十,耳旁有颗黑痣,系酒醉落水溺毙,因无人认领,已掩埋云云。赵收荒耳旁就是有颗黑痣,他是从不喝酒的人啊。姓李的太歹毒了,霸占了赵收荒的镍币,奸了母女,带三条命债,还把知情的小虎、老王卖了壮丁,国民党真是逼得百姓家破人亡啊!”

 

 

 

 

 

 

 

 

 

 

 

洼里黄金梦

      

 

辛亥革命规定以公历计年,但大多数人对新年仍未在意。1913年元旦,成都人仍过着平常的日子。锦江上一艘缓缓游动花船中舱里,一个中年汉子向十来位桀骜不驯大汉说的话,却予示着有不平常的事要发生。他说:“目标,金娃娃。路线,直扑盐源县白盐井。对头叫叶焕文,千万弄到活口。各位先带50个大洋作花销,弄到人每人再加一百个鹰洋。”

当天的府河万福桥畔茶馆内,一位胖胖富绅向十来个骠悍壮实汉子拱手说:“目标,金砣砣。地点,盐源白盐井教堂。诸位以教友身份掩护混进教堂,把叶焕文悄悄弄出来,赏银五百个大清龙版银元,人钱两换。”

当天的浣花溴枕江酒楼上,一位俊秀青年向一位长者致意说:“兄弟彝家话过得了坳,盐源地头熟,姓叶的隐得再深,一定连人带金驮子交给大爷处置。”

锦江、府河、浣花溪,地分三处,三方的人都提到金子和叶焕文,他们又是些什么人?

黄金是地球稀有元素,在地壳岩层中仅占十亿分之五。一吨岩石只含黄金0.5毫克。金沙江能淘出每吨矿砂1—5克金子的河段,必然引起规格不小的战争,胜者为王占河发财。四川资源丰富,历来是产金大省。洼里地属盐源县,位于盐源、水里、九龙三县交界处,汉彝杂居。从明代在这里发现狗头金后,就有人开矿掘井取金。清代设了金矿局,招商划地开发,抽取课税,产出的黄金官方垄断。光绪时三十多年共采金31吨,一到五斤重的金娃娃、金砣砣、金驮子先后有十余块,全是纯金。洼里真算一座金山,高峰时矿工竟达三万多人,矿场一个连一个。

矿业发达,矿主发财,矿工却过着牛马生活。官府允许矿山私养矿丁,设立监狱,自订法律,管理矿工。矿主是一方的霸天。矿工签订身工合约,吃住由矿供给,四时八节发给一点生活费,年底和合约到期扎账,付给少得可怜的薪水。矿工一订生死由天合约,每天口衔油灯,膝浸冰水,钻进穴洞,埋头挖金,出矿要脱光衣服检查。矿区内岗哨林立,烈犬巡逻,妄想闯入者会挨枪弹,矿工偷盗黄金,重者挨刀丢进金沙江,轻者也得脱层皮。满约离开矿山,更会受到彻底检查,剃光毛发防止夹带金子才准带了工银离开。

可就在如此严密监视,人身无任何自由的洼里,矿工叶焕文居然盗取不下五六十斤一块巨金,逃离矿区。这个大案,立刻惊动盐源县、宁远府(现西昌地区)和四川大汉军政府。辛亥革命成功,四川军政府成立,都督尹昌衡奉中央之命进了西藏,代理总督胡景伊正急于抓权,好向临时大总统袁世凯表功,得到盐源县知事六百里加急的急报,命令对巨金失窃案消息严加封锁,亲自委派督院新军一名管带(营长)率哨长(连长)千余人,在1913年元月3日出发。侦缉队还带有胡景伊给宁远知府、盐源县知事密函,需要时派出宁远边防军威远军协助追捕,奖赏另计。

侦缉队管带任务十分明确,生擒叶焕文弄清巨金产地确切位置的金窝。按常规,地底凝结的金块,有一必有二,找到金窝,利就大了。找到叶焕文,就找到打开金窝的钥匙。他知道,革命引起的变革,知府知县们怕丢乌纱帽,必然全力以赴协助自己破案。何况还揣有胡都督亲笔信的尚方宝剑呢。因此,接到指令,稍作准备,在1913年元月3日乘上快马和德国自来得手枪、毛琵长枪,率队出发。不过,他不知道,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一早西门城门刚启,先后有三拨人马已踏上通往宁远府的南行路。

这三股人马,全是身强力壮好马快枪的马队。一队是锦江游船上受私盐贩委托的浑水袍哥即土匪,趟浑水想发横财。一队是府河边茶铺里受南路骡马行老板支派的地混混,骡马行老板同教堂有瓜葛,混混们到白盐坪教堂是坛子里捉乌龟,弄到金砣砣大家有糖吃。第三股是东路同志军改编的新军,由义气当行的清水袍哥五爷、现任连长带队,听到传闻去撞撞运气,真能搞到金驮子好为新军购回一批新枪。

官方侦缉队、军方私派便衣队、盐商土匪队、马帮流氓队,目标一致,活捉叶焕文。

叶焕文在此之前,只是一个无关轻重的矿伕子。他在宣统元年(1909)被官办洼里金矿田坪厂招收签约做工。当年腊月,在富国洞坑道掘进时,壁上一块大石掉下挡住去路。他抱起到洞外要丢时,觉得石头特重,抹去浮尘,竟是一块纯金。看着这么大的金娃娃,叶焕文几乎又惊又乐差点昏过去,见左右无人,便用挎包装上带回工棚作枕头。次日一早转移到一座古墓埋下。不久,托病辞工回家,但矿上关卡甚严,无法带走。第二年又到田坪续工,见金娃娃仍在古墓内,便不动声色等待时机。这时,川省和国内发生翻天覆地变化,革命成功了,皇帝下台了,辫子剪掉了,五族共和了,府县衙门虽没变,矿局管制却松了一些。又等了一年,瞅准机会携带金娃娃连夜逃出田坪。他不敢向盘查甚严的成都方向走,向通向彝区的老街走。天亮时,敲开老街叶松亭开的茶铺兼旅舍,把金娃娃藏进被子里便睡。不料被老板娘叶祁发现。叶焕文懂得在这彝汉杂居地区,天理王法都不管用,财既露白弄不好连命也保不住。他求叶祁氏别声张,拿来斧头劈开金块,分给叶祁氏十二斤半一块,自己留下十八斤半的另一块,找来背篓装上上压玉米面,仓惶出走,转移到几十里外的白盐井住进旅店。因身上无钱,便拿出劈金崩落的一块几两重碎金交店主兑换。店主见多识广,一看便知是矿上挟金私逃的伕子。几句话一压一迫,叶焕文只好再用父子砍下一砣相送。店主凭白得到天上掉下金元宝,便协助助叶焕文劈金成小块出售,不几天就卖出二百余两。白盐井是只有一条小街几十户的矿井供应粮菜的食宿站性质街道,街上谁家有事,一竿叶子烟功夫就传遍全街。叶焕文没住两天,街上一些地痞流氓就找上门,要挟要摆龙书案,用袍哥解决矛盾三刀六眼方法算帐。不然五花八绑押到各矿游行,不愁矿主辨明正身抓住资金贼。叶焕文这时最怕听偷字,自己人单势孤那敌这些吃铜吐铁的歪人,只好送上碎金换取一时安宁。这批地头蛇刚打发走,邻近金矿的管事、矿丁背着抢进了门,吓得他从后门逃上山,在冰封雪冻山上躲藏。冻饿两天后,不得不下山敲开街口教堂大门,恳求神父收他入教,求得庇护。

十九世纪是外国教会在中国活跃和神气的时代。前几年成都东较场打李子引发群众殴打四圣祠神职人员事件,朝廷把四川总督刘秉璋和成都知府、成都知县一大批官员撤职,杀了七个平民百姓,教会更加趾高气扬。叶焕文在教堂就此苟且偷安。

盐源金矿局很快了解到白盐井有来历不明巨金出现,再一查访是逃离矿井的叶焕文所为,便悬赏缉拿,又报省府请饬文与宁远天主堂交涉,让其通知白盐井教堂将叶交出。

省侦缉队到了白盐井,管带见了教堂神父进行交涉,神父已弄清叶焕文掘金盗金经过,一面瞄与委蛇否认藏人,一面让叶偷偷离开。

叶焕文化装进彝族地区,却被追踪的矿局矿丁抓住吊打。矿丁们得到叶六百余两兑换的银子,将其释放。闻讯而来的成都几股人马各施神通,很快由四股合为两股,官方军方得到当地矿区支持说服,将盐商马帮的人大部送下金沙江。金矿局在1914年将叶焕文逮住,这时的叶焕文早已一文不名,多次挨打受伤,不久死在狱中。

省府侦缉队虽未抓住叶焕文,却弄清巨金产地具体位置,并逮捕了分得十二斤半金块的叶松亭夫妇。收缴还剩下的七斤半大块金子带回省府,后来被送到巴拿马参加世界博览会。

世事沧桑,白驹过隙,一个世纪过去了。197011月在洼里又采出毛重813克的大金娃娃。现在,洼里采金业早已结束原始手工采掘作业,武警黄金部队和省采矿建设者,以最先进设备勘察、选址、掘进、熔炼出源源不断的黄金,支援国家建设,为四化作出更大的贡献。但清冽常流的锦江、府河、浣花溪河水,将永远铭记二十世纪初洼里黄金的各路人马黄金梦。

 




 苕果儿:川语,即土话、土音、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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